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千字十贯，这可是天价了！
赵野笑道：“官家，这报刊，那么多位置，若是刊登诗文。能否流传千古？”
“咱们的报纸，如今每天发行十万份。”
“这十万份报纸，会被贴在墙上，会被人在茶馆里朗读，会被带到乡下。”
“真正看到内容的人，何止百万？”
“那些文人墨客，平日里写首诗，要在青楼楚馆传唱许久才能有点名气。”
“而现在，只要他们的文章上了报纸，第二天，全汴京都知道了。”
“这种诱惑，谁能挡得住？”
“至于他们骂我们……”
赵野耸了耸肩。
“骂就骂呗。”
“只要他们肯在我们的报纸上骂，那他们就是承认了报纸的地位，承认了报纸作为‘说话’的地方。”
“而且，报纸掌握在我们手里。”
“他们骂一句，我们可以找十个人，写十篇文章驳斥回去！”
“真理越辩越明。”
“在这辩论的过程中，百姓们爱看热闹，报纸的销量会更高。”
“而那些原本枯燥的经义，也会在辩论中，被我们一点点地解构，一点点地换成我们想要的意思。”
“这就叫——”
赵野吐出四个字。
“请君入瓮。”
赵顼闻言，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请君入瓮！”
“伯虎，你这一招，真是把人心算到了骨子里！”
其他众臣闻言也立刻知晓了赵野的计划。
王安石赞道：“燕王果然大才，这个利算是精准拿住了那些文人墨客了。”
“文人好名，也好利。”
“给了他们名利，他们就会不自觉地按照我们的规矩来玩。”
“一旦进了我们的场子，怎么玩，那就是我们说了算了。”
其他宰执也纷纷发表意见，觉得此计甚妙。
赵顼最后决定：“这件事就让赵野跟苏轼两人全权负责。”
“朝廷这段时间，不发声。”
“对于那些奏疏，留中不发。”
“朕倒要看看，这场笔墨官司，能打到什么程度。”
议事完毕，众臣退去。
赵野走出福宁殿，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自信的笑。
这场文化战争，才刚刚开始。
……
次日，汴京城外。
官道之上，尘土飞扬。
几辆外表朴素、却透着几分古拙厚重的马车，正缓缓驶入汴京城的地界。
车轮碾压在坚硬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隆隆声。
车内正是之前被流放，而如今大赦天下被赦免的司马光一众人。
司马光掀开车帘，露出一张清瘦而布满皱纹的脸。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眼神中透着一股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但那股子倔强和固执，却丝毫未减。
“这就是……如今的汴京？”
司马光看着窗外。
原本泥泞的官道，如今铺上了灰白色的平坦路面，宽阔得可以容纳四辆马车并行。
道路两旁，种满了整齐的柳树。
来来往往的行人，衣着虽然不一定华贵，但大多整洁，脸上带着一股子以前少见的精气神。
路边的店铺里，甚至能看到琉璃制成的窗户，里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
“这就是……新法治理下的汴京？”
坐在他对面的，是同样白发苍苍的吕公著。
吕公著叹了口气，神色复杂。
“君实公，看来这两年，王介甫他们，确实做了不少事。”
“这路，确实比以前好走了。”
司马光放下了车帘。
“民不富而国富，此乃竭泽而渔。”
“你看这路修得再好，若是人心坏了，那也是枉然。”
马车继续前行，驶入了繁华的外城。
忽然，一阵喧闹声传来。
“卖报！卖报！”
“今日头条！苏侍郎发文，怒斥腐儒不知变通！”
“还有燕王殿下亲笔，论《大学》之新解！”
“只要两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看了能开智，看了能明理！”
几个背着布包的孩童，手里挥舞着报纸，在人群中穿梭叫卖。
“报纸？”
司马光眉头一皱。
“这是何物？”
他叫停了马车。
“去，买一份来。”
老仆下车，不多时，拿了一份还散发着油墨味的《大宋民报》回来。
司马光接过报纸，展开。
吕公著也凑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落在了头版那篇赵野的文章上。
《论“格物致知”之真义：非枯坐冥想，而在躬行实践》
看着看着，司马光的手开始颤抖。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一派胡言！”
“一派胡言！”
司马光猛地将报纸拍在小几上。
“格物致知，乃是探究天理，以正人心！”
“他竟然解释成……解释成去做工？去种地？去搞那些工匠的玩意儿？”
“这是把圣人之学，贬低到了尘埃里！”
吕公著也皱着眉，指着另一处。
“君实兄，你看这里。”
“这上面说，想要反驳此文者，可投稿至报司。一经录用，润笔费……千字十贯。”
“千字十贯？！”
司马光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拿钱买文章？这是把圣贤书当成了什么？当成了商贾的货物吗？”
“王安石！赵野！”
司马光咬牙切齿，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你们这是要毁了大宋的士风！毁了天下的读书种子！”
“我司马光既然回来了，就绝不会让你们如此肆意妄为！”
马车重新启动，驶向城内。
车轮滚滚。
司马光紧紧攥着那份报纸。
他看着车窗外那繁华得有些陌生的汴京城，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他感觉到的，不仅仅是政见的许多不同。
更是一种“道”的崩塌。
这报纸，这路，这满街的喧嚣。
就像是一头从未见过的巨兽，正在一点点吞噬着他所熟悉的那个温良恭俭让的世界。
“进城！”
司马光沉声喝道。
“我们要联名上书！”
“我们要把这颠倒的乾坤，再扭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