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想起自己昨晚写课表时的踌躇满志,每天让辛缜读什么、背什么、讲什么……排得满满当当。
他还在心里盘算着,以辛缜的聪明,大概一年就能把基础补上来,两年就能下场试试!
现在想来,真是笑话。
这哪是基础薄弱啊,这根本就是一片荒地!
范仲淹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房梁,沉默了很久。
辛缜坐在对面,大气都不敢出,心里暗暗叫苦。
他知道自己的底子差,可没想到范仲淹的反应会这么大。
他在渭州的时候,韩琦从来不管他读不读书,只要能把差事办好就行。
后世的职场哪里管你读什么书,只要你能力过人,即便你是个草根出身,也是英雄不问出身为多。
“行了。”范仲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
辛缜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范仲淹坐直了身子,脸上那种沮丧的表情渐渐退去,恢复了往日的果决,道:“老夫方才有些失态了……你且让老夫想想。”
他站起身,在屋子里踱了几步。
辛缜不敢说话,乖乖坐着。
范仲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哗啦啦地响。
他站在窗前,背着手,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辛缜,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笃定。
“也好。”他说。
辛缜一愣道:“老师,什么也好?”
范仲淹走回来,在他对面坐下,目光里竟然有几分欣然。
“老夫方才在想,你若是底子太差,老夫该拿你怎么办……想着想着,忽然就想通了。”
范仲淹笑了起来,道:“你底子差,说明你是一张白纸,白纸好作画!
若是你已经被那些半吊子先生教了一肚子歪理,老夫反而不好办了。”
辛缜:“……”
您倒是挺会自我安慰。
范仲淹继续道:“你今年才十五岁,年纪还小得很,老夫当年在应天书院读书的时候,也是从十五岁才开始真正用功的。
五年之后,老夫便考中了进士,你比老夫聪明,三年……最多三年,老夫一定能把你教出来!”
辛缜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惶恐,您倒是有信心,可我对我自己可没有那么有信心!
辛缜这么想,范仲淹可不知道,只听他说道:“所以,从今天开始,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就跟着老夫读书。
经史子集,从头开始,一样一样地学。
三年之后,老夫要让你堂堂正正地走进贡院,让那些考官看看,范仲淹的弟子是什么成色!”
辛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着范仲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忽然有一种不详预感……三年啊,五年模拟三年高考?
“那个,老师,”他小心翼翼地问,“每天……要读几个时辰?”
范仲淹想了想,道:“卯时起,亥时歇,中间除了吃饭和休息,都该在读书。”
辛缜的脸白了。
早上五点起,晚上十二点睡觉……
“老师,”他试图挣扎一下,“学生还小,正在长身体呢,需要多睡觉……”
“闭嘴。”范仲淹笑眯眯地说,“明天卯时,老夫在书房等你,迟到的话……就抄一遍《春秋》吧。”
说虽如此,但当天夜里,范仲淹却在床上辗转反。
这小子,真是什么都不懂啊。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盘算着该怎么教。
从零开始,那就得从最基础的讲起。
先教什么?
《论语》……《孟子》……还是直接从《春秋》入手?
他想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
算了,明天再说吧……
不行,得先写个章程出来!
这小子底子太差了,不能按部就班地教,得想个法子,让他既能打牢基础,又不会觉得枯燥!
范仲淹忽然坐了起来。
他披上衣裳,走到书桌前,点上灯,铺开纸,开始写教学计划。
写着写着,他忽然停下来,想起一件事。
辛缜现在是渭州经略司的主簿,虽然人留在庆州,可编制还在渭州。
万一……万一三年之后,这小子真的考不上呢?
范仲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会的。
有他教,怎么可能考不上?
可他又想了想。
科举这种事,说不准的。多少饱学之士,考了一辈子都中不了。
辛缜底子太差,万一到时候发挥失常……
他放下笔,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公文纸,开始写调令。
“渭州经略司主簿辛缜,才具出众,于边务多有建树,兹调任庆州经略司,依旧为主簿,即日到任。”
他写完,又看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
盖上自己的印信,又想了想,觉得还不够稳妥。
辛缜现在是韩琦的人,他擅自调过来,虽然韩琦不会说什么,可程序上还是要走一走的。
他又写了一份公文,说明调任的理由,什么“庆州粮草账目亟需梳理”“辛缜精通算学堪当此任”之类的话,写得冠冕堂皇。
写完之后,他把两份文书放在一起,压在砚台底下。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如果这小子不堪造就,至少还有个主簿的官职兜底。
从七品,虽然不高,可也是一条退路,不至于什么都没有。
第五十四章 天才比你还努力!
卯时。
辛缜又被咚咚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睛,面目狰狞,无声的躺在床上打了一套降龙十八掌。
随后赶紧爬起胡乱套上衣裳,然后来到书房,发现范仲淹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的桌上摆着高高的一摞书。
辛缜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却见范仲淹从怀中掏出一张扎子,放在书案上,示意辛缜看一下。
“老师,这是什么?”
范仲淹面无表情地说:“调令,从今天起,你的编制从渭州转到庆州了。”
辛缜一愣,道:“啊?为什么?”
范仲淹没有回答,只是把调令收进抽屉里,然后把那摞书推到他面前。
辛缜看到上面有一张范仲淹给他定的课表,密密麻麻写满了一张纸。
辛缜今日的学习也正式开始了。
卯时正——也就是凌晨五点——半个时辰的晨读,内容通常是前一天学过的经文,要大声诵读,直到烂熟于心,今天是第一日,因此读的是论语。
辰时开始正式授课,范仲淹亲自给他讲经,从《论语》开始,一字一句地讲,不讲清楚绝不往下走。
午时休息一个时辰,吃饭、午睡。
范仲淹允许他睡半个时辰,剩下半个时辰用来温习上午的内容。
未时到酉时,是自修和练字的时间。
读书、背书、做笔记,加上每天至少写一百个大字,一笔一划,不许连笔,不许潦草。
酉时晚饭之后,还要再上一个时辰的课,内容还是论语。
亥时熄灯。
辛缜第一天照着这个课表跑下来,整个人像是被马车碾过一遍。
他趴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特么比我高中时候还累!
可这只是开始。
头三天,辛缜觉得自己像是在泥潭里挣扎。
《论语》他是读过的,上辈子语文课本里学过几则,“学而时习之”“三人行必有我师”,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可真到了范仲淹这里,他才知道什么叫读论语。
光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这七个字,范仲淹就讲了整整一刻钟!
不是讲字面意思,是讲里面的道理。
什么学了还要习、是什么意思、这个说和乐有什么区别这些还只是基础知识,关键是孔夫子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心境、后人是怎么理解这句话的、历代大儒有哪些争议,这些才是范仲淹讲授的重点!
辛缜听得头晕脑胀,笔记记了满满三页纸,可范仲淹问他明白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范仲淹没有骂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不急,慢慢来,你底子太薄,能记下这些已经不错了。”
话虽如此,但范仲淹眼里终究有些失望。
这个失望刺痛了辛缜的内心。
他咬咬牙,当天晚上没有按时熄灯,而是坐在桌前,把那三页笔记翻来覆去地看了三四遍,又把当天的经文背了三遍,直到确认自己滚瓜烂熟了,才爬上床。
他奶奶的,他辛缜作为一个小镇做题家,什么时候被学习上的事情难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