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淡淡地应了声,之后对蒙毅说,“国之大事,在祀在戎。”
“历来兵戎之事,就不曾断过。不是我秦国攻打他国,就是他国攻打我国。”
“从有人开始,这片大地上就一直有战争。”
“国家的历史,就是战争的历史。”
“多少人,看不明白这一点,总是幻想着和平。”
“哪有什么和平,要么是在受委屈,被人盘剥搜刮;要么就是攻打他国,这样国中之人都能够不被攻击。”
“一旦我秦国停止战争,那么我秦国就有着被人进攻的风险,也距离灭亡不远了。”
“可是底层那群黔首,哪里懂得这些。”
“等到有一天,朕不在了,到时候他们面临的就是被列国瓜分,那个时候,他们就会明白朕的苦心了。”
“可是,没有人在事情发生之前知道这件事会发生。”
“而这就是为政者的一大悲哀。”
“站在这个位置上,就是要承受千万人的非议。”
“要做一件利益天下人的事情,就注定要承受常人所不能承受的。”
“当朕制定了一个利益百姓千年的政策,那些黔首们怎么会懂得朕的苦心,他们只知道在下非议朕,指责朕。”
“朕何尝不知道天下人都在骂朕。”
“但是这么多年来,朕从未曾放弃过自己的初衷,既然已经决定了的事情,就要坚持去做,把它做好。”
蒙毅听着这些话,一时间双目中再度燃起了光。
“陛下所要为天下人争取的,并不是当下几十年的安稳。陛下想要得到的,也不是当下这些黔首们的感激。”
“陛下所为天下人争取的是千秋的稳定,是万年的稳定。陛下也从来不屑于黔首们对陛下的歌功颂德,陛下只是见惯了人性,决定用郡县制来确定天下版图。”
“也许别人不会站在陛下这边,但是蒙毅会一直站在陛下这边。”
蒙毅真诚地望着嬴政。
其实这些天,嬴政内心也很痛苦。
扶苏一直反叛,反对他的主张,这让嬴政对扶苏的政治能力有所怀疑。
一个真正的政治决策者要做一个决策,要考虑的肯定不是当下,要考虑到短到五十年,长到百年,更远到千年。
所以绝对不可以那么冒失。
“郡县和分封并存当然有好处,但是长久来看,势必是不行的。”
“所以说到底,未来天下还是要全盘郡县制。”
“扶苏还是太短见了。”
嬴政直言不讳。
“朕本来以为,在匈奴的战事之后,他在政治上也会有所进步,但是现在看来,他还是差的太远了。”
“这次攻打匈奴,还是有太多侥幸的原因在里面了,导致扶苏取胜非常顺利。”
“他现在就是太得意了,以至于忘却根本。”
嬴政倒也颇为认真地给蒙毅解释着。
原本蒙毅对嬴政的话还是颇为信服的,他相信他的皇帝陛下英明神武,就算是小的方面做错一些事,但是大的方向上还是对的。
但是等嬴政说完这一圈下来,又有了扶苏在一边对比,蒙毅便看到了嬴政的巨大缺陷。
那就是嬴政的长远规划是没有错的,确实未来是要全盘郡县制。
可是日后全盘郡县制是天下大势所趋,这不代表当下秦国就能够接受的了这个全盘郡县制啊。
相当于嬴政是想要省掉过程,直接走向结果。
当蒙毅看到这一点后,一下就明白了扶苏的支撑点在哪里。
蒙毅不由得去想一些玄妙的事情,是否上天这么安排,本就是别有用意。
始皇帝的出现,本身就是来提出这个规划和理想,但是后续去完成他的人,却未必是始皇帝。
尤其是当下始皇帝已经完全地脱离了现实。
所以在这一点上,蒙毅没有附和嬴政。
扶苏未必是短见。
只是嬴政在看到蒙毅这般反应之后,自然多留了一个心眼。
很快,嬴政对着蒙毅说道,“朕以前的老师曾经教给朕一句话。”
“请陛下赐教。”蒙毅作聆听状。
“人心惟危,道心惟危。惟精惟一,允执阙中。”
“人心实在是善变。”
蒙毅听到这话,只是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之后嬴政并没有交给蒙毅什么大事去处理,两人闲谈了几句大月氏的风土人情,蒙毅就退出了章台。
坐在那高高的王座上,嬴政望着蒙毅离去的背影,不禁眉头皱起。
就在蒙毅离开不久之后,一个身材颀长的男子走了进来。
嬴政问起,“之前你说,蒙毅为了见到扶苏一面,不惜累死了六匹马是吗?”
“是的陛下。二人赶在咸阳城前见面,私下谈论了一些大事。”
那身材颀长的男子脸上有两道狰狞的疤痕,脖子上也有一处刀伤,至于手上,更是布满了荆棘一样的伤痕。
只是他进殿之时,手上仍旧持着一把剑。
他站在嬴政的侧面,脸上的伤疤在大殿这样充满着鲜花香气,竹简书香的豪华宫室内有些格格不入。
“昼夜兼程,就为了见上扶苏一面。”
嬴政说着,心里满是对蒙毅的怀疑。
“现在,就连蒙毅也开始对寡人有所动摇了,他也开始投向扶苏了。”
嬴政这么说着,身后的男子听到扶苏二字,一时间龇牙咧嘴起来,脸上的刀疤被缩短,显得更加狰狞。
这人名叫赵成,正是赵高的弟弟。
赵高死了是在九原城的事情,因为诸多因素,扶苏动不了身在咸阳城的赵成。
赵高在咸阳盘踞多年,自然很有势力。
赵成身为咸阳令,负责咸阳城的治安,手中掌握着相当数量的军队。
在嬴政返回咸阳城之后,赵成才得知了哥哥的死讯。
但是赵成并没有慌张,他知道这个时候意气用事只会坏了大事,只有蛰伏隐忍,才能够为大哥报仇。
而且,没有证据表明,他的大哥赵高就是公子扶苏派人去除掉的。
赵高是被马踩死的,他死了,确实是对扶苏有利。
但是对扶苏有利,就能证明是扶苏杀了他吗?
赵成想不明白。
直到最近,姚贾找到他,告诉他十八公子死了,之后又对他说了种种,俨然就是告诉他,他的兄长赵高,其实就是扶苏给杀死的。
这让赵成非常愤怒。
他非常想要杀了扶苏。
但是他现在还在侍奉始皇帝,每天看到仇人的父亲,赵成内心非常郁闷,经常痛恨自己无能,也对当下的现实感到不满。
就是此刻,站在嬴政身边的他,手尚且在颤抖。
不一会儿,上卿章邯走了进来,与赵成迎面而对,章邯发现了赵成的异常,之后他向嬴政禀报始皇帝陵的基本情况,便说起这件事。
“陛下,赵常侍之前不幸被马踩踏而死。而今他的弟弟咸阳令却时常负责陛下的治安,是否有不妥啊?”
其实章邯是很佩服扶苏的作为的。
赵高一死,许多小人都投鼠忌器。
看最近始皇帝陛下身边那些劝酒皇帝的人都少了许多,章台宫里也莫名感到干净了不少,之前总是有酒肉的浊气,如今则焕然一新了。
章邯知道赵高奸恶,多有不义之举,早就应该除掉了。
而扶苏做了这件事,咸阳城这么多人闻悉当然是为之精神大振。
本来新朝初建,大家就颇有干劲。
如今始皇帝陛下的长子这么争气,铲除奸邪,身在咸阳城的这些高官,尤其是有识之士,当然是对大秦帝国有一个光明灿烂的未来坚信不疑。
只是,这赵成带着这么多兵,又时不时觐见皇帝,在章邯看来完全就是一种错误。
嬴政却告诉章邯说,“赵高一直为朕做事,尽心尽力,如今身故,朕很是惋惜。”
“这赵成是赵高的弟弟,在任上一贯任劳任怨,对朕更是唯命是从。”
“他们两兄弟当初都是参与了平定嫪毐的大事的,都是有功劳的人。”
“朕决定提拔赵成为中车府令。”
章邯自然一脸不可置信。
“怎么,你也有异议?”嬴政总是很忙碌,但是他在见大臣的时候,总是会推掉一切的事情,专门面对面盯着对方的眼睛,好看对方是否在说谎,是否在欺骗他。
经历了生母背叛的他,比任何人都要敏感多疑。
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会背叛自己,那那些和自己根本就没有骨肉血脉亲情联系的人,又会对自己好到哪里去呢?
好不容易有个扶苏啊。
可是他竟然前脚想方设法哄得自己开心,后脚就带着陈平要抢他的皇帝位置。
在这个充满了算计和斗争的宫廷里,嬴政没有一刻是能够放松下来的。
他也坚决不敢放松。
而当类似的事情发生,亲人的背叛再一次落在他的身上,嬴政内心深处的某些刚刚被愈合起来的东西,被再度击的粉碎。
章邯连忙摇头,“不敢。”
“陛下已经决定的事情,臣不该过问的。”
嬴政望着章邯,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而在次日,嬴政的这个决定被公布之后,一些臣子因此上谏秦始皇,都被嬴政找到理由给罢免了。
章邯见到这种情况,自然更加不敢说话了。
而一向正直的蒙毅,却在这种时候罕见的沉默了。
嬴政先是罢免了冯去疾,如今又接连罢免了一批反对赵成为中车府令的大夫,朝中一时间人人畏惧。
这影响了接下来数个月咸阳城中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