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的艮岳,想起无数书画珍宝,想起后宫佳丽,这些,他都不想失去。
是和?
他又想起太祖太宗的基业,想起龙王的狼子野心,今日求和,明日必再至,家国终难保全。
可这点愧疚,在生死面前,轻如鸿毛。
难道以牵羊礼去降了龙王?
烛火跳跃,映着他那张越发苍白的脸。
殿内陷入死寂,只闻窗外风雪呼啸。
主战派的热血呐喊,主和派的怯懦哀求,像两股洪流,在赵佶的脑海中冲撞、撕扯。
他双手紧握,指节泛白,嘴唇翕动,却半个字也说不出。
他想战,却无胆;想和,又怕背负亡国骂名。
良久,他身子一晃,险些从龙椅上跌坐下来,口中喃喃:“战……和……”
最终,恐惧压倒了一切。他猛地抬头,眼神涣散,带着一丝绝望的怯懦,抛下了那句决定大宋命运的话:
“传朕旨意……禅位于太子赵桓,朕为太上皇,避居龙德宫……这家国天下大事,便交给新帝来裁决吧!”
话音落,殿内一片死寂。
主战派目眦欲裂,主和派暗自窃喜。
赵佶踉跄起身,不敢再看任何人,在太监高坎的搀扶下,匆匆逃离大殿。
他选择了不战不和,用禅位的方式,把满城风雨、家国危局,统统甩给了儿子,也把自己彻底地钉死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赵桓,今年二十。
他得到旨意之后,整个人都麻了。
我,亡国之君?
我曹尼玛啊!
这皇位谁爱坐谁去坐,老子不坐。
可由不得他反抗,当天夜里,赵桓就被强行穿上了龙袍,戴上了冕旒,按在了龙椅上。
赵宋的第九位皇帝,就这么匆匆登基了。
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走上了历史的舞台。
“我……朕……”
“朕该如何是好啊!”
赵桓坐在龙椅上,放肆地大哭起来,哭的朝臣也是伤心欲绝。
“这大宋天下,亡于我赵桓之手……哈哈哈哈……亡于我赵桓之手,哈哈哈哈……”
大哭之后,赵桓又是疯癫大笑。
他似乎真的要疯了。
群臣一见,别管你是主战的,还是主和的,更别说是战、是和了,干脆一起降了吧!
第363章 帝国最后的疯狂
一路奔涌的历史,总会回到他固有的河道之中。
赵佶撂挑子不干了,在艮岳里做起了缩头乌龟。
可他藏起来又有何用?
史家的笔,终会将他给千刀万剐。
得知太子连夜登基,郓王赵楷长舒了一口气,他内心里是有夺嫡的念头。
毕竟,那位皇太子懦弱无能,优柔寡断,而他赵楷打小聪明伶俐,文彩非凡,又精通琴棋书画,并且擅长画花鸟,因此深得父皇的宠爱。
可现在,他无比地庆幸自己不是嫡长子。
现在接手大宋,无异于将自己钉死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一个亡国之君的名声跑不了了。
万幸不是我啊!
而赵构,现在才十二岁。
“怎能不战而降?”
李纲还是足够头铁的,也足够忠心的。
作为士大夫,帝国即将崩塌,岂能没有仁人志士为之殉葬。
若大宋就这般亡了,后世之人怎么看待这段历史。
终要有人承担起历史的责任。
李纲决定自己来扛。
毕竟龙王不是异族,与历史上金人南下的抵抗强度相比,那是极度轻微的。
一方面,赵桓安排主和派开始议和;另一方面,李纲这些主战派,也在积极备战。
赵桓就当做未看见。
有人来扛重担,支撑大宋于存亡之间,那投降时候也有了些脸面。
人还是要脸的啊!
牛皋就在李纲麾下为将,他自幼打猎为生,一手箭术很是了得,关键还是赵玄坛的坐骑黑虎下凡转世,三十来岁炼精大成,有虎级战力。
一到汴京,加入新军,就脱颖而出,很快就得李纲重用,提拔为百人将。
现在要打汴京保卫战,备战的核心就是砲石。
只有用砲,居高临下,才能对元军起到有效杀伤。
而整个汴京城内,哪里有石头?
只有艮岳内有大量可以充当砲石的巨石了。
“俺得李纲李都虞候之令,前来艮岳取砲石,抵御元贼,这是将令。”
面对牛皋,艮岳中的太监丝毫不怂,喝道:
“哪里来的丘八,速速滚开,这里乃是官家……太上皇的静修之地,岂容尔等放肆。”
“俺乃新军百人将牛皋,听令来取砲石,抵御元贼。太上皇若是得知,也必容许,还不速速让开。军情不等人,等元贼打进了城中,你们可想过后果?”
“杂家不知道这些,只知道太上皇在艮岳中静修,不可惊扰。况且,艮岳里都是花石,哪有什么砲石。”
“花石便是砲石!”牛皋瞪着一双虎眸,生生忍住胸口的怒气。
“哈哈。”
那些太监一阵发笑:“你可知道为了这些花石动用了多少民力物力?你竟然要将这些珍宝当做砲石打出去?你疯了吗?”
“汴京若失,大宋也就亡了,此刻自然是什么有用便用什么,俺跟你说不清。”
牛皋一把将面前的太监推搡到一边,喝道:“今日之内,必须完成砲石的搬运,有问题,俺来担着。”
“你这黑牛,想干什么?你想造反吗?”
那太监被摔了个狗吃屎,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只嘴里喝道:“造反了,新军造反了。快去报给高公公……”
牛皋还是太单纯了,他才刚刚推倒一块花石,禁军就包围了上来。
先是对峙,然后就是冲突。
牛皋几拳下去,就揍得对方将领鼻青脸肿。
这一下,就像捅了马蜂窝,大量禁军涌了上来,将牛皋生擒活捉。
赵佶面色铁青,他才让位一天时间,就有人欺负到了他这个太上皇的头上来。
这还了得。
砲石,不给;牛皋、李纲,拿下,扔进大狱和杜充为伴。
李纲站在大狱中,整个人都是麻木的。
“唉!亡了吧!亡了也好。”
“李都虞候,是不是俺做错了事?”牛皋皮糙肉厚的,也只受了些皮外伤。
“跟你没关系,是我错了。”
“那花石不过是外物,太上皇怎么如此重视,难道比江山还要贵重吗?”
“哈哈哈哈……端王轻佻,端王轻佻啊!”
李纲仰天疾呼。
赵佶的脸青得发黑,李纲在狱中的一言一行都汇报了上来。
可毕竟本朝刑不上士大夫,太祖誓碑: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
“为朕斩了李纲!”
“官家,万万不可啊!李纲可以贬,可以永不录用,万万杀不得。”
“贬?能贬他去哪里?元人已经围了京师……”
赵佶是真动怒了,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那太监立刻道:“奴婢去提审李纲,必从他嘴里掏出背叛大宋,投靠元人的证据,叫他一世清名彻底败坏。这不比杀了他,更解气。”
“好!他李纲自诩忠贞无二,就叫他身败名裂。速去叫他认罪!”
李纲落马了,主战派被沉重打击。
但战事还是要筹备,就只能从百姓手里收集砲石、木料等,还要准备粮饷、军饷。
大宋朝廷哪还有银子可使,唯有掠夺于民。
一时间,汴京城中怨声载道。
但这只是帝国最后的疯狂了。
“官家,还是降了吧!”
连主战派都不想打了,扪心自问,这一战打下去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为国?为民?
只要元兵围困几月时间,得不到物资补充的东京城,会自行崩溃。
汴梁是百万级的大都会,平时靠南北漕运供养,一被围城,漕运断绝,存粮只够撑很短时间。
赵佶禅位,赵桓摇摆,主和派主战派互撕,枢密院禁军指挥混乱,不是缺兵,是缺组织。
李纲下了大狱、宗泽早就成了大元的阁老,谁能担得起这份重任?
现在寒冬大雪、物价飞涨,马上就是人相食,饥荒、瘟疫、兵变、民变很快就会在城里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