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昏暗,细雨密密地下在廊道外,咸阳夯土的仓库很快在细雨中变了颜色。
仓库结构特殊,墙壁用稻草和烧制的硬土隔绝,仓底用木板和干草架空,使粮仓和地板隔离,防止潮湿。
陈远青喝完陶碗里的茶。
“上卿这些时日无恙吗?”
“我在咸阳城中规范日书,”
“那您找我来咸阳仓,是因为什么事?”
“你知道咸阳的事吗?”
胡毋敬抬头。
“因为纳粟,咸阳的粟米已经涨到五百钱一石。”
“如果按照大秦有十三万里,每里三十户来计算,每里六石粮食。”
“黔首能领到多少石?”
答案是两斗粟
“明年的田租和赋税交不来。”
岁末雨水贫瘠,次年开春时雨水干旱,朝廷纳粟士族购买粟稷缴纳换取爵位,黔首缴纳赋税不够,就会从市肆买粮食,五百一石根本买不起。
纳粟后,爵位增多。
农忙时,还要到有爵位的士族家里担任除庶子。
陈远青说:“秦人九都八迁,九都是秦邑、西垂、汧邑、汧渭之会、平阳、雍城、泾阳、栎阳和咸阳。”
“秦国每一次迁都,都从西边迁移到更东边,这是因为秦的国政,从游牧变成农耕的缘故。”
胡毋敬点头说:
“襄公从周天子手中,得到许诺的岐丰之地。”
“翻越陇山,进入关中。”
“那时候秦人的实力尚且不如占据关中的犬戎,只好在关中西北一带修筑城池,这就是汧邑。”
“进驻关东击溃六国,安定都城,这就是咸阳。”
“秦现在的工程很多,北方在修筑长城,每年要征召三十万徭役。”
“徭戍行走在途中,容易因为旅途劳累而死亡,长城势必会尸骨堆积。”
“西边的李信和南方越地,常戍二十万人。”
“直道还没有修建完成。”
“能够耕种田亩的黔首在减少。”
“现在又遇到明年的春荒。”
“我身为太史令很担心明年的租赋。”
陈远青说:“我听说有黔首用这样的方法,使田亩增加收成。”
“一亩地里作三条沟,三条垄,每年沟和垄的位置互换。”
“沟里能够蓄养水,种子播在沟中利于出苗,中耕除草时,将垄上的土培在粟稷的根部,这样粟稷根部深下。”
“太史令愿意把这样的方略写进《日书》里吗?”
这是西汉时使用的代田法。
汉武帝之所以使西汉强盛,是因为推行了田制,代田法抗旱、抗寒、抗倒伏,沟和垄交换使田地得到肥力,汉朝使用代田法,亩产增加一斛以上。
陈远青想了想:
“使四十郡的农人都使用这样的方略,是巨大的变制。”
胡毋敬嗯了一声:“农耕是秦的国本。”
“秦律严苛,要求黔首按照《日书》中规定的方法耕种,播种的数量都有严苛规定。”
他顿了一下。
“在请您来咸阳仓之前,我没有想过,您真的会提出一条方略。”
雨中畅谈一刻钟。
知道胡毋敬请自己来的目的。
胡毋敬这个人,能够从栎阳的小狱吏担任大秦的上卿,景帝的时候担任汉朝的博士,机遇和才能并不下于自己。
没有继续攀谈的愿望。
陈远青站起身:“上卿,我先回去了。”
等到陈远青离开后。
官啬夫走过来:
“上卿,他是谁?”
胡毋敬坐着说:“博士宫仆射陈远青。”
官啬夫牧说:“听到他说要修改日书,我只感觉到意外。”
“命令四十郡的黔首,一亩作三,沟和垄互换,农人遵循新的耕种方略,这样令举国上下改变的动静,不下于当年商君把井田改成授田。”
“秦有不任的罪名。”
“惩罚很严厉。”
“国本是农耕,政功和承担的罪过相同。”
“以前犯了罪,还能够逃到其他国家去,现在犯律,连逃亡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只是博士宫的仆射,怎么会知道农耕?”
胡毋敬说:
“牧啊,你知道我为什么能从栎阳的狱吏变成秦的上卿吗?”
“我从来不因为他们的出身而质疑他们说的道理。”
“把井田改成授田以前。”
“我听说商君也是没有担任过农人的。”
出了咸阳仓,咸阳大街浸着薄薄的水,有些湿滑,簪袅驾驶着马车:
“公子,我还没有见过这么多粮仓,咸阳仓能够储存多少石粮食?”
“一百五十多万石。”
“天下赐每里六石,要是主父在南方征战没有结束,应该怎么办呢?”
“簪袅啊,我听说人松懈的时候,是一定会发生意外的。”
“好好驾驶马车。”
到了家里。
陈远青走进庭院中,看见喜站在正堂里,矮案前正跪坐着幸,地板上放置一摞沾染墨汁的木牍。
喜手里拿着竹简:
“公子是很严苛的人。”
“幸啊,你这样是不能够在宅院里担任除庶人的。”
第124章 舂君啊,就由您来负责吧
陈远青坐下,明亮的光从廊道透进来。
木牍上衰分做错了两道,衰分是用来向官署缴纳租赋的计算方法。
“秦的编户。”
“把编户齐民分为弟子籍、市籍、役籍,市人去做农事,会触犯律法,被认为是不务正业。”
他顿了一下。
“在我的家里也一样。”
“喜做好管理仆役的事,簪袅做好驾驭马车的事,你做好清算账簿的事。”
“幸啊,我把你留在府上,并不是因为你的算术出众,而是现在大秦征发的徭役很多,知道算术的人,并不好寻找。”
幸站在正堂里。
“仆来到府上还不习惯。”
咸阳仓。
胡毋敬站起身,坐进马车里。
来到御史大夫府的石室,在看了一个时辰的简牍后,乘坐驷马铜车来到丞相府,看见王绾正坐在正堂里。
“这个时候,我猜测王公一定还在丞相府里。”
“这个时候,郡县仍然有疏奏送来咸阳。”
王绾抬头,看见胡毋敬躬身行礼。
“过来坐吧。”
胡毋敬走过去,坐在王绾的矮案前,青铜温炉隐约有烟雾冒出。
“今年腊祭,比往年寒凉,尤其是到了夜里,王公要多增加一件衣物。”
王绾说:“大秦还有很多事没有完成,我能够担任丞相的时间,不会长久了。”
看着矮案边的竹筐,的确明显比往日要少一大截。
“你来找我,因为什么事?”
“咸阳纳粟,米价已经到了六百钱一石。”
“明年开春,赋税不一定能够缴纳上来,我想向丞相要一千顷关中的田亩,准许不依照日书来耕种。”
王绾抬起头。
“要来作什么?”
“我听说一亩地里作三条沟、三条垄。”
“在沟里播撒春种,等到苗芽长叶后,在中耕除草的同时,把沟两边的垄土,耙下来埋在作物的根部。”
“每年沟和垄的位置互换,能够增加亩产。”
王离想了想:“从哪里听说的呢?”
“博士宫仆射陈远青。”
“要修改田法,使四十郡黔首遵循新的法令,凭一句话是不能改变的。”王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