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青在扶苏心里,埋下一颗理学的种子。
等陈远青走后,大抵过了一个时辰。
扶苏放下笔,看着写下的满殿字迹,犹豫片刻,起身来到嬴政的宫殿。
他并不看重自己的名声。
等谒者通传后,进入咸阳殿中,朝着坐案上的嬴政行礼:
“父皇,博士宫陈远青,教导扶苏习新字,一时辰,儿臣已习百余字,此人有才学,儿臣认为可任博士宫博士。”
嬴政微微睁开眼睛,缓缓地抬起头。
………
陈远青看了一眼昏沉的天色,回想起来,阿父去中尉署当差,不知如何了?
下了值。
回到府上,看见陈直善已经回来,坐在前堂的矮案上,喝着茶水。
“阿父,今日去中尉府如何?”
陈直善给自己的定位是士人,但如今,却做着武夫游侠的事。
“远青啊,中尉府的差事……阿父只怕做不来。”
中尉府掌管京师的治安、兼管消防。
每天配着一把剑,骑大马,带领属下在京师街道巡察。剑术他是一点不会,箭术倒是精通。
心中早已不将陈远青当成稚童,所以询问儿子的意见。
“阿父心里始终觉着,自己是个士人。”
秦朝文官和武官没有明显的界限。
章邯秦初是掌管皇家私产的少府,秦末是上将军,冯劫秦初是副相御史大夫,秦末是大将军。
自己阿父只要混着就行。
“京师治安好,就算有盗事,也会有掾吏去逮捕,阿父就像游侠的首领指挥他们就好。”陈远青连忙打消他败退的念头。
陈直善轻叹一声:“唉,阿父揽了功劳,害得你还未征召为博士。”
“无事。”
见儿子这般说,陈直善心里更愧疚得紧,暗暗发誓要统御好中尉署,将来至少给儿子留个爵位。
但他不知该如何说出来,只是看着儿子,缓缓点了点头。
看着自家阿父还愿意奋斗,陈远青就放心了。
次日清早。
陈远青来到博士宫坐下,心想不知扶苏格物能格出什么来,宫殿里能格的,也就笔、墨、竹简、木头、地砖,还有……
人了吧?
“陈博士,周仆射有请!”
正想着,忽然有个谒者微微躬身。
陈远青起身,来到博士宫最里那张案前。
周青臣头也不抬,从锦盘中拿起一块芴牌,有些不舍地递过来,毕竟此子转正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这是你的芴,往后你便也是博士宫的博士了!”
陈远青一想,猜测是扶苏去见了秦始皇,看来,扶苏个性比我想象中更刚烈啊。
拿着芴,回到原本位置坐下。
难怪今日博士宫博士的眼神不对。
此时旁边,坐案连成一排的,是商山四皓,很好认,面对两任帝王的诱惑,宁愿吃野芝住洞穴的四个狠人。
“东园公,能否借笔具小子一用?”
果然,
没有理会他。
博士宫的博士分为两派,一派是追随周青臣喜欢奉承的博士,一派是像商山四皓这样不愿同流的淡泊之士。
站哪边?
当然两边都不站。
商山四皓低着头,默默写着手中的竹简,其中最末的甪里先生周术抬头看了眼三位兄长,说道:
“我等四人不与恩荫之辈结交,我听闻赵国的赵括因为他父亲马服君的缘故,当上了赵国的将军,纸上谈兵,致使赵国数十万士兵而亡,才能普通的人,若是被重用,国家就要出大事,难道还有人不知这样的道理吗?”
恩荫之辈?
看来是之前的献字,他也没有解释,所以连商山四皓都误会以是阿父的功劳,毕竟商山四皓反对任子荫补制度。
父有才能,子不一定有才能。
若是子接替父的职位,享受恩禄,就会贻害百姓,诸如每一个朝代末年都会土地兼并的世袭制。
当然,对于献字,陈远青是不打算解释的,嗯,那就是便宜老爹的功劳。
陈远青说道:“甪里先生说的有道理。”
这回,连东园公都抬起头来,难道他听不出来,周兄话里讥讽之意吗?
再看去时。
只见这个新任的小子已经坐回了案前。
第6章 等候
翌日。
陈远青照常来到博士宫。
商山四皓来的很早,坐在矮案前不知在写什么。
商山四皓被请到朝中献言进策,平日里却多做自己的事,周仆射也并不阻止,毕竟天下乃大秦的天下。
如果四皓能引领天下的士人,那也是有益于大秦。
东园公唐秉凝神仰望梁脊。
他沉心研究学问,便是想成为孔子孟子那样的圣人。
陈远青瞥了一眼。
简牍上写的:
为人君则怀,为人臣则忠,为人父则慈,为人子则孝。
大概就是先秦时期,儒家君礼臣忠、父慈子孝那一套,宣扬仁义,劝慰当今天子要广施圣德。
还记得,刘邦三番五次请这四个人做官。
四人婉拒,后来刘盈成为太子后才出来,帮助刘盈稳住太子之位,又返回山林隐居。
这四人不留恋高官厚禄,只是想拥有贤名而已。
“甪里先生,能否借一支笔具?”
周术看过来,虽然心中被打扰感到不喜,可孟夫子说,仁者爱人,且对方的笔具确实摔断了。
于是递了一支笔具过来。
陈远青接过,在简牍上慢慢地写着:
“天地之间有一个道理,或许不是有天地先,而是有理先,天得到它而成为天,地得到它而成为地,凡生于天地之间者,又各得之以为性。仁、义、礼、智便是天理之件数。”
是朱熹的理学。
“甪里先生,我用好了。“说完,陈远青把笔还回去。
这样一日打扰两次很不礼貌,尤其在沉思时,况且还没下值呢,你一会儿不写了?
周术不耐烦接过笔,看见简牍上有墨,心里好奇写了什么,便仔细看简牍上的字,心也随之沉了下来。
很新颖。
别人看不出来,但商山四皓能看出来,这是有望避开孔孟成为圣人的学说!
四皓猜测没错,的确有可能成为圣人,朱熹就是这样成为圣人的!
陈远青只写了一点。
东园公唐秉接过来,露出哑然之色道:“这学说,是从哪里来的?”
“日头从东方升起,西边落下,仍然是不全面的。”
唐秉、崔广、吴实、周术振聋发聩,结合自身所学,脑袋里浮现出许多理来。
白昼之后是更夜,人无光亮不能视物,
夏蛄必然没有见过冬天,因为它秋天就死了……
天地之间,竟真的好似有一种说不清楚的道理。
低着头,再看看竹简上的君臣父子,得到一点启发。
陈远青知道,挠到四人痒处了,饭可以不吃,锦衣也可以像敝屣一样丢弃,但,道理如甘之如饴啊!
理学之浩大,凭一两个人怎么能穷究?
天色青冥。
“四位先生,陈远青刚进入博士宫,怎么能用这样的礼仪对待他呢!”
见商山四皓等候,一个博士仍不住劝道。
“我们四人虽年长,知道的道理很多,但深究起来,没有对朝廷和天下作出贡献。我听说善学者,假人之长以补其短,何必要在乎这样的礼仪呢!”
唐秉摇摇头说道,三人与他站在一起。
陈远青就来到博士宫,抬头便看见站在博士宫下的商山四皓。
四人孤高,不会专程等候谁。
昨日还不见这样的礼仪,这是等候谁?
四人也知晓此子绝非没有才学在身上的人,也绝不是恩荫之辈。
至少此子说的道理对他们而言,是新颖的,是在陈直善口中未听说过的道理。
四皓作揖:
“我四人等你一起进殿!”
明明昨日还连一支笔也不肯借,今日就蹲在屋檐下用宾客之礼等待他,陈远青想想也知道是理学的缘故:
“公何至如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