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老将军已至燕云路，正在调集各部，整顿军备。”
“各路人马也在向预定地点集结，粮草军械陆续起运。”
“一切按计划进行，只是大军行动，欲速不达，总还需些时日。辽国方面……”
他略一沉吟。
“咱们如此大的动静，他们不可能不知。”
“或许使者已在路上，也或许，正在上京争吵不休。”
“最迟月内，必有消息。”
赵顼点点头，目光投向殿外北方。
“嗯。等吧。此番，定要彻底解决北患。”
他顿了顿，又问：“灭辽之后，伯虎，于治理之上，你有何思量？”
赵野对此显然早有腹案，沉吟片刻开口。
“臣以为，可沿用唐时旧制，行‘羁縻’之策，但需加以改进，更为系统。”
“辽国疆域，非尽适宜郡县直辖。”
“对其故地，可按部族划分，令奚族、渤海人、室韦诸部，以及乌古、敌烈等较大部落，各建属国或都督府。”
“我朝为其划定大致牧猎疆界，赐予首领王侯封号，世袭罔替。”
“但必须接受我朝册封，奉我正朔，首领继承需报朝廷核准。”
“朝廷派遣长史、司马等文官佐理政务，驻军少量精锐于要害之地，以为震慑与支援。”
“各属国之间，允许互通有无，但严禁私下联盟攻伐。”
“赋税酌量收取，以皮毛、马匹、特产为主，减轻其负担，以示怀柔。”
“同时，鼓励互市，推广耕织，徐徐教化。”
“如此，”赵野总结道，“以夷制夷，分而治之。”
“既免我朝直接管理之繁琐与可能激化的矛盾，又能确保其地不为新患所据。”
“假以时日，经济文化纽带日益紧密，或可逐步内附。”
“当前要务，是打破辽国原有集权体系，使其无法再凝聚成统一威胁。”
赵顼仔细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最终颔首。
“思虑周详。分封羁縻，确是稳妥之法。”
“便依此议，待克复之后，由政事堂与枢密院细化章程。”
“至于谁能受封，如何划分，届时再根据各部的表现与实力详定。”
“臣遵旨。”赵野拱手。
君臣二人，似乎已开始从容规划战后的北疆格局。
然而，此时此刻，遥远的辽国中京大定府，却已因边境传来的紧急军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混乱。
皇宫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将至。
辽帝耶律洪基脸色铁青，将一份关于宋军调动的密报狠狠摔在御案之上，震得笔架砚台一阵乱响。
“萧兀纳！蠢材！误国奸佞！死有余辜！”
他嘶声怒吼，胸脯剧烈起伏。
派细作潜入汴京，竟被一网打尽，还授人以柄，引得宋国大军压境！
这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典范！
如今宋国打着惩叛逆、雪国耻的旗号，磨刀霍霍，这局面如何收拾？
殿下一片死寂，群臣低头，无人敢轻易接话。
唯有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在沉默片刻后，出列沉声道。
“陛下，此刻非是追究萧兀纳罪责之时。”
“当务之急，是如何应对宋国兵锋。”
“宋帝赵顼，经前次中风之事，性情似有偏激，此番恐难善了。”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双管齐下。”
耶律乙辛思路清晰，迅速提出方略。
“其一，立刻遣使，携带重礼国书，速往汴京。”
“姿态务必放至最低，可称萧兀纳所为乃其个人狂悖，我国绝不知情，愿严惩其族，并赔偿宋国一切损失。”
“竭力消弭宋帝怒火，哪怕……哪怕暂时割地求和，亦需争取喘息之机。”
“其二，速调南京道、西京道精兵，加强南境防御。”
“特别是燕云已失，宋军出古北口，则一马平川，我朝无险可守，必须在宋军主力集结完毕前，构筑防线，并集结兵马于中京、上京一带，以为后援。”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大臣出言附和。
“枢密使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求和！宋国如今兵强马壮，火器犀利，不可正面硬撼啊！”
“正是！赔款、割地……只要不是太过分，皆可商议！先稳住宋国再说！”
“可若宋国志不在此，非要灭我国祚呢？”有人忧心忡忡。
“那就打！”
亦有武将愤然出声。
“我契丹儿郎岂是畏战之辈？集结兵马，与宋人决一死战！”
“对！向金国求援！金国虽向宋称臣，但岂会坐视宋国独大？”
“许以重利，邀其出兵攻宋侧背，或可解围！”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主和、主战、求援各种意见纷乱交错。
耶律洪基听着这乱糟糟的议论，头痛欲裂，心中对萧兀纳乃至当初赞同此计的臣子更恨了几分。
良久，他勉强压住怒火和心悸，挥了挥手。
“就依乙辛所言。”
“立刻遴选能言善辩、熟悉宋事者为使，携……携重礼，星夜赴宋，务必陈说利害，消弭兵祸。”
“告诉宋帝，我大辽愿称臣，愿纳贡，条件……皆可谈！”
“同时，传令各道，整军备战，加固城防。”
“再……派人秘密前往金国，去见完颜乌古乃，带去朕的承诺。”
“若金国愿在宋军攻我时出兵牵制，事成之后，辽东之地，乃至更多好处，皆可商议！”
“快去办！”
“臣等遵旨！”
殿下众臣轰然应诺，各自匆匆离去，脸上皆是一片凝重与惶急。
他们都知道，萧兀纳在汴京的那把火，如今已引燃了足以焚毁整个大辽的滔天烈焰。
而扑灭这火焰的机会，已然渺茫。
风暴，将至。
第309章 三国联合
七日后，金国，黄龙府。
辽国使臣携带的重礼堆满了偏殿，但在金国朝堂上引发的，却是一场激烈的辩论。
“辽国这是咎由自取！”
一位文臣出列，声音激昂。
“那萧兀纳在汴京行间作乱，本就是自绝于宋国！”
“如今宋国震怒，发兵问罪，乃是天理昭彰！”
“我大金与宋有盟约在先，且宋国势大，兵锋正盛，此刻插手，无异于引火烧身！”
“当置之不理，静观其变为上！”
“荒谬！”
一位武将立刻反驳，声如洪钟。
“唇亡齿寒的道理，三岁小儿都懂！”
“辽国若亡，宋国下一个目标是谁？难道不会是我大金的锦绣河山吗？”
“西夏如何？扶桑如何？皆是前车之鉴！”
“宋帝赵顼，其志岂在区区复仇？今日不救辽，明日谁来救我？”
“救？拿什么救？”
“宋军火器之利，天下皆知。”
“十万精锐已出燕云，我大金仓促之间能集结多少兵马？”
“就算倾国而出，胜负犹在未定之天！”
“届时兵连祸结，国力耗尽，又当如何？”
“正因为宋国强盛，才更不能坐视其吞辽！”
另一名主战派大臣接口，语气沉重。
“辽国一灭，宋国将再无北顾之忧，其国力、军力、疆域将达到前所未有的巅峰。”
“届时我大金偏居一隅，何以自存？”
“惟有趁现在辽国尚在，合力抗宋，方有一线生机！”
“此时不搏，更待何时？”
朝堂之上，主和与主战两派争执不下，声音越来越高。
龙椅之上，金国皇帝完颜乌古乃始终沉默着。
直到争论声渐息，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他才缓缓开口。
“辽国，要救。”
四个字，为辩论画上了句号。
他目光扫过主和派大臣们不甘的脸，继续道。
“非为盟谊，乃为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