老百姓又凭什么拥护你?
今天你方志远能“从权”杀良,明天就有人能“从权”造反!
最关键在于,方志远不仅可能滥杀了无辜,更严重的是他越界了,践踏了大顺好不容易立起来的规矩!
为啥张承道会骂刘国忠猪脑子?
就是因为在他看来,方志远心里有没有鬼暂且两说。
但你刘国忠作为跟着老子一路打到这儿的人,难道还看不清,大顺为啥能打下江山吗?
再说方志远心里没有鬼,你刘国忠不知道吗?
为何会越级上报?
如果这是邓光宗按程序上报的,他张承道肯定不会暴怒。
最让他心寒的是,你刘国忠简直是猪油蒙了心,分不清大是大非了!
忘了本了!
自己裤裆里的泥巴还没甩干净呢!
就忘了自己也是苦出身,屁股不知不觉就坐歪了!
开始袒护起可能祸害百姓,破坏大顺根基的人了!
刘国忠羞愧万分,声音带着哽咽与颤抖:
“二哥!俺错咧!俺真的忘本了!俺糊涂!俺该死!”
“哼!”张承道这次重重的冷哼了一声,胸膛剧烈起伏,撇过头,不再说话。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张逸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冷静,一字一句:
“我看,不必再等邓光宗和湖广布政司的回文了。”
“大都督府即刻选派一名断事官,廉政司亦派遣一名廉政使,火速前往湖广耒阳,就地彻查此事原委!”
“首先就是要查清所谓‘民变’的真正起因,耒阳县官吏在粮食收购时,是否有贪腐克扣、盘剥之举,从而激变民变!”
“无论涉及到谁,绝不姑息!”
说完,他目光转向自己那仍在生闷气的父亲,语气转为请示,但内容已然是完整的方案:
“爹,俺即刻以大都督府名义,六百里加急行文邓光宗。”
“令他接到命令后,立即亲赴衡阳坐镇,稳定局势。”
“防止事态进一步扩大!”
“着令他抵达后,立即解除方志远第十五师师帅之职,就地看管,配合调查,待查清真相后,再行论处!”
“同时...”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冷峻,“该师军法官马录、副师长常诚、师参谋李光中、政教官王德海,玩忽职守,未能尽到劝谏和制约主官之责,一并停职查办!”
“若调查出他们知情不阻挠,甚至同流合污,一样严惩不贷!”
“主官疯魔了,他们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
“难道也跟着一起疯魔了不成?”
“我大顺的军纪,不是儿戏!任何人触犯,都必须付出代价!”
吴为华微微颔首,面色凝重:“殿下处置甚为妥当,唯有如此彻查,方能澄清事实,公正处置,使各方心服口服。”
他沉吟片刻,话中有话地继续道,提出了更深层次的忧虑:
“然臣所虑者,恐非止于耒阳一县之问题,或方师帅一人之得失。”
“殿下,我大顺为应对南北战事、平稳粮价、保障北方军需民食,不得已施行了粮食统购统销之策,规定百姓余粮须售予官定粮站。”
“此虽为战时权宜之计,我大顺所定收购价亦力求公道,本意绝非与民争利,更非盘剥。”
“然,”他话锋一转,忧心忡忡,“政策之下,执行之权操于胥吏之手。”
“古往今来,经书都是好的,但再好经书,也怕被歪嘴和尚念歪了。”
“更何况,我们很多地方的衙门,才搭建起来不过一年有余,能任事的吏员不足,所以许多大晟的旧吏,得以在大顺地方继续任事。”
“大顺虽然改革了吏员制度,让他们不贪污受贿也能够吃饱饭了,且给了上升的阶梯。”
“但许多大晟留下的旧人,他们那一套欺上瞒下、盘剥百姓的手段和作风,岂是短短一年就能彻底纠正过来的?”
“仅今岁秋收以来,各地布政司已接到类似胥吏压价、克扣的呈报几十起...”
“所幸此前都是小打小闹,地方上很快就解决了,未能酿成耒阳这般险些激起民变的塌天之祸。”
他深吸一口气,点出更深层的隐患:“故此,臣建议,应借此机会,通令各省布政使司,即刻开始自查自纠,全面整顿各地官仓、粮站,严惩贪腐,绝不姑息。”
“也可以借此机会,揪出一批典型,给那些胥吏们打个样,好好纠正一下他们的作风。”
“否则,今日有耒阳,明日就不知会是何处了!”
他的目光先后看向张承道和张逸,这是在将一次突发事件的处理,引导向一场全国性的吏治整顿。
“中!就这么办!吴先生说得在理!”张承道重重一拍桌子,表示了支持,“这些虫豸,有一个算一个,都给老子揪出来砍了!”
“嗯,吴平章老成谋国,思虑深远,所言切中时弊。”张逸也点头认可,目光深邃:“就依此议,通令各省布政司,整顿粮政。”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突发事件的处理,更是对大顺吏治和政策执行效率的一次严峻考验。
粮政整治风暴,已从耒阳掀起,席卷大顺已然占据的半壁江山。
第45章 市舶司的好消息
军事上的决议,张逸这个大都督直接当场草拟了文书,交给了如蒙大赦的刘国忠,令其速回大都督府用印传达,火速执行。
涉及全国粮政整顿的谕令则需更为周详。
则由张逸替其父口述要点,吴为华亲自执笔润色成文。
主要是张承道这货口音太严重了,实在影响吴先生下笔。
他那口方言俚语,时常让吴先生执笔时踌躇难定,不知该如何将那些过于“接地气”的口语,转化为庄重的书面语言。
草拟完毕之后,之后通政司会传达至山东济宁,哪里是也是大运河的重要节点之一,也是目前大顺王朝临时的行政中枢所在。
自张逸出川东征以来,为兼顾后勤保障与政权稳定,大顺的中央各府院先是迁移至武昌,后又随着战局推进迁移至了金陵,最后暂驻于济宁这个漕运枢纽,维系着大顺中央与各省的行政运转。
父子俩暂时没打算把这些中央机构,全部迁移至刚刚占领的神京。
待到榆关彻底拿下,幽燕之地再无鞑虏叩边之危,再让他们迁移北上神京不迟。
至于定都神京,这是父子俩经过深思熟虑后,虽不完美却别无选择的现实结果。
神京并不是张氏父子的理想首都,选在神京的原因,是父子俩必须重视的军事因素。
实际上神京的位置偏北,远离富庶的江南经济中心,周边物产有限,需极度依赖漕运输血,定都于此意味着每年要消耗海量钱粮来维持京畿运转。
然而,现实问题是,东北的鞑虏铁骑,才是眼下关乎国祚存亡的头等大患。
从军事防御的角度看,神京,恰恰是悬在边境线上最坚固的堡垒,是幽燕之地乃至整个华北的防御核心,承担着前线最大物资补给基地与转运中心的重任。
正是出于这种原因,大顺军围城时才不惜耗时日久,采取围而不攻,劝降为主的策略,为的就是保证神京城池的完整性,并最大限度地避免无辜百姓的伤亡。
没错,废那么大劲从根本上说,就是为了效仿大晟“天子守国门”的战略意图,将帝国的军事指挥中枢和政治中心顶到最前线。
放眼如今这天下,除神京外,不考虑风水因素,唯有一座城市有资格承载国都之重的,那便只有虎踞龙盘之势的金陵了。
其他地方北方省份就算了,河南、陕西早就烂了,西安、洛阳、开封等古都,历经战乱和灾荒,人口凋敝,经济崩溃,短期内根本无法支撑一个庞大王朝的首都的经济、人口等需求。
相较之下,神京尽管有种种缺陷,但人口、现成的宏伟宫殿群、完备的城防体系以及无可替代的战略门户位置,使其成为了此刻唯一且必须的选择。
处理完迫在眉睫的耒阳案,殿内凝滞的气氛稍缓。
张承道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茶。
张逸则是活动了一下筋骨。
吴为华则整理了一下袍袖,继续禀报其他紧急的要务。
“大王、世子殿下。”他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愉悦,“另有一事。”
“上海县与宁波市舶司均呈来公文,今年第三季度的关税稽核已完成,所征税额远超预期,较之去年同期,增幅竟高达三成!”
“哦?”张逸闻言,脸上因为湖广之事,有些消沉的脸上绽放出一个微笑,“具体数额多少?”
“回殿下,两港第一到三季度,累计共征得关税银两五十六万七千两有余。”吴为华清晰报出数字,随即补充道,“依此涨势,若无意外,明年全年关税收入突破百万两,大有可期。”
“殿下当时力排众议,力主开海,设关征税之策,确是充盈国家财政之良谋!”
他真心实意地赞叹。
“不错!果然是个好消息!”张逸微微颔首,抚掌称赞。
这来自海上的白银,如同新鲜血液,缓缓注入大顺即将干涸的财政血管。
白花花的银子谁不爱呢?
更何况,大顺现在极度缺乏银子!
每日军费开支,安置流民,恢复生产,各级官吏的俸禄,基础设施的修葺....处处都要花钱!
还对北方进行大面积的免税,陕西、山西、河南、山东、北直隶基本上都是亏钱投入。
以至于现在大顺的财政非常的不健康,处于“寅吃卯粮”当中,欠了不少债务,主要来源于民间的“借贷”。
这五十多万两关税虽然仍不足以完全填补巨大的财政窟窿,但无疑是雪中送炭,有总比没有的好。
吴为华继续禀报与此相关的利好:“不仅如此,遵照殿下年初颁布的鼓励政策,海商凡采买粮米运回境内,可凭数量抵扣应缴关税。”
“今年年初至今,那海商船队已陆续运回粮食约七万多石。”
“虽仍是杯水车薪,然亦解了部分燃眉之急。”
“杯水车薪,也比没有的好。”张逸微微摇头,脸上却露出个笑容,“聚沙成塔,积水成渊,有此开端便不错了。”
“海商出海本就不容易,海上风浪大,让他们带点粮食压仓还行,专门去运粮食回来买卖肯定不愿意的。”
张逸无奈的摇了摇头。
目前这种情况可以理解为,大顺政府在补贴粮食进口。
对粮食不收关税,并且海商带回粮食数量可以获得相应的关税减免,是一种变相的补贴粮食进口。
这赔本买卖,但是你不这样做,海商是真的不愿意带很多粮食回来。
“臣乃蜀人,昔日于内陆,对海事颇多疑虑。”吴为华点点头,颇为坦然,“如今观之,海贸之利,关税之丰,实乃前所未见。”
“殿下高瞻远瞩。”
张逸深知,稳定的关税收入是现代国家的财政基石。
他借鉴了后世海关管理的经验,主要参考了大清末期的关税改革。
对简陋的市舶司制度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将其从一个简单的抽分机构,转变为一个初具现代海关雏形的税收监督机构。
他着力推行标准化的报关、审计与稽查流程,并颁布了统一的《大顺海关税则》,明确规定了各类进出口货物的税率。
主要针对丝绸、瓷器、茶叶等大宗出口商品的出口税,以及毛料、香料、宝石等奢侈品的进口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