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让他的表情显得晦暗不明。
良久,一声叹息,消散在温暖的空气里。
第291章 暗流涌动,世子降生
那名从嘉王府书房阴影中退出的灰袍文士,回到自己位于王府偏院的厢房后,并未休息。
他吹熄灯火,静静聆听片刻,确认周遭无人,便迅速从床底暗格中取出一套漆黑的夜行服换上。
动作熟练而无声,显然并非首次如此。
换好妆束,他如同一只融入夜色的蝙蝠,悄无声息地翻过王府高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汴京城错综复杂的街巷阴影里。
约莫一炷香后,他出现在城北一处不起眼的民房外,有节奏地叩响了门扉。
三长。
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他闪身而入。
木门迅速合拢,门栓滑入锁扣。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进来,勾勒出一个矮胖的轮廓,正坐在桌旁。
那人手里端着一个粗瓷茶盏,茶盖摩擦杯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黑羊。”灰袍文士,此刻或许该称他为夜行人。
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异样的恭敬,与在嘉王府时的谋士口吻截然不同。
“如何?”矮胖之人并未回头,声音沉闷,手里的茶盏停止了转动。
“鱼儿已然咬钩,虽未明言,但其意已动。”
夜行人语速平缓,站直了身躯。
“嘉王赵頵,已对在下‘为江山社稷计’之言深以为然。”
“依计划,下一步他会谋求进入文理学院,积攒清望与人望。”
“只需静待时机,若宋国皇帝真有不测,以其血统之近、声望积累,加之我等暗中推波助澜,大宋内乱可期。”
矮胖身影微微动了一下,似乎点了点头。
他放下茶盏,瓷底碰撞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知道了。你做得很好,‘羚羊’。”
“回去吧,有必要,我会联系你。”
“属下明白。”代号“羚羊”的夜行人肃然应道。
“去吧,小心行事。”
“是。”
夜行人推开房门,身躯再次融入外面的夜色。
半个时辰后,辽国使馆。
萧兀纳独自坐在密室中,手里捏着一张小指宽、寸许长的特制纸条。
上面的字迹微小而清晰,正是“羚羊”传来的最新密报。
他逐字看完,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反而露出一丝思索的神情。
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黑色的灰烬落在铜盆里,摔成粉末。
“没想到,当年随手布下的一枚闲棋,竟真能在关键时刻,探到如此要害……”
萧兀纳低声自语,视线盯着跳动的烛火。
他之前就凭种种蛛丝马迹,预感宋帝赵顼的身体出了大问题,但宋廷封锁极严,皇城司缇骑四处游走,始终无法确认。
如今,“羚羊”不仅确认了皇帝中风瘫痪的病情,更关键的是,竟成功撩拨起了那位看似与世无争的嘉王赵頵的野心。
这无疑是天赐良机。
一个健康强势、雄心勃勃的赵顼,是辽国最大的噩梦。
但一个瘫痪在御辇上、随时可能驾崩的赵顼,加上一个襁褓太子,一个心生妄念的皇叔……
这其中的变数与可操作空间,就太大了。
他沉思片刻,走到书案前,取过一张特制的薄纸,用细笔蘸了特殊药水,开始书写密信。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内容是给“羚羊”的进一步指令。
“扮演好谋士角色,一切以巩固赵頵信任、助其积累声望为要。”
“务必使其相信,所有谋划皆出自他本心及汝之为其考量。”
“非必要,不主动献策,重在引导与附议。”
“蛰伏待机,切记。”
写完,待药水干透,字迹隐去,他才将这张看似空白的纸妥善封好。
但随即,萧兀纳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让皇帝死,引发内乱,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如何让一个被严密保护、情绪都不能有大起伏的中风皇帝“适时”死去?
大喜大悲自是良方,可如今宋廷上下对皇帝的保护必然到了极致,任何可能刺激到皇帝的消息,王安石、赵野那帮人绝对会层层过滤,根本传不到福宁殿。
下毒?
刺杀?
在如今的汴京,在楚王赵野和皇城司的眼皮底下,成功率微乎其微,风险却足以让辽国陷入万劫不复。
思虑再三,他叹了口气,又展开一张正式的公文纸,用显形墨水开始书写给辽帝耶律洪基的奏报。
他将赵顼中风、立太子、设辅政、以及嘉王赵頵的动向和自己的初步分析一一写明,最后写道。
“……宋帝虽瘫,然中枢稳固,赵野、王安石等把控甚严,急切间难觅良机促其骤崩。”
“嘉王或可为一长远伏笔,然其性犹疑,成事不足。”
“当下之计,臣以为仍以静观、加深渗透、寻其破绽为上。”
“具体行止,伏乞陛下圣裁。”
写完这封奏报,用火漆密封,盖上印章。他扣动书案下的铜铃。
石门推开,一名心腹快步走入密室。
“以最快速度秘密送回国内。”萧兀纳递出信封。
“遵命。”心腹双手接过,退步离开。
送信人离去后,萧兀纳负手在密室内踱步。
皂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赵顼若死,有资格继位的,真的只有赵頵一人吗?
大宋太祖皇帝的子嗣可也不少,虽然大多已是远支宗室,权势不显,但万一其中也有不甘寂寞之辈呢?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摇了摇头。
那些人,论血统、论声望、论实力,与赵頵相比都相差太远,更别说和赵野支持的太子一方抗衡了,有贼心也未必有贼胆,有贼胆也未必有那能力。
“罢了,死马当活马医,广撒网总没错。”
萧兀纳自语道。他再次唤人入内,低声吩咐:“把我们埋在汴京各处的‘钉子’,除了几个关键位置的,其余能动用的,都悄悄散出去。”
“目标:所有赵宋宗室,尤其是那些血缘离当今官家不算太远、又有些不安分迹象的。”
“不必做太多,只需留意他们的日常言行,结交了哪些人,发了什么牢骚,有无异常举动。”
“特别是……留意他们与楚王府、与嘉王府、甚至与宫中任何可能的消息往来。”
“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来报。”
“是!”手下领命而去。
萧兀纳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汴京城的夜色。
冷风顺着缝隙灌入,吹动他的鬓发。
这座城市依然繁华,灯火如星,水面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
他低声冷笑:“赵顼啊赵顼,任你英雄一世,如今困于病榻,这锦绣江山,怕是也要风雨飘摇了。”
“就看你这班忠臣良将,能为你儿子,守到几时了。”
三日时光,在表面的平静与暗地的涌动中悄然流逝。
汴京城内,达官贵人的车马依旧穿梭,市井百姓的生活照常运转。
卖炊饼的摊贩沿街叫卖,铁匠铺里传出捶打的金属声。
某些敏锐之人,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
茶楼酒肆的私语变得谨慎,某些府邸的夜访频率增加。
皇城司的缇骑在街头巡逻的次数变多,马蹄声踩碎了初春的薄冰。
而此刻,楚王府内的气氛,与外界微妙的紧张截然不同。
是一种充满喜悦期待的紧张。
府中上下,早已忙碌起来。
宫内派来的资深御医、经验最丰富的稳婆,足足来了十几位,将准备好的产房围得严严实实。
各种名贵药材、洁净白布、热水铜盆,源源不断地送入。
白气在院子里蒸腾,夹杂着草药的苦味。
楚王赵野难得地失了平日的沉稳,在产房外的庭院中来回踱步。
皂靴踩在青砖上,他双手握拳,面色竭力保持镇定,眼神不时望向紧闭的房门。
额头渗出汗珠。
凌峰站在廊柱下,看着赵野走来走去。
“殿下,坐下歇息片刻吧。”凌峰上前一步劝道。
赵野停住脚步,摆了摆手。“坐不住。里面情形如何?”
“稳婆刚进去,说还需些时辰。”凌峰答道。
赵野搓了搓手,转身继续踱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