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15节

  不拘长短,也不必非要用典,只看辞章气象如何。”

  辛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笔墨,却没有动,脸上带着些许不好意思,道:“欧阳先生恐怕要失望了,晚辈不会写文章。”

  欧阳修的眉毛微微一挑:“不会?你是范希文的弟子,希文当年在应天府书院写《南京书院题名记》,名动天下。

  你作为他的弟子,即便是写得不好,但也不至于不会写吧?”

  辛缜坦然道:“晚辈跟着先生学的是实务,粮草转运、盐钞发行、蕃部事务,这些都是先生教的。

  文章一道,先生确实没有教过晚辈,晚辈也确实不擅长。”

  欧阳修听到实务二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此番在国子监偶遇辛缜,本就存了几分捉弄的心思。

  韩稚圭把这少年藏得严严实实,连范希文都替他遮掩,今日落在自己手里,岂能轻易放过。

  “范希文的弟子不擅长文章?”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语调拉得悠长,“这话传出去,旁人不会说你辛公子不擅长文章,只会说范希文不会教弟子。”

  他顿了顿,故意叹了口气,“范希文在西北那几年,手把手地教,结果弟子连篇文章都写不出来,可惜,可惜。”

  辛缜看着欧阳修那副摇头晃脑、故作惋惜的模样,心里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这老翰林是铁了心要捉弄自己,搬出老师的名头来挤兑不成,又用起了激将法。

  他本想着继续推脱,但看着欧阳修,忽然促狭心生,随即一脸被逼迫的无奈,道:“好吧好吧,欧阳先生,晚辈的确会写,而且写得还不错,但欧阳先生又是挤兑又是激将法的,我若是就这么从了你,却是有些不甘心。”

  欧阳修倒没料到他会反将一军,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那你倒是想怎么着?”

  辛缜笑道:“如果写得不好,便要让欧阳先生如何,肯定是无理要求,我就一个条件,若是我写的文章,欧阳先生觉得佩服的话……嗯,便不要再考教晚辈了。”

  欧阳修闻言大笑道:“我还以为你要怎么滴,原来就这儿啊,这样不够,你要是能写到让老夫佩服……”

  他大概觉得这少年再怎么也不可能写出让自己佩服的文章来,便大手一挥,语气里满是豪迈,“……以后老夫见了你,便口称先生!”

  周围几个生员发出低低的笑声。

  欧阳修随即道:“但你所写文章的确是不堪入目又当如何呢?”

  辛缜想了想道:“那以后欧阳先生可以让我做一件事,当然这件事不能违背道德。”

  范纯仁急得直拽辛缜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辛兄,你别冲动,他是文坛宗师……”

  欧阳修哈哈一笑道:“我能有什么事情要你做的,不过,这本来便是我生事,便依了你就是。为了公平起见,我也不出题了,就让……“

  他指着身旁那位李学正,“李学正,你来出题。”

  李学正闻言笑了起来,捻着胡须,只是沉吟片刻,道:“辛公子从西北归来,见识过战阵,见识过边塞,也见识过朝堂。

  今日在这国子监中,便以‘历代兴亡’为题吧。

  兴亡之论,是读书人的本分——不拘长短,随你怎么写。”

  辛缜走到石桌前,拿起了笔。

  周围几个生员围了上来,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神情,有人还将石桌上的笔墨往辛缜面前推了推,不为别的,就为了看个热闹。

  辛缜笑了笑,然后闭眼片刻,睁眼笑道:“有了!”

  辛缜走到石桌前,提起了笔。

  几个生员凑上前去看。

  辛缜的笔锋落在纸上,开头一句便是:“臣闻天下之势,盛则衰,衰则复盛,犹人之有少壮老死也。”

  欧阳修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骈文,是散体。

  他本以为眼前这个少年不论答出什么来,自己都能从容批评,用典太多则是堆砌,辞藻华丽就批其浮靡,空谈性理,那就说他迂腐。

  可这笔锋一起便是散体单行,气脉贯通,竟隐隐透出一股与他心意相通的风骨。

  辛缜笔下不停。

  他先写三代之兴,以仁得天下;写春秋战国,礼崩乐坏而列国纷争;写秦以法家之术并吞六合,却以暴虐失天下;写汉以布衣起兵,以宽仁得民,又以积弊衰亡。

  每写一处,便以极简的笔法点出兴亡之理,不去堆砌典故,不去骈四俪六,文字简洁有力,节奏从容不迫。

  写到南北朝时,辛缜的笔微微一顿,语气忽然一转。

  “裂土分疆,山河破碎,同为一国之人,裂为胡汉,裂为南北,裂为彼此。

  同一片天下,同一本典籍,同一个祖宗,却因数百年的隔阂,互相视若仇雠。

  分裂之时,北方之人南望,谓之蛮夷;南方之人北望,谓之胡虏。

  皆曰彼非我族类,然同出于炎黄,同书于史册,何尝非我族类?分裂愈久,隔阂愈深;隔阂愈深,往复愈苦。

  兴亡之间,最可惜者,非城郭之毁、府库之空,乃人心之散而不可复合也。”

  亭子周围安静了下来。

  欧阳修捻着胡须的手指停在半空,目光盯着纸面上那几行字,半天没有眨一下眼。

  这个少年不是在写历史,他是在说当下,在说西北,在说横山。

  他是在说那些被称之为蕃部的人,原本也是这片天下的人。

  他是在说山河破碎之后,人心散了,要重新聚起来有多难。

  欧阳修随即笑了起来,这少年人也是个马屁精,他这么说其实就是在说范仲淹收服横山蕃部让他们归附大宋之事,他说收服他们不是为了开疆拓土,而是为了把散了的人心重新聚起来。

  这就是在拍他老师范仲淹的马屁啊!

  辛缜浑然不觉,继续写道:“唐以宽仁立国,兼容华夷,不以地之偏正论正统,不以俗之殊异分高下。

  凡归附者,给田授官,与唐人等。

  回鹘之将、突厥之骑、吐蕃之民,皆得为唐臣。

  盖唐之盛也,非独弓马之强、府库之富,乃在其能容天下之异而合天下之心。

  及其衰也,藩镇割据,诸侯自专,各怀异志而莫肯同心。

  朱温篡唐,天下遂裂为五代十国,攻伐不休,民不聊生。

  此兴亡之大略也。”

  他顿了顿,笔锋再转,字迹越来越快。

  “呜呼!兴亡之理,不在天而在人。

  不在兵而在心。

  以力合之,力衰则散;以利合之,利尽则离。

  惟以心合之,方能久而不敝。

  三代之得天下也以仁,其失天下也以不仁。

  秦以力取天下,二世而亡;汉以宽仁得天下,延祚四百。

  虽时有盛衰,而民心不去,国祚不绝。

  若以仁合天下之心,纵一时之衰,终有复盛之日;若以力裂天下之心,纵一时之盛,终有溃败之时。

  兴亡之鉴,昭然若揭。

  惟愿后世之君,观此而知所取舍,则天下幸甚,生民幸甚。”

  辛缜搁下笔,纸上的墨迹还没有全干,在秋阳里泛着微微的亮光。

  亭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几个生员瞪大了眼睛,方才脸上看热闹的神情已经换成了惊愕。

  那位学官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但脸色却是骇然。

  众人齐齐看向欧阳修,因为欧阳修乃是文坛巨擘,这里他最有资格评价这篇文章。

  欧阳修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放下,抬起头,看着辛缜。

  他脸上早就没有了方才那种看好戏的促狭,郑重道:“你这篇文章,气象开阔,笔力沉雄,已非寻常少年可及,嗯……世间已经少有人及!”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道:”写得好!老夫佩服,以后,你就是我欧阳修的先生了!”

  那笑里有自嘲,有释然,更多的是发现了一块璞玉之后毫无嫉妒的欢喜。

  在场的学官以及学子一个个尽皆张大了嘴巴。

  欧阳先生叫这个少年人做——先生?

  他们正错愕之时,欧阳修已经把纸叠好,小心地放进袖子里,笑着与辛缜道:“我叫你先生,这篇文章我机会带走学习了,没意见吧?”

  辛缜哭笑不得,道:“不过戏言尔,欧阳先生不必这么认真。”

  欧阳修咧嘴一笑,转身与那位学官低语了两句,临走前回头看了辛缜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大步穿过游廊,径直往政事堂的方向去了。

  几个生员交头接耳地散了,临走前还频频回头打量亭子里的少年。

  亭子里只剩下辛缜和范纯仁两个人。

  范纯仁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道:“辛兄,你还会写文章?”

  辛缜笑了笑,道:“我其实只会写账目和军报,是真不会写文章。”

  他想说那是韩愈和苏东坡的造化,不干他的事。

  范纯仁抚掌喜道:“没错,就是要这般,如此才有高人风范!”

  辛缜:“……”

  却说欧阳修一路穿过游廊,赶回皇城,进了政事堂,径直往韩琦的值房走去。

  他是真有些激动了。

  古文之道,他私下琢磨了十几年,天圣年间在京时与尹洙等人相互砥砺,为弄清楚“道”的内涵,他甚至不惜与师长辩难,被不少人视为狂悖。

  可这篇《兴亡论》,字里行间的见识与笔力,分明与他毕生所求丝丝入扣。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人在暗夜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远处亮起一盏灯。

  韩琦正在批阅文书,看见欧阳修大步走进来,袖中取出一张纸,拍在他的案头,语气比平时快了好几分:“稚圭,你看看这个。”

  韩琦不明所以,拿起那张纸,展开。

  他看着看着,眉头先是一挑,然后越皱越紧,最后把纸放下,抬起头看着欧阳修。

  “这是谁写的?”

  “你猜。”

  韩琦摇了摇头。

  欧阳修往前倾了倾身子,两手撑在案沿上,一字一顿地说:“辛缜,辛缜写的!”

  韩琦愣了愣道:“他还会写文章?”

  这会儿换成欧阳修愣了愣,道:“你不知道他会写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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