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让他在大秦当官的!! 第89节

  等到王翦看完,涉婴走上前,微微躬身:“主父,公子留在咸阳,其实是听从博士宫仆射陈远青的建议。”

  “陈远青?”

  “一个在编修文字时担任博士的秦人。”

  博士宫争吵谏言很多,仆射是通融多方而巧言令色的人,周青臣就是这样上去的。

  王翦眼底满是严肃:“王离呢?”

  “今天宫里大行礼乐,公子还在宫里。”涉婴回答。

  频阳东乡距咸阳城不算远,舟车劳顿总是有些疲倦,顾不上和王贲说话,起身回到宽敞雅静的屋室坐下,屋室像书房,也陈置数百卷竹简,四面帘帐挂起,屋室中通亮。

  王翦坐在蹋上眯眼。

  一道披着黑甲身影穿过廊道,剑鞘和黑甲碰撞,发出声音。

  涉婴上前说:“公子,主父来了。”

  王离走进屋室,朝着蹋上的人恭敬躬身:

  “拜见大父!”

  “大父无恙否?”

  “嗯,你在咸阳怎么样?”王翦严肃地问。

  “孙儿很好,大父不在咸阳,咸阳城中发生许多事,大父来咸阳路上看到的直道和驿舍市肆,您不看好的儒家博士叔孙通,也已成为博士宫的博士。”

  王翦面色依然严肃:“你虽然聪明,也知道我的兵法,但战中临机决断不足,你父亲和我都担心我们的爵位没有人继承。”

  “为什么没有前往九原郡?”

  王离没有直接回答,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孙儿牢记大父的教诲。”

  “准备马车。”

  坐上马车,来到咸阳城东距离咸阳大街很近的宅院,望着去敲门的涉婴,王翦缓步走下马车。

  这座宅院比侯府小。

  夯土的墙刷了漆,黑瓦铺设得很平整,砖逢细密如线。

  走进庭院,枝条有意修剪出一条成人手臂儿粗细延伸到廊下的桑树,三步有竹帘,仆从很懂得礼仪,《礼记玉藻》中说趋行疾礼,他们小步快走,衣袍并不发出声响,庭院只有个箭靶挂在桑树的枝条上。

  喜上前说:

  “公子,彻侯来了!”

  秦朝的彻侯只有两个人。

  起身离席,陈远青朝着王翦微微躬身:“拜见彻侯!”

  也顺势看一眼过去,王翦花白的头发被简单地束成一个有些松散的发髻,用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木簪固定着,嘴唇像刀削一般,眼睛里露出一种鹰隼般锐利而专注的光,有些像王贲。

  一张矮脚的漆案,一个竹筥,里面盛着板栗。

  王翦端坐下来,目光看着竹筥里盛着板栗:

  “榛栗常用朝贡之用。”

  “榛栗种在邯郸郡的高原上。”

  “虽然珍贵,但可以随着商贾流转到旌市,平时是不舍得拿出来的。”

  陈远青在对面端坐下来。

  王翦眼底严肃:“我听客卿说,在驿站设立旌市,是你出的主意?”

  “我有什么才能。”

  “你知道上郡的形势吗?”

  这是考验自己知不知道草原的形势,因为知道王离留在咸阳,是自己提的。

  “王公有客卿在上郡吗?”

  他看着王贲说:

  “东胡、匈奴、月氏是草原三雄。”

  “花马池和贺兰相接,作为河南地像咽喉一样的地方,拥有富饶的盐卤。”

  匈奴掌控河南地时,用挖来的盐相月氏和东胡交易牲畜皮毛,维持月氏和东胡的关系。蒙恬收复河南地之后,匈奴和月氏对其虎视眈眈,有月氏和东胡在,匈奴不敢与秦军交接。”

  “头曼有一个长子冒顿。”

  “战国的时候,匈奴进攻赵国被李牧击败,失去制衡部落松散,匈奴一度中衰,四分五裂。”

  “为了稳住月氏,调动军队来聚拢部族,头曼单于送一个儿子到月氏作为人质。”

  “沿袭匈奴一直以来的传统,继承者继承首领的妻妾和蓄产。”

  “头曼虽然从他的父亲那里继承妻妾和畜产,但更宠爱自己纳的呼衍氏,而冷落大阙氏,所以把他和大阙氏的孩子冒顿,送给月氏为质。”

  从秦昭襄王,楚顷襄王到秦始皇,甚至昌平君,连塞外都遵循春秋战国质子必王的规律。

  所以才有后来刘邦的白登之围。

  他继续说:“至于还有什么机会?”

  “冒顿在月氏为质有功劳,头曼赏赐他一万铁骑,冒顿很有统御的才能,他收复了一个在贺兰的部落。”

  “冒顿青壮,头曼年老追求安稳,而匈奴王庭其他大臣得到利益后想重新夺回草原,一定会拥立勇于进取的新王。”

  “冒顿统一草原后,为了维持畜产,一定会再率兵马攻打河套。”

  “您认为朝廷会派谁去击溃他?”

  “这只是我的推测而已。”

  作为一个在咸阳城中制定礼制的人,这个人具有对边垂形势判断的眼光,预测和王贲一样,而不是因为谄媚的建言。

  春秋战国的时候,也有很多这样善于推测形势的人。

  王翦看着陈远青说:“老夫已经归隐,你和我说这些做甚么呢!”

  没有反驳自己。

  武城侯果然知道北方草原的形势!

  这些消息虽然隐秘,向戎翟却能够打听到。

  戎翟的出身是代翟中的赤狄和白狄,他们在九原和上郡,因为草场常和匈奴起冲突,匈奴强大时,不得不向他们朝贡白玉、皮毛。蒙恬击溃匈奴后,他们在上郡归顺。而王翦的旧部在北地和上郡,他们一定有书信往来。

  归隐后,当然是不会和旧部联系的。

  王翦站起身离开。

  陈远青站起来微微躬身,“家里想要买白蹄乌、特勒骠、青骓这些名骏。”

  “只是派人到上郡,听说一些消息罢了。”

  一刻钟后,身着黑甲腰间配着剑的王离出现在廊道,他缓步走到堂前,微微躬身,在刚才王翦坐的地方坐下来:

  “仆射,我听说大父来你的宅院?”

  “嗯。”

  王离把剑放下,拿起竹筥里的板栗。

  “燕、秦千树栗,这是燕栗还是秦栗?”

  “秦栗。”

  剥开后,高高抛起,久置栗子已经氧化呈现出灰色,落到王离嘴里。

  没有拜见王翦时的拘谨。

  “大父因为我而来到咸阳,我现在担任中尉丞,实在不知道还有哪些可以为我积攒名声的事?”

  不回答王离的话,陈远青目光看向不远处廊道中的靳。

第103章 悲哉,秦国!

  靳这个除庶子。

  来到宅院里并不知道要给他安排什么事。

  顺着陈远青的目光看去,王离说:“他的眼神和簪袅不同。”

  靳被叫到面前。

  “我想请公子府上的客卿教导他使剑和箭术。”

  “嗯。”

  等到靳被带下去。

  “你知道君上为什么要东巡吗?”

  孔鲋这个人向来不满儒家被朝廷轻视,战国时很多六国贵族逃到齐地,后世猜测他和这些反秦的贵族有书信往来。

  这是值得推测的,没有他的帮助,张良等人不会藏得这么严实。

  “东方混乱,君上屡次巡视。”

  “东郡原属齐国和魏国,大量的魏国、齐国旧大族和心怀故土人士散落在那里。”王离说:“而薛郡原属于楚国故土。”

  “没有豪强大族庇护是很难行动的。”

  “而在薛郡和东郡的大族有谁呢?孔鲋被君上气而离开咸阳城,我听说他屡次劝说叔孙先生回薛郡。”

  “通武侯府有擅长追逐的门客,或许可以到孔里去看看。”

  王离听完肃然起身。

  次日清晨,走在咸阳宫的复道上。

  陈远青看见皋门的广场,有一个步履缓慢的老者,戴武弁大冠,着黑色袀玄,身躯魁梧拄着鸠杖,不知道是谁。

  蒙武抬头看着眼前的咸阳宫,延绵的黑色殿宇楼阁,伫立在广场上六尊巨大青铜雕像,黑色旌旗无声翻卷,印象中封侯后,自己就很少来到咸阳宫了。

  回过头,看向蒙毅:“我自己上去。”

  拄着鸠杖一步一步往阶梯上走。

  来到门口后,朝着咸阳殿行稽拜礼:“蒙武谒见陛下!”

  得到谒者通传后,迈步走进大殿中。

  秦始皇坐在矮脚的金案前:“您怎么亲自来见朕呢?”

  蒙武上前握住秦始皇的手:“臣快要死了,想来见见君上。”

  打量着眼前大世之争,替秦开拓疆土无数的老将,秦始皇用力握着有些枯槁的手,拍了拍手背:

  “您的年纪连赵将廉颇都不如,廉颇八十还能饭,您怎么说这样的话?”

  蒙武笑了,露出脱落的牙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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