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官员都侧目看向赵野,眼神各异。
有惊骇,有疑惑,有幸灾乐祸,也有担忧。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在这种场合,把这种要命的话,直接捅出来?
王安石和章惇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浓的惊骇与忧虑。
这赵伯虎,到底想干什么?
“胡说!”
御座之上,赵顼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站了起来。
“市井谣言,岂可当真?!”
他快步走下御阶,几步便来到赵野面前。
“伯虎,你无需多心!”
“朕不是那等昏聩之君,岂能因几句市井歌谣,便猜忌处罚功臣?”
“朕信你!”
赵野看着赵顼那副急切辩白的样子,心中最后的那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笑了。
笑得很坦然,也很轻松。
“官家自然是信臣的,官家自然不会因此降罪于臣。”
他站起身,目光环视着殿内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但有些人,就不一定了。”
赵野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到大殿的每一个角落。
“与其让这些流言蜚语在暗地里发酵,不如这样。”
“趁着今日人齐,咱们就把这件事,摆在台面上,敞开了说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子在尸山血海中磨砺出来的煞气,不经意间散发出来,让靠得近的几名文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如今朝中诸公,或许还不知晓一件事。”
赵野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三月同辉那日。”
赵野的声音不大,却无比清晰。
“孤,恰好从扶桑登船,归朝。”
话音落下。
整个大殿,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
所有官员,不论是新党还是旧党,不论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在这一瞬间,脸色齐刷刷地变得惨白。
“嗡——”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
无数人交头接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王安石和章惇,如遭雷击。
两人呆立当场,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件事,他们是真的不知道。
那童谣。
他们一直以为,那只是政敌的污蔑和附会。
可现在,赵野自己承认了。
完了。
这是两人心中同时冒出的念头。
而在殿中。
那几名身着绯袍的官员脑子都有些发昏。
他们的袖口里,还揣着一份早上刚刚联名写好的弹章。
那上面罗列了赵野的“十大罪状”,其中最核心的一条,便是以“天象示警”为引,弹劾赵野名为亲王,实为妖星,祸国殃民。
他们本想着,等封赏之事过后,便立刻发难。
将这盆脏水,死死地扣在赵野的头上。
可现在……
还没等他们开口,赵野自己就把这最大的“罪证”给掀了出来。
这让他们怎么办?
这弹章,是上还是不上?
这直接把他们所有的计划,都打了个措手不及。
而御座之旁。
赵顼更是整个人都懵了,他无语地看着那个站在大殿中央,仿佛将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的赵野。
为了保住赵野,为了压下这件事,他前些日子甚至不惜下了密旨,要让皇城司去扶桑和登州,把所有知情人都“清理”干净。
他宁愿自己背上屠戮功臣的骂名,也要把这件事的根子给彻底刨了。
可现在呢?
赵野就这么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自己全说了。
他还怎么杀?
难道把这垂拱殿里的人,全都杀了灭口吗?!
第240章 这是祥瑞
垂拱殿内,空气仿佛凝滞。
百官的目光如同无数道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大殿中央的赵野身上。
而赵野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开口。
“我听说,”赵野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有人把三月同辉解释成上天示警?”
“说本王是奸臣?”
“要我说,纯属胡说八道。”
话音落下。
早已按捺不住的鸿胪寺卿李惟清疾步出列。
他此时面色潮红,双手高举笏板。
“官家!”
李惟清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决绝:“燕王殿下既已亲口承认,其归朝之日正应前夜天象示警之时,此乃铁证如山!司天监所奏,绝非虚言!”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赵野。
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位亲王,倒像是在看这大宋的掘墓人。
“殿下!”
李惟清唾沫星子在从殿门透进来的光柱中飞溅:“天象示警,乃天子聆听天命之途,关乎国运,岂同儿戏?《春秋》谨记灾异,以儆人君。三月同辉,亘古罕见,非祯祥即妖异!”
他向前逼近一步,笏板直指殿外苍穹:“今四海承平,官家圣德,何需三月经天以为贺?”
“故此异象,必是上天警示朝中有奸佞潜伏、祸乱将生!殿下归期与之冥合,岂是偶然?”
“此正乃天道煌煌,垂象于天下!若置若罔闻,岂非轻慢天意,殆害社稷?”
李惟清这番话,引经据典,字字诛心。
朝班之中,原本还在观望的几名台谏官员,此时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颔首,窃窃私语之声渐起,汇成一股针对赵野的暗流。
殿内气氛陡然肃杀。
御座之上,赵顼的手猛地抓紧了龙椅的扶手。
他看着下方言辞激烈的李惟清,胸膛剧烈起伏。
李惟清这哪里是在说天象,分明是把“奸佞”二字,直接刻在了赵野的脑门上。
赵顼心中怒意翻腾,面色一沉,正欲开口厉斥,甚至已生出当即令殿前班直将这老匹夫叉出殿外之心。
然而。
赵野再次抢先。
他面上不见半分怒色,反而嘴角噙着一丝从容的笑意。
他侧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激愤不已的李惟清,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玩味:
“李鸿胪少安毋躁。”
赵野抬起手,虚按了一下,仿佛是在安抚一只狂躁的斗鸡。
“你笃信司天监之言,谓天象示警。”
“那好,本王问你,是何典籍、哪卷哪章,明载‘三月同辉’即主‘奸臣祸国’?”
“你,或判司天监事,若能当场指明确凿出处,一字不易,本王便认你说的有理。”
言毕,他不待李惟清回应,目光如电,越过人群,径直投向立于末席、早已面如土色的判司天监事。
“判监事。”
赵野的声音不大,却让那官员浑身一颤。
“你乃执掌天象之官。当着这朗朗白昼、官家与诸公之面,说个明白,是哪部古籍如此断言?本王愿闻其详。”
那判司天监事被点名,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他心中叫苦不迭。
那日应对官家,不过是依循“异象多主不吉”的惯例加以揣测,为了推卸责任,话说得模棱两可。
哪有什么确凿的古籍记载?
此等三月同辉的罕见天象,史书偶录,也多语焉不详,或是寥寥数笔带过,何曾定论为奸臣之兆?
此刻骑虎难下,百官瞩目,官家冷眼,燕王逼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