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范仲淹提问的时候,他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范仲淹有些惊讶,看了他一眼,说:“不错,继续。”
可到了讲新内容的时候,辛缜又卡壳了。
不是因为记不住,而是因为他想得太多了。
范仲淹讲“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说这是讲学习的方法,要不断温习旧知识,才能有新的体会。
辛缜听完了,忽然冒出一句道:“老师,那如果温故了却没有知新,是不是说明这个人其实不适合做老师?”
范仲淹愣了一下,道:“怎么说?”
辛缜继续说:“我觉得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能温故而知新的人,说明他有独立思考的能力,不会人云亦云。
这样的人才能做老师,因为他教出来的学生也不会死读书。
如果只是把旧知识背得滚瓜烂熟,却没有任何新的见解,那充其量是个书柜,怎么能为师呢?”
范仲淹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辛缜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赶紧低下头:“老师,我乱说的,您别……”
“你没有乱说。”范仲淹打断了他,赞赏道:“你说得很好。”
他顿了顿,又道:“老夫讲了一上午,不如你这一句话。”
辛缜并非只是灵光一闪,从这天起,范仲淹发现,辛缜的学习速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不是那种死记硬背的快,虽然辛缜的记忆力也确实惊人,一篇文章读两三遍就能背下来,虽说过目不忘还差些,但过目两三遍不忘,已经是极为罕见了!
而真正让范仲淹吃惊的,是辛缜的理解力。
他讲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时候,辛缜听完说道:“老师,这个义和利,是不是不一定是完全对立的?
君子也要吃饭穿衣,小人也有做人的底线。
区别在于,君子在做选择的时候,把义放在利前面。
而小人把利放在义前面,不知道学生想得对不对?”
范仲淹心里却暗暗称奇。
这孩子,不是在学,是在想。
不是在被动地接受,是在主动地质疑、辨析、举一反三。
而且他举的不是一,是十。
他讲“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辛缜能想到己所欲亦勿强加于人。
他讲“三人行必有我师”,辛缜则延伸到不仅要学别人的优点,还要从别人的缺点里反省自己。
他讲“岁寒知松柏之后凋”,辛缜能想到真正的品格不是在顺境中体现的,是在逆境中才能看出来的道理。
范仲淹前些年教书,带过很多学生,可像辛缜这样的,他还真是第一次见。
这孩子的悟性当真是惊人!
实际上不仅范仲淹乐在其中,辛缜亦是发现,那些他曾经觉得枯燥无味的经史子集,在范仲淹的讲解下,竟然变得鲜活起来。
每一个字都有它的来历,每一句话都有它的背景,每一篇文章都有它的魂魄。
范仲淹讲《春秋》,不讲那些干巴巴的史实,而是讲里面的微言大义。
为什么同一个字,在这里用伐,在那里用侵,为什么同样是国君被杀,有的写弑,有的写杀,一个字的不同,背后是褒贬,是善恶,是孔子用笔如刀的春秋笔法。
辛缜听得入迷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在课本里读到的那点传统文化,不过是这座大山的一粒沙土。
真正的经史子集,不是他想的那样,并不教条,也不迂腐,更不是之乎者也的空洞说教。
那是一套完整的、精密的、经历了千年锤炼的思想体系!
有对人性最深的理解,有对社会最清醒的认识,有对治理最透彻的思考。
它或许不完美,可它深邃得让人敬畏。
辛缜开始主动找书看了。
范仲淹让他读《论语》,他把《孟子》也翻出来对照着读。
范仲淹让他读《春秋》,他把《左传》《公羊》《穀梁》都找来,三家对照,看同一个事件的不同解读。
辛缜的进步与努力让范仲淹感觉到吃惊。
他想起自己当年读书的时候,老师曾对他说过一句话,道:“希文你是我见过最用功的学生,可这世上还有一种人,比你更可怕。”
他问:“什么人?”
老师说:“用功的天才。”
范仲淹当时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
辛缜就是那种人。
第五十五章 大争论!
汴京,大庆殿。
晨光透过殿顶的藻井洒落下来,照在金砖地面上,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光。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手持笏板,垂首肃立。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衣袍摩擦的窸窣声。
赵祯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如水。
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却已在龙椅上坐了十几年。
今日的议题,是西北。
韩琦的奏章就摆在御案上,厚厚的十几页,字字句句都在说一件事:要继续打,要拿下横山,要彻底解决西夏。
赵祯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缓缓开口道:“韩琦的奏章,诸位都看过了,议一议吧。”
话音刚落,队列中便走出一个人来。
赵祯眉头微微跳动。
吕夷简。
他今年六十有余,须发花白,但腰板挺得笔直,步伐稳健。
他是三朝元老,宰相之位坐了十几年,朝中无人能出其右。
通常来说,他不会第一个出来说话,而是在后面一锤定音,但今日却是等不耐,说明他的态度到底有多坚决!
果然,只见吕夷简站定,手持笏板,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陛下,老臣以为,韩琦此议,万万不可行!”
第一句话便彻底否定!
殿中微微骚动,随即又安静下来。
吕夷简不紧不慢地道:“陕西连年征战,好水川、定川寨两役,虽有大捷,但军费靡费无数。
据三司核算,这两仗打下来,陕西一路的军费开支已逾三千万贯。
国库还能撑多久、陕西的民力还能撑多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铿锵有力道:“老臣听说,陕西诸路,百姓已苦不堪言。
有人卖儿鬻女,有人逃入山林,有人揭竿而起。
再打下去,只怕西夏未灭,内乱先起!”
他说完,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殿中安静了片刻,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这次是枢密使晏殊。
赵祯心下有些吃惊,这位也是重量级人物,平日里与人为好,人称太平宰相,怎么他也出来了!
此刻他捋着胡须,缓缓道:“吕相所言,确有道理,陕西民力已疲,这是实情,不过……”
他话锋一转:“西夏元气大伤,也是实情。
李元昊重伤不起,铁鹞子全军覆没,野利遇乞阵亡,这是百年难遇的时机。
若此时收兵,西夏缓过劲来,再想打,就没这么容易了。”
吕夷简冷笑一声,反唇相讥道:“晏枢密说得轻巧,打仗不是靠嘴,是靠钱、靠粮、靠人。
韩琦那个盐钞法,拿还没打下来的盐换粮草,这不是画饼充饥吗?”
他转向御座,声音陡然拔高,道:“陛下,若那盐池打不下来呢?
若打到一半,辽国出兵干涉呢?
到那时,那些商人的粮草怎么办?
朝廷的威信怎么办?”
吕夷简忽然四连问。
殿中气氛骤然紧张。
晏殊皱了皱眉头,正要反驳,队列中又走出一个人来。
富弼。
他是范仲淹的至交好友,也是朝中出了名的敢说话。
他身形瘦削,但目光灼灼,站定之后,先朝赵祯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直面吕夷简。
“吕相说韩琦的画饼充饥,那下官想问一句,若是不打,西夏就真的会安分守己吗?”
他的声音清朗,掷地有声道:“好水川、定川寨两役,我大宋虽胜,但西夏的根基未动。
横山还在他们手里,盐池还在他们手里。
休养几年,他们又能卷土重来。
到那时,咱们今日省下的钱粮,够不够再打一仗?”
吕夷简脸色微沉,呵斥道:“富谏官,你这是危言耸听!西夏元气大伤,没有十年缓不过来。”
富弼寸步不让,呵呵冷笑道:“十年?吕相怎么知道是十年?
万一五年就缓过来了呢?万一三年年就缓过来了呢?
到那时,谁来负责?
哦,是了,吕相公年寿已高,到时候恐怕已经归田,自然是不用操心这些事情了。”
这话说得刻薄,吕夷简被气得拿手指着富弼,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殿中嗡嗡声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