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石趣横生
胡毋敬蹲在埂前，手扶起倒地的粟株来仔细看，茎杆细得像麦杆，高只有三寸，比周围的矮足足一寸，弱的一株只有光杆一根。
再小一些的，还没有长出来，叶子已经发黄枯萎。
一个扁髻晒得极黑的田蔷夫秫来到跟前。
“上卿！”
“秫啊，我听说您的耕种技艺在蔷夫中出众，所以任命你作为蔷夫。”
“这片粟田为什么种成这样？”
秫看着胡毋敬说：“仆是按照《日书》来耕种的。”
胡毋敬看着粟田里的景象，转过头看向驭吏：
“去请郎中令来。”
掾吏骑上马，驰骋在丽邑的直道上，一个时辰后抵达咸阳，来到郎中令府。
不用须臾，谒者平来到陈远青身前。
“上卿，胡毋敬请您到丽邑。”
陈远青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谒者平说：“现在是食时，如果由我来驾车，抵达丽邑是日中。”
陈远青坐上青铜高大轩车，因为由平来驾驶马车的缘故，簪袅坐到了轩车车厢里。
可以明显感觉到轩车路过直角的路口车辆灵活自如，难怪秦始皇喜欢赵高驾驭马车。
行驶一段路后。
根据车厢惯性感觉明显行驶的是直道。
手撩开车帘，还是第一次抵达丽邑看见骊山陵宫，山麓脚下那座巨大的夯土基台，正在一寸一寸的生长，成千上万的人影在台基上蠕动。
从远处看，渭水的边缘停靠着大船，开辟了一条直达骊山陵宫的路线，成千上万的人影搬运木头，数人一组，肩膀上拉着绳索一步一步地挪动。
隅中时分阳光洒下，这景象十分壮观。
陈远青手放下车帘。
一个时辰后，马车渐渐离开直道而驶入一段不知名的道路，车速逐渐平缓停下来，平的声音在车帘外响起：“郎中令，太史令说的地方到了。”
相比于陈远青而言，胡毋敬已经在这里等待了两个时辰。
一辆由谒者驾驶的驷马高大青铜轩车，缓缓驶来，看见陈远青走下马车。
“上卿！我听从您的话在丽邑使用代田的方法，外围的粟苗长势都很好，里头的却出现枯枝和独苗，这是怎么回事呢？”
陈远青蹲下来，粟杆已长至齐腰深，秦的粟产量很高，秆身呈现出一种坚韧的竹青色，节节分明，表面覆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微光。
大风吹过，上万根粟杆发出“沙沙”的声音。
而在这片粟中央有一大片，长至中苗，还没有拔节就枯死了。
陈远青拔起粟苗，询问：“以往耕种粟的时候，这一片田地，是否也不长？”
胡毋敬把蔷夫秫叫来。
“秫啊，往年耕种这一片的时候，是否也不长呢。”
“不长。”
陈远青怀疑这是一片盐碱地。
可惜，粟没有抽穗死了一片。
不然以现在看到的生长长势，计算粟米亩产的时候，或许能够接近汉武帝分垄代田的效果，甚至达到汉武帝代田法的规模。
胡毋敬看着陈远青说：“上卿您认为怎么样呢？”
“秫深挖一尺的甽，深度足够，按照代田的方法中耕时逐次培土固根，培土也不晚，不是秫不称职，是因为地力的缘故。”
胡毋敬看着陈远青，缓缓开口说：“秦十二万富户迁移来咸阳，分给他们的田亩，已经从上林苑抵达陇西的云阳。”
“丞相不一定会让我更换田亩。”
“上卿认为应该要怎么做呢？”
“您知道郑国的事吗？郑国因为修筑郑国渠，使关中大片旱地变成肥田。”
“我认为。”
“把甽再挖深一尺，让渭水的水流进来是有好处的。”
陈远青站起来。
等到陈远青坐上马车，胡毋敬把蔷夫秫叫过来：“请秫君将按照上卿的令，命令徭员把甽挖深一尺。”
抬头看了眼天色，乘坐上青铜马车。
青铜马车返回咸阳时，一个谒者走上前来，对着胡毋敬的青铜马车说：“丞相请到丞相府。”
不用须臾，胡毋敬的马车抵达丞相府。
看见丞相李斯坐在案几前，身边陈置着一卷竹简，案几下的地上放置没有写过的竹片、牍片。
胡毋敬朝李斯躬身：“拜见丞相，丞相召我来是有什么事呢？”
坐在案几前，李斯缓缓开口，说：“胡君和斯都擅长篆字。”
“胡君认为这卷篆字怎么样？”
来到案几前坐下来，可以看到的古老黢黑竹简，竹简上的篆字笔画飘逸秀丽，其线条犹如石头的边缘线，自然灵动，石趣横生。
“写的得好。”
“丞相是从哪里得到的竹简呢？”
“中山篆劲健、匀称、飘逸，笔画如剑似弦，结构规整又姿态万千。”
“战国的时候，中山王衅命相邦司马赒率军攻燕，占领燕下都武阳，夺取城池数十座，扩张领土方数百里。”
“为了称颂司马赒的功绩，将他的功绩铭刻在鼎上，这就是那封竹简。”
“我写的怎么样？”
李斯开口。
“丞相的字，劲健圆融，字形上紧下松，左右对称，却力能扛鼎，显庙堂之风。”
胡毋敬回答。
“胡君也试试吧。”
胡毋敬身前放置着一支笔，一副崭新的竹简，心情畅然接过笔有些见猎心喜，撩起衣袖，全然在竹简上写。
他的字，呈垂直悬吊之态，巧妙融入圆弧形曲线，展示出动静合一的美感。
放下笔，竹简静等吹干。
“丞相找我是有什么事呢？”胡毋敬询问。
李斯看向谒者，谒者上前把笔和竹简收去，
看向胡毋敬，略带几分严肃又缓缓开口说：
“斯想推选九卿之首，奉常。”
“依照秦军功爵制，农耕和军功等同，揭发造反和上阵杀敌的功绩，等同。”
“我听说您丽邑，开垦十顷田亩尝试代田法，依照《田律》，未到程租不会获得功绩，反而会引来罪责。”
“您善长观测天象，也不是山东的儒士出身，身为栎阳的掾吏，很适合主持秦的礼仪和祭祀。”
“斯可以请求君上，完善九卿的职位，推荐您担任奉常。”
李斯这个人懂得押注大势，从担任丞相来看，在吕不韦的手下担任舍人的时候，就能够把吕不韦当做棋子。
“毋敬感激丞相观摩这卷中山篆，然而，我怎么能够功绩没有达到，就担任那样的官职呢。”
胡毋敬朝李斯躬身，离开丞相府。
第152章 王负剑！
太史令府的正堂中。
胡毋敬忌坐在廊道前，一只陶瓷茶碗盛满汤，放在案几前，怔怔入神庭院中蜿蜒生长却翠绿的桑树。
田蔷夫舂询问：“上卿为什么不直接答应丞相呢？这样就不必等到丽邑的代田耕种出来。”
胡毋敬看着庭院中桑树，却不回头看他。
“秦还没有太子。”
“我如果答应李斯，将来选择太子李斯一定会寻求我的支持。”
“这样有什么不好的？”田蔷夫舂问。
“李斯实行法家的治式，而长公子治理儒家的经籍，两者是相冲突的。”
胡毋敬看着眼前的茶碗。
端起来，一口饮完，站起来，来到府门外乘坐驷马青铜车来到郎中令府，绕过廊道看到陈远青的身影，在中堂的案几前居中而坐。
两侧没有侍奉的大夫，想来都在官署里，只有一个谒者平在旁边伺候。
胡毋敬朝陈远青躬身：“上卿！”
“丞相说要向君上举荐，拟定奉常的官职，可以举荐我担任奉常。”他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陈远青想了想，询问：“公为什么不答应丞相呢？”
“我还是等待丽邑的十顷粟米抽穗吧。”
“从粟米抽穗到成熟，还要一个月。”
“公既然不愿意答应李斯，怎么又愿意答应我耕种丽邑的黄壤？”
“上卿不会强求于人。”胡毋敬说。
“不能够再更换田亩，我不知道一个月后，抽穗后粟的亩产怎么样，并不能保证按照我的方法就能够增收，您一定要这么做吗？”
陈远青看着胡毋敬，现在他还能够选择。
“嗯。”
胡毋敬站起来朝陈远青躬身。
等到胡毋敬走后，谒者平施施然走过来，拿来竹简：
“郎中令，这是郎中令府要呈递的奏。”
陈远青拿着竹简，乘坐青铜马车来到丞相府，远远地看见李斯忌坐在案几上，朝李斯微微躬身。
“拜见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