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北宋,开局打断西夏脊梁! 第125节

  承旨司。

  辛缜的直房里。

  韩琦坐在值房的案后,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越过茶盏的边沿,打量着对面正在整理文书的辛缜。

  他没有急着开口,等辛缜将最后一份签押好的调令归入待发的卷宗,这才将茶盏轻轻搁下,笑道:“缜儿,你最近干得真不错。”

  辛缜笑道:“不是侄儿谦虚,还真就是一些本职的事儿罢了,只是侄儿年纪轻,看起来有些稀罕罢了。”

  韩琦笑着摇摇头,道:“可不光是我这么说,今日午后,王鬷在廊下碰见我,特意夸了你两句。

  你可知道王鬷这个人惜字如金,从不轻易夸人的。

  他说你年纪虽小,办事却老成,承旨司近来有条有理,没有一件积压误事。

  尤其是西北战事收尾阶段,事务十倍于平时,承旨司依然有条不紊,着实不简单。

  还有几位签署枢密院事,也都说辛承旨是个能做实事的。”

  辛缜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没有接话。

  韩琦又闲聊了几句承旨司的日常公务,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快了几分,道:“西北的谈判已经定局了,和约接下来的在京换文,还有一些礼仪上的琐事,都是枢密院和礼部会同办理。

  这些事自有礼房去操心,你倒是不用太费神。

  不过另有一桩好消息,你老师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明日便到汴京。”

  辛缜猛地抬起头。

  韩琦看着他那副神情,嘴角微微一撇,语气里带了几分酸溜溜的味道,道:“希文这次回来,是以枢密副使、参知政事的身份入京。

  往后政事堂和枢密院两边,他都要管。

  呵,之前你回来见我,也没见你这般高兴。”

  辛缜赶紧收敛了脸上的激动,正色向韩琦拱手道:“韩叔父这是哪里话,侄儿见叔父自然是高兴的。

  先生是先生,叔父是叔父,都是侄儿在这世上最亲敬的人。”

  韩琦被他这番话逗得笑了出来,摆摆手,神情变得凝重起来,道:“希文回来了,那件事便要开始了。

  官家召希文回京,不只是为了和约换文,国朝积弊的事,官家心里比谁都急。

  希文在西北时便在札子里反复陈说,如今横山已定,西夏已平,正是腾出手来整顿内政的时候。

  你在承旨司这边要稳住,枢密院内部的军政运转是改革的基石,这块基石不能有半点松动。

  另外关于变法的事,你要先准备着,等你老师回来,寻个时机,大家一起坐下来好好聊一聊。”

  ”是!叔父!“

  辛缜郑重地应了,心里的情绪翻涌激荡,庆历新政,终于要开始了。

  因为对夏战争大胜,横山六州尽入版图,西夏低头称臣,新政的紧迫性反而不如历史上那般千钧一发。

  如今已是庆历三年深秋,在原来的历史上,这个时间新政早已在保守派的围攻下走向失败。

  可在这里,一切才刚刚开始。

  历史已经不一样了。

  出了值房,夜色已落满了皇城的游廊。

  辛缜穿过横街,出了东华门,夜风迎面扑来,把一整日的倦意吹散了几分。

  鲁大照旧在巷口等着,马车停在墙根下,轿帘半卷,透出里面一盏昏黄的油灯。

  辛缜上了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鲁大在外面轻轻抖了抖缰绳,马车平稳地驶出巷口,鲁大的声音从轿帘外面传来:“公子,方才王府那边有人来传话,说王妃请您今晚务必回王府一趟,说是想您了。”

  辛缜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他确实也有好些日子没去安定郡王府了。

  “那就去吧。”

  马车驶进王府的马房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辛缜掀开轿帘,脚还没落地,便看见马房门口黑压压地站了一排人。

  赵令骧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把他脸上的兴奋照得一清二楚。

  他身后是赵令骏、赵令骐、赵令骅、赵令骊、赵令骢、赵令骠,七个儿子一个不落。

  女儿们也来了,赵令珮挽着赵令琬的手,赵令瑾牵着赵令瑶,几个人踮着脚往马车这边张望。

  辛缜的脚刚踩实地面,一群人便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缜弟!你可算来了!”

  赵令骧一把攥住辛缜的手,灯笼差点晃到辛缜脸上,“我们都等了你半个时辰了!快说说,伐夏策真是你写的?你在横山只带了二十个人就进去了、蕃部首领真的一个个都跟你歃血为盟?”

  赵令骏从另一边挤上来,手里捧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兴亡论》手抄稿,眼睛亮得吓人:“缜弟,你这篇《兴亡论》写得真好!我同窗们都在传抄,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写一幅字?我要裱起来挂在书房里!”

  赵令骐在后面跳着脚喊:“缜兄缜兄!横山蕃骑真的能在马上射箭吗?听说箭术比禁军还要准?”

  赵令珮和赵令琬一左一右拉住辛缜的袖子,一个问他在西北有没有受伤,一个问军营里吃得好不好。

  年纪最小的赵令瑶挤不进去,站在姐姐们身后,红着脸冲辛缜使劲挥手,嘴里喊着“缜弟”。

  一群王子王孙把他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问着问题。

  辛缜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招架不住,不知道该先回答谁。

  赵令骧索性把灯笼往马夫手里一塞,拉着辛缜的胳膊便往大厅里带。

  一群人簇拥着他穿过游廊,灯笼光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十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乱糟糟地叠在一起。

  大厅里,王妃正坐在罗汉榻上等着。

  听见外头的喧闹声,她刚要站起来,便看见辛缜被一群继兄继姐们簇拥着进了门。

  赵惟吉从里间走出来,看了一眼这乱哄哄的阵仗,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咳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却让满厅的喧哗戛然而止。

  七个儿子齐齐转过头,看见父亲那副平静中带着几分威严的神色,乖乖地收住了话头。

  “行了。”

  赵惟吉的声音不高,“你们先出去。

  让你们母亲跟缜儿说会儿话。”

  赵令骧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赵惟吉看了他一眼,他便把话咽了回去,领着弟弟妹妹们鱼贯而出。

  赵令骏走到门口时,还回头向辛缜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缜弟,明日我去你家找你!”话没说完,便被赵令骧拽出了门。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

  辛缜刚松了口气,王妃已经从榻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又哭了起来。

  辛缜整个人又懵了,咋又抱上,咋又哭了呢!

  “娘,这又是怎么了?”

  他的声音从母亲的发髻边闷闷地传出来。

  王妃没有说话。

  她的肩膀微微发颤,泪水无声地洇进辛缜的衣领。

  辛缜僵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怔怔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王妃才松开他,退后半步,双手还搭在他肩上,泪眼婆娑地端详着他。

  “娘都听你王叔说了,伐夏策是你拟的,盐钞法是你创的,好水川、定川寨、横山蕃部——每一桩都是你拿命去拼的。”

  她的声音哽了一瞬,“这些事都是了不起的事。

  可这些事,哪一桩不是拿命去搏的?你一个人在横山深处跟那些蕃部首领周旋的时候,刀枪就在你眼前晃着。

  你在雄州吓退辽国使臣的时候,摔杯为号,亲兵拔刀相向,你就站在辽人的刀尖前面,要是那些人当真不管不顾动起手来,你便是第一个倒在血泊里的。”

  她的手指在辛缜的肩头微微收紧,哭着问道:”你一定很累吧!“

  这几个字简简单单说出来,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辛缜心底最深处。

  回京以来,每个人都夸他做成了什么。

  只有眼前这个女人问他累不累,问他危不危险。

  辛缜的手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轻轻环住了王妃。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抱她。

  嗯,抱一抱母亲。

  王妃被他这一抱弄得愣了一下,旋即破涕为笑,拍了拍他的背,将他拉到饭桌前坐下。

  桌上早已摆满了菜,大半是他从前在陈留时爱吃的家常菜式,中间还搁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老母鸡汤。

  王妃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念叨,道:“多吃点,都瘦了。”

  辛缜看着碗里那冒尖的肉菜,顿时有些失笑。

  枢密院的伙食很不错,最近也是吃得好睡得好,个头比之前高了许多、甚至还挂了肉。

  王妃没有多问他什么,只是认真陪他吃饭,等吃完了,便让辛缜赶紧回去休息。

  回到自己宅子时,已是深夜了。

  秋娘提着灯笼在门口迎着,接过他解下的外袍搭在臂弯,跟在他身后进了正堂。

  辛缜在桌边坐下,秋娘站在一旁,嘴角含着笑意,开始一桩一桩地禀报,道:“王妃今日又让人送来了不少东西。

  夏天的薄衫八套,是王妃亲自挑的松江三梭布,比上回那批料子薄了一分,透气,吸汗。

  升官之后该配的新袍子四套,公服、常服各两套,料子用的是苏州贡缎,比枢密院发的官袍料子好了不止一筹。

  日常用品也都换了——新的被褥、枕席、纱帐,都是夏天用的清爽料子。

  给公子新做了一双官靴,靴底是加了软衬的,走路不累脚。

  另一双便鞋是绸面绣暗云纹的,在院里穿。

  茶叶新送了两罐龙团胜雪、两罐顾渚紫笋,够公子喝一个夏天。

  笔墨纸砚也都换了新的,那方端砚是王妃从王叔书房里讨来的老坑货,说公子现在用的那方太小,写公文不爽利。”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

  “还有两坛十年陈的绍兴黄酒,王妃说公子平日累了可以小酌一杯,活血解乏。

  哦,还有一套银质酒具,王妃说官场上免不了应酬,公子请同僚在家中小酌时用得着。”

  辛缜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点了点头。

  秋娘也不再多言,福了一礼退出门去,留下他独自对着一室灯火。

  许久之后,辛缜忽然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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