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欲伏击我军,必选于此,只因关内平原坦荡,无处隐藏大军。”
他话锋一转,提出建议:“闯贼肯定分兵据守,这也是其弱点,我军或可集中全力,猛攻其中一处,迫使闯贼另一处守军出援,我军则半道设伏,以精锐击其援军,或许能重创敌军!”
黄台吉听罢,眼中精光一闪,抚掌笑道:“忠顺公果然深谙兵要,洞悉贼情!”
“以此将才,屈居于腐朽之大晟,仅为一参将,实乃明珠暗投,埋没英雄!”
“朕得卿,如添一臂也!”
武司贵听到这番吹捧,心中自然狂喜,面上却愈发恭顺,深深躬下身去:
“陛下天纵圣明,知人善任,待臣恩重如山!”
“臣得遇陛下,如拨云见日,方知何谓真龙天子!”
“臣难报陛下知遇之恩于万一!唯有竭尽驽钝,助陛下成就霸业!”
这家伙一番奉承话,说得也极其顺溜。
黄台吉朗声大笑,旋即站起身来,目光如炬,扫视全场,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自然流露。
“诸位!利弊得失,已然明晰。”他声音洪亮,坚决的说道:“此次我大清举倾国之兵,会猎于中原,非为儿戏也!”
“如今榆关已下,中原门户洞开...”他略作停顿,增强语气,“古北口外,肃亲王正与蛮兵激战,山西方向,豫亲王正沿着长城星夜兼程,欲绕道奔袭陕西,搅乱其后方!”
“界岭、冷口一带,睿亲王亦亲冒矢石风雪,寻求破关之机,以期与我主力呼应!”
“如今之势,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主力大军在此,若逡巡不前,乃至退缩,则置诸亲王于何地?”
“岂非让朕将兄弟和儿子,这些至亲置于险境而不顾?”
黄台吉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眼中燃烧着炽热的野心:
“眼下,乃是我大清国运攸关之时刻!问鼎中原,在此一举!”
在坐很多人,未必完全理解他内心深处那份“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焦灼。
通过各方情报汇总,他比谁都更清晰地认识到,若放任闯贼整合北方,以其展现出的组织力、战斗力和迥异于大晟的新朝气象,假以时日,大清将永无叩关之望!
此次即便不能彻底阻止其统一,也必要倾尽全力,予其重创,让其元气大伤!
“回想我大清太祖皇帝,为雪七大恨,以十三副遗甲起兵。”
“萨尔浒一战,以少胜多破大晟四路大军,打开我大清困顿局面!”
“沈辽之战,定我辽东基业根本!”
“广宁之战,辽西也尽归于大清,彻底形成虎踞辽东之势!”
“我大清多少次绝处逢生,多少回以少胜多,皆因我女真男儿有进无退、有死无生的血性!”
黄台吉的声音变得激昂:
“朕承继大统,夙兴夜寐,革除弊政,劝课农桑,恢复国力!”
“后又收服漠南蒙古如臂使指,两征朝鲜,令其称臣纳贡!”
“宁锦之战,更是轻易扫除大晟昔日如铁臂之防线,报了太祖当年之恨!”
“大清始有今日之局面!”
他环视众人,目光灼灼:“十五年前我亲率八旗铁骑突破大晟边塞,纵横北直隶如入无人之境!”
“今日我等已手握雄关,兵力占优,反而畏首畏尾,惧战不前了吗?”
“须知,前方便是那古卢龙塞,就是在这古战场上,咱们女真先祖完颜氏于此先大破辽军,后横扫宋军,占下这幽燕之地,奠定霸业基础。”
“以此为霸业之基,席卷中原,终至攻破汴京,造就靖康之变,俘获徽钦,迫使宋国称臣纳贡,成就了大金百年基业!”
“难道以至于这一次,就注定了对咱大清的凶多吉少?”
“过去数十年,我大清何时惧过任何对手?”黄台吉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今日之势,犹胜往昔!”
“此刻山川未变,天时又临!我军亦刚刚占据此雄关,士气高昂,兵力雄厚!”
“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于我大清!”
黄台吉声音决绝说道:“大清这么多年的心血,不能付之东流!”
“纵有万难,我大清八旗男儿亦不足惧!”
“我大清铁骑,定当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他最终下达了决战的命令,在大厅中回荡:“无论怎么算,此刻之势,都是我大军以十二万之众,对闯贼之十万之敌!”
“优势在我!”
“朕意已决!大军即刻筹备,出榆关,寻敌主力决战!”
此言一出,满厅王公贝勒、文武大臣,无论内心作何想,尽皆躬身垂首,齐声应道:
“嗻!谨遵陛下圣谕!”
第86章 绕袭之计!
三日后,风雪未歇,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黄台吉留镶蓝旗一部及部分汉军旗,合计万余人镇守榆关,亲率八旗主力和榆关降军,共计十一万大军,顶风冒雪,朝西进军。
满清的黄龙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无数马蹄和脚步踏过一层还不是很厚积雪,留下蜿蜒曲折的深痕。
满清大军最终行进至抚宁卫以东二十余里处,勒马停驻。
尽管黄台吉已决意入关决战,但久经沙场的他未掉以轻心。
还是遣出大量探马斥候,仔细搜索北部连绵山隘的每一个角落,以防大顺军潜伏其间,关键时刻断其归路或袭扰侧翼。
风虽然比起几日略小了很多,但大雪连续下了这么多天,寒意更甚。
茫茫雪幕中,黄台吉驻马高坡,脸庞被冻得通红,深邃的目光,极力望向西方。
关内这片土地,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上一次踏足,还是十五年前的天聪三年(昭靖二年,己巳之变)。
彼时,他率领八旗铁骑第一次破关而入,兵锋直指神京城下。
那时的北直隶,在他的记忆中,是阡陌纵横、人烟稠密的富庶之地。
而如今,放眼望去,唯有白雪覆盖下的荒芜田野,一片死寂萧瑟,战争的创伤与天灾的肆虐已将这片土地折磨为了“废土”,处处都是凋零气息。
当年,他曾在神京城外与大晟总督元世忠麾下的关宁铁骑激战,却最终未能撼动那座巨城分毫,只能掠地而还。
那是他离神京城最近的一次,但是神京城太高了,他只能仰望之后,叹息一声,扬长而去。
“前方应是戴河了...”黄台吉收回远眺的目光,对身旁的索尼吩咐道,“传令下去,大军渡河后,择地安营扎寨,埋锅造饭,让将士们好生休整一番。”
“嗻!奴才这就去办。”索尼领命,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索尼刚走,就有一匹快马飞奔而来,很快停在了黄台吉的跟前。
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促:“启奏陛下!睿亲王部已成功自界岭口突入关内,现已进抵庙山一带!”
骑士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疑惑与警惕:“睿亲王禀报,沿途并未遭遇南蛮子一兵一卒阻击,情形极为反常!”
“睿亲王恐其中有诈,已下令停止进军,就地警戒!特遣奴才请示陛下,是命其原地待命,等待与主力合围抚宁?还是即刻向主力靠拢,会师一处?”
黄台吉闻言,眉头瞬间紧锁,沉默了片刻。
界岭口乃长城重要关隘,闯贼岂会毫不设防?
放任多尔衮上万精锐如此轻易入关,这绝非疏忽,只能是故意为之!
闯贼的意图究竟是什么?
是想诱敌深入,聚而歼之?
还是另有图谋?
他转向另一侧的心腹大将图赖,沉声问道:“图赖,依你之见,南蛮子此举,意欲何为?”
图赖在马上躬身答道:“陛下,奴才以为,这定是闯贼的诡计!他们故意放开缺口,想要引睿亲王深入,必是在前方险要之处设下了重重埋伏!”
“那你怕他们的埋伏吗?”黄台吉目光锐利的追问道。
图赖昂起头,脸上满是女真勇士的骄悍之色:“怕?奴才当年曾以十六骑击溃南蛮子数百官兵!纵然他有千军万马埋伏,奴才亦相信睿亲王与我八旗勇士,定能杀透重围!南蛮子伎俩,何足道哉!”
“哈哈哈!好!说得好!”黄台吉放声大笑,图赖的勇悍之气感染了他,也驱散了他心中一丝因未知而产生的阴霾。
是啊,他黄台吉何时变得如此瞻前顾后了?
当年的赫赫武功,不正是一次次于险境中搏杀出来的吗?
犹豫怯战,乃兵家大忌,更是取败之道!
大晟边军不就是从敢战一步步滑向望风而逃的吗?
他绝不能让大清重蹈覆辙!
就在这时,又有一匹马奔驰而来,上面的人也是快速下马,单膝下跪对着黄台吉禀报道:“禀陛下!我军前锋斥候已在洋河下游十里处,发现南蛮子营寨!观其营帐,预估约有两万人马驻扎!”
此消息如同拼图的最后一块,让黄台吉脑中灵光一闪,瞬间豁然开朗。
他结合武司贵之前的分析,以及眼前的情报,大致猜到了闯贼的布局。
在南线洋河畔故意暴露一部兵力,作为诱饵,吸引他大军主力前去围攻,其真正的主力,则很可能隐藏在碣石山与孤石峪之间的复杂地域,待他主力与诱饵部队纠缠时,突然杀出,实施反击!
当然,这也可能是一种疑兵之计,虚张声势,迫使他放弃南线,转而强攻北面的抚宁坚城。
无论如何,闯贼都充分利用了此地利,使其军队可以凭借山势隐秘调动,让他们难以捉摸。
“平身吧。”黄台吉对两名传令兵说道。
“谢陛下!”两人起身,策马离去。
黄台吉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冰凉寒意让他头脑变得格外清醒。
瞬息之间,一个大胆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成型。
他转向图赖,语速快而坚决:
“图赖,即刻传朕军令,命罗洛浑率领镶红旗一万精锐,将所有战马集中使用,全员骑马,火速前往庙山,与睿亲王多尔衮部会合!”
他目光投向西南方向,“会合后,命多尔衮与罗洛浑,不必理会沿途城池,统领这近三万精骑,给我直插闯贼后方!”
“目标通州!”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赌徒般的狂热:“通州乃闯贼粮草辎重转运之命脉!给朕狠狠地打,能烧则烧,能毁则毁!”
“即便打不到通州,也要在永平府与顺天府之间纵横驰骋,彻底搅乱闯贼的粮道!”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决策。
黄台吉这是在赌,赌大顺为了在抚宁、昌黎一线与他决战,已将绝大部分主力集中于此,后方必然空虚。
他不相信闯贼能用少于他一半的兵力,吃掉他的十一万大军,因此判断其隐藏的主力规模应与自己相当。
那么,其后方便再无足够兵力围剿他这支数万人的精锐骑兵。
即便无法一举摧毁通州,只要能在广阔区域实施机动破袭,足以令前线闯贼后勤瘫痪,军心浮动。
一旦闯贼分兵回救,便是他猛攻抚宁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