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16节

  韩琦不说话,将纸张拿过来,只是看了一眼,便咦了一声。

  欧阳修听到露出得意之色,韩琦正好看到,撇了撇嘴,心道这是我侄儿,他文章写得好,你得意个der!

  但这种念头很快被他抛到九天云外去了,他所有的心神都被章吸引了进去。

第一百二十章 十年后,他就是文坛宗主!(还有一章!)

  韩琦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纸上,神色越来越专注。

  欧阳修站在案前也不催他,只是背着手等着。

  过了许久,韩琦将纸张轻轻放在案上,手指在纸上敲了敲,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永叔,你说说,这篇文章好在哪里?”

  欧阳修等的就是他这一问。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两手撑在案沿上,声音比平时快了好几分,道:“稚圭,这篇文章,不是好在辞藻,也不是好在典故,好在个气字。

  通篇没有一句骈偶,全是散体单行,你从第一句读到末一句,中间没有一处阻滞,气脉贯通,一气呵成。

  这是古文的精髓,不为骈俪所拘,不为典故所累,以气驭辞,辞随意转。”

  他越说越快,手指在纸上点着:“你看他写三代之兴,四句便过。

  写春秋战国,一笔带住。

  写秦之暴虐,写汉之宽仁,都是用极简的笔法把最关键的兴亡节点擢出来。

  没有一处堆砌,没有一句废话,处处都落在要害上。

  还有,最后一段的兴亡之理,不在天而在人,不在兵而在心。

  这句话看似平实,但整篇文章的气脉到此处收束,所有的铺排都是为了托出这一句。

  承转收放,法度森严,气魄沉雄,已是文章大匠的手笔。”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满腔的激动压下去几分,但压不住。

  “这还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这篇文章已经完全脱离了时下文章的积弊。

  不尚浮华,不事雕琢,质朴刚健,沉着痛快,这不是那些酸腐太学生案头吟咏的文字,而是可以开一代文风之新风的文字。

  稚圭,我欧阳修这些年,看了多少举子的文章,全是昆体余风,骈四俪六,堆金砌玉,字面好看,里面什么都没有。

  但这篇不一样,这篇文章让我看到了一条路,文章可以这么写,文章应当这么写。”

  他直起身,目光盯着韩琦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辛缜,必须写文章,让他跟我一起推动古文。

  他这支笔,若用得好了,可以教化天下士子。

  十年之后,他便是文坛宗主,到那时候,对他仕途亦是极大的助力。

  你是他的叔父,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清楚。”

  韩琦靠在椅背上,看着欧阳修。

  欧阳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再开口,韩琦忽然笑了起来,道:“永叔,你只看到了这篇文章的文风。”

  欧阳修一怔:“文风之外,还有什么?

  内容我也看了,讲兴亡,讲仁义道德,讲以心合天下。

  这些都是正经的儒家道理,字字落在实处,没什么可挑剔的。

  我就是觉得他写得好,怎么,你看出了什么我看不出来的?”

  韩琦哈哈大笑起来,笑了好一阵才收住,靠在椅背上,看着疑惑的欧阳修,目光里满是得意道:“永叔啊永叔,所以说你不懂辛缜。”

  欧阳修被他这句话噎得脸色一红,正要分辨,韩琦却摆了摆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往下说。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道:“缜儿已经被我辟差为枢密院主管机宜文字。

  接下来他要协助我处理枢密院与政事堂的诸多政务。

  西北战事虽然告一段落,但善后事务千头万绪,军队整编、边防调整、蕃部安置、盐政统筹,哪一样都要人。

  他会非常忙,确实没有时间去跟你写文章。”

  欧阳修一听这话,眉头便皱了起来,往前探了探身子,道:“稚圭,你这话我不爱听,一个十来岁的年轻人,进了幕府又能做什么?

  你再怎么看重他,他终究只是个少年人而已。

  写文章乃是千古事,也是年轻人进步的好阶梯,你看看本朝多少名臣,哪个不是文章出身?

  范希文有《严先生祠堂记》,富彦国有《上皇帝书》,就连你韩稚圭,当年不也是靠着笔下功夫被晏公赏识的吗?

  怎么到了你侄儿这里,就不让他写了?你这是耽误他!”

  韩琦放下茶盏,摇头道:“说这个作甚,我又不是不让他写。”

  欧阳修见他这副神情,心道你这可不是要让写的样子,心下更加急了,道:“我不是说你辟差他不好。

  跟着你见见世面,学学政务,当然是好事,但不能因为这个就不让他写文章。

  你若怕他忙不过来,我可以将就他的时间,他什么时候得空,我什么时候过来。

  哪怕一个月只写一两篇,也是好的。

  稚圭,这篇文章你也看了,这等笔力,这等见识,不继续打磨,不让他为天下士子立一个范本,实在是暴殄天物!”

  韩琦被欧阳修缠得没法,只好叹了口气,把茶盏往案上一搁,道:“永叔,你既然非要问,那我就告诉你。

  缜儿在西北做的那些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欧阳修哼了一声道:“那你倒是告诉我他做了什么事情嘛,我每次问你,你都顾左右而言他,难道是我不想知道么?”

  韩琦无奈一笑,道:“不是不告诉你,主要是出于保护他的意思。”

  欧阳修呵呵一笑道:“又来这套,怎么,难不成你要告诉我,你的伐夏之策,是他提出来的?”

  韩琦倒是惊讶看着欧阳修,道:“可以啊,永叔,你这预感还是挺厉害的嘛,没错,平夏策的方略,是他一手拟定的。”

  欧阳修:“……”

  “是你跟范希文两人商议出来,然后由他执笔?”

  欧阳修是不甚相信的,赶紧问了一句。

  韩琦笑道:“你欧阳永叔是文章大家,但我韩稚圭难道说话都说不明白了?

  什么叫一手拟定,那就是这策论就是他一手写出来的,甚至没有我们参与!”

  欧阳修微微张大嘴巴,吃惊道:“一个少年郎……拟定一个伐国之策,还真干成了?稚圭,我这人耳根子软,你可别哄我,我是要信的!“

  韩琦笑道:“你的官职很快就要调整了吧,应该是起居郎?等你做了起居郎,自然就有查阅这些札子的权力,到时候你去查一下西北战事的军情札子便是。

  嗯,既然说了,也不怕跟你多说一些,盐钞法是他所创,用盐商的银子替大军筹了三十万石粮草。

  横山蕃部一十七个部落,数百年的悍蕃,他进山只用了五天,就让十七个部落的首领签订归附盟约。

  横山蕃部归附可不是虚心假意的,狄青攻打夏州、宥州之前,横山蕃把八千横山蕃骑交到狄青手里。

  狄青有了这八千蕃骑,才敢去打宥州、夏州、盐州。

  西夏的脊梁骨,就是这么被打断的。”

  值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

  欧阳修的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没有合拢。

  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篇文章,又抬起头看着韩琦,脸上的表情从不服气变成怔忡,从怔忡变成一种难以置信的恍然。

  他重新拿起那张纸,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比第一次更慢,许久之后,他才把纸放下,抬起头,迟疑道:“我是不是看错了,辛缜写这文章的意思,其实是认为西夏也好,辽国也罢,都是属于中国?

  所以他收服横山蕃部,不是为了开疆拓土,是为了把散了的人心重新聚起来。

  那往下推,大宋要做的,是不是……不仅要打断西夏的脊梁,还要彻底将其灭国?”

  韩琦微微笑了笑,颔首。

  欧阳修倒吸了一口凉气,半天没有说话。

  好家伙!

  什么兴亡之理,什么仁义道德,什么以心合天下……这几行字初看温润如玉,但了解了辛缜所做之事后,再看就不是什么仁义道德了,那是金戈铁马,是气吞万里如虎!

  韩琦靠在椅背上,看着欧阳修脸上那副惊愕未消的神色,安慰道:“如他这样的人,写文章就太浪费了,他的本事应该放在治国理政上,所以,永叔,对不住了。”

  欧阳修舒了一口气,但没有说话。

  韩琦以为他已经被说服了,便端起茶盏,准备送客。

  不料欧阳修忽然抬起头,目光里没有了方才的惊愕,反而多了一股子越挫越勇的坚定。

  他站起来,双手撑着案沿,身体向前倾着,直视韩琦,一字一顿地说道:“必须得写。”

  韩琦有些错愕。

  欧阳修眼里有光,沉声道:“文章千古事,亦是教化人心的东西。

  你韩稚圭不是要改革吗?你想动冗兵、冗费、冗官,你想动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每动一条,就要被多少人骂?那些人手里攥着什么?攥着笔,攥着舆论,攥着天下士子的嘴。

  新政如果只是一纸公文,从政事堂发下去,到了地方便是石沉大海,连个响都听不到。

  为什么?因为没有人替你说话。

  因为天下士子读的都是昆体时文,他们脑子里装的是典故辞藻,不是你韩稚圭的改革主张。”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上的那张纸上用力点了点。

  “但是辛缜不同,他的《兴亡论》,既不是空洞的道德说教,也不是文人的无病呻吟,他懂得把治国的道理注入文字,把新政的理念化为文章,让天下士子看得懂、愿意看、看了便在心里扎了根。

  这是别人做不到的,但是辛缜可以。

  有了这样一杆无与伦比的笔杆子替你鼓吹,比你用他来处理那些寻常政务,岂不是事半功倍!”

  韩琦眉头一挑,神色变得认真了起来。

  他想起辛缜在庆州时给范仲淹写的那本《注音法》,四十个注音符号,把千百年来用反切法才能认字的路子彻底打翻了。

  他从西北回来之前,渭州实行《注音法》三个月,渭州三四千蒙童便认识七八百字,而且会拼会写,极为神奇!

  文字可以教化蒙童,文章则是教化天下的士子!

  欧阳修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新政若只有韩琦、范仲淹、富弼这几个名字撑着,便是空中楼阁。

  新政的确需要一杆犀利无比的笔,才能够应对届时天下人的质疑。

  而这支笔,眼前的朝堂之上,没有第二个人比辛缜更合适。

  不是说欧阳修写不出好文章,而是说在写改革文章上,韩琦更加信任辛缜,因为对于政务、改革以及机敏这些事情而言,他认为每人比辛缜更加厉害的了!

  但这个心思暂时不能跟欧阳修说太多,韩琦沉吟了一下道:“永叔,你让我想想吧,今日先这样吧。”

  欧阳修张了张嘴,似乎还要再说什么。

  韩琦笑道:“永叔,先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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