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忍住不笑。
张昷之这才注意到了辛缜,道:“希文兄,这是?”
范仲淹笑道:“这是老夫的弟子,辛缜,辛缜,见过张枢密。”
辛缜赶紧与张昷之见礼,道:“见过张枢密。”
张昷之苦着脸点点头,又转头跟范仲淹诉苦。
范仲淹面色不变,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等到张昷之停了下来,才问道:“景山兄,辽国人提了什么条件?”
张昷之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了过去。
范仲淹接过文书,展开来看,只是片刻,范仲淹便重重将文书拍在桌子上,怒道:“契丹人果然无理!”
辛缜看向范仲淹,范仲淹道:“你也看看。”
辛缜拿起文书,只见文书上的条款写得清清楚楚:
一、大宋即刻停战,撤出横山所有兵马,归还洪州、龙州等地。
二、大宋赔偿西夏军费银五十万贯、绢五十万匹,以赎无故兴兵之罪,这笔赔款由辽国转交。
三、大宋向辽国谢罪,遣使赴辽主廷前请和。
四、大宋将雄州、霸州等沿边七州军暂借辽国驻军,以为调解之保障。
五、以后大宋每年向辽国增纳岁币二十万两、绢二十万匹,作为调解之酬劳。
……
除了这几条之外,还有一些条款,也很过分,但比这五条比起来,只能算是一般了。
辛缜神色淡然,将文书放在桌子上。
张昷之见辛缜如此淡定,诧异道:“怎么,你不觉得气愤么?”
辛缜闻言,立即义愤填膺道:“当然气愤!分明是把大宋当成战败国来宰割!撤军、赔款、谢罪、割地、增岁币——五条毒计,条条要命!
尤其是第四条,什么暂借沿边七州军给辽国驻军,借出去容易,要回来难,这是明晃晃的趁火打劫!”
张昷之无奈看着辛缜,道:“你这气愤也太流于表面了。”
辛缜嘿嘿一笑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嘛,也没有什么好气的。”
张昷之摇摇头看向范仲淹,道:“辽国人非常强硬,我跟他们说,这些条件朝廷不可能答应,他们说那就别谈了,战场上见。”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希文兄,我实在是顶不住了,这才上书朝廷,请你来主持大局。”
范仲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沉声道:“景山兄辛苦了。接下来,交给我吧。”
张昷之大喜,连连拱手:“有希文兄在,我就放心了!你远道而来,先歇息歇息,我先给你安排接风宴,晚上我们稍微喝一杯。”
送走了张昷之,范仲淹和辛缜回到房间,关上门。
屋里安静了下来。
范仲淹坐在椅子上,把那封文书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辛缜坐在他对面,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等着。
半晌,范仲淹睁开眼睛,看着辛缜,低声道:“缜儿,我看你的模样似乎对此毫不意外?”
辛缜笑道:“辽国人外强中干,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范仲淹道:“怎么说?”
辛缜道:“先生您想,如果辽国人真想出兵,他们不会派使者来谈,直接调兵南下就是了,何必费这个口舌?
他们之所以派使者来,是因为他们不想打,至少现在不想打。
但大宋在横山连克洪州、龙州,他们坐不住了,怕大宋真的把西夏打残了,所以才急匆匆地跑来调停。”
范仲淹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辛缜道:“所以,这些条款看起来很吓人,其实是辽国人的虚张声势。
他们把价码开得高高的,等着咱们还价。
咱们要是被吓住了,乖乖地撤军、赔款,他们就赚了。
咱们要是顶住了,他们也不亏,反正他们又没出兵。”
范仲淹摇摇头道:“可能没有那么简单,一旦狄汉臣开始进攻银州夏州宥州,辽国人就真的要坐不住的,到时候恐怕真的要出兵。”
辛缜笑道:“未必,如今辽国内部不稳,太后和皇帝之间有隙,渤海、女真也不安分,若是跟大宋再次开战,恐怕他们国内就先崩溃了。”
范仲淹眼睛一亮,道:“辽国内部局面已经这么糟糕了么?”
辛缜点头道:“弟子与那些盐商接触时间不短,他们与辽国那边也有生意,他们了解的情况比较多,现在辽国太后与皇帝之间的关系的确是很紧张,而渤海那边的压力也越来越大,辽国暂时没有出兵的实力,一旦勉强出兵,国内矛盾必定爆发!”
范仲淹点头道:“那我们该当如何?”
辛缜道:“现在狄汉臣最需要的是时间,我们要给他争取时间,我们不跟辽国人硬碰硬,我们就拖着,等到狄汉臣打下银州三州,届时大宋掌控横山,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上了。”
范仲淹追问道:“若是辽国人当真出兵怎么办?”
辛缜很色严肃了起来,道:“那就打!但前提是我们要先把横山控制下来,横山在手,党项人便翻不了天,至于契丹人,他们自己情况已经很不好了,打不了持久战的。
所以,就算是按照最坏的情况来打算,只要大宋抗住这一波,辽国便一定会退兵,不会打成持久战的!”
第九十一章 人间凶神萧大将!
雄州驿馆的正堂,是这座边城最体面的所在。
三进的官署院落,正堂五开间,青砖灰瓦,檐角蹲着石兽。
廊下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怀远安迩”四个大字。
这是真宗年间澶渊之盟后,朝廷特意换上去的。
可今日这匾额下,坐的不是大宋的官员。
萧忽古踞坐于正堂上首的太师椅上。
那把椅子本是留给朝廷钦使的主位,靠背雕着祥云仙鹤,扶手上包着铜皮,不过已经有些破损了。
此刻却被这个契丹人占着,他大剌剌地斜倚着,一条腿搭在扶手上,靴尖随着某种不耐烦的节奏一下一下地晃。
他的佩刀没有解。
那柄刀横在他的膝上,刀鞘是犀牛皮的,鞘口包铁处磨得发亮。
刀柄缠着暗红色的丝绳,绳结已经脏污得看不出本色。
萧忽古的右手始终搭在刀柄上,五根粗短的手指,指节上全是老茧。
堂下两侧,十二名辽国甲士分列而立。
甲士没有卸甲,铁叶子甲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冷光,每个人腰间都悬着弯刀。
最靠门的那两个,手甚至没有离开刀柄!
张昷之坐在右侧的客位上,屁股只沾了椅面的三分之一。
他的官服是新的,绯色罗袍,银鱼袋,这是枢密直学士的体面。
可他的脸色配不上这身衣裳,五十出头的人,此刻看起来足有六十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下巴上的胡须像是秋后的枯草,稀稀拉拉地支棱着。
他端着茶盏,手在微微发抖。
茶盏盖子磕在盏沿上,发出细微的、持续的嗒嗒声。
额头上还沁着微微细汗,因为萧忽古用极为残忍的目光盯着他,似乎像是一个屠夫一般,思忖着在哪里下刀。
“张枢密。”
萧忽古开口了,把张昷之吓了一哆嗦。
萧忽古不屑一笑,道:“你说的那个范仲淹,到底什么时候到?”
张昷之忙道:“快了快了,已经派人去迎了,将军稍待……”
“快了?”萧忽古打断他,“本使已经等了半个时辰,茶都喝了两盏!你们愿意谈就谈,不愿意谈的话,准备打仗吧!”
他伸手一扫,将桌子上的茶杯扫落地上,顿时碎成一片。
张昷之吓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萧忽古哈哈一笑道:“你们宋人的茶跟你们宋人一样,都能淡出个鸟来!”
他把空盏往案上一顿,力道大得让那定窑白瓷盏发出一声哀鸣。
张昷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些硬气的话,但看见萧忽古的眼睛,便把话都咽了回去。
那是一双狼的眼睛,浑浊,残暴,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饥饿感!
张昷之的脸白得像纸。
他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门厅外传来脚步声。
“禀枢密,范大人到了!”
张昷之腾地站了起来。
他站得太急,衣摆带翻了茶盏,定窑白瓷落在地上,碎成三四瓣,响声清脆得刺耳。
萧忽古没有动,只是斜眼看向门口。
一个四五十岁的官员走了进来,身着紫色公服,腰系金鱼袋,头戴直角幞头,衣冠一丝不苟,虽说须发已经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根乱发。
他的脊背挺直,走路时微微昂首,步伐沉稳。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身量颀长,穿一袭青色劲装,腰悬长剑,怀中抱着一只木匣。
萧忽古眼睛微微一眯,这一老一少,尽皆气质出众,一看便非凡人。
而且他注意到了一件东西。
这官员腰间悬着一柄剑,很明显,这不是文官常见的佩剑装饰,而是一柄真正开过锋的战剑!
剑鞘是素面的,没有纹饰,只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刀痕,剑柄缠着暗红色的丝绳,绳结已经被磨得发亮!
这是常年握剑才会留下的痕迹。
萧忽古嗤笑了一声道:“你就是范仲淹?”
范仲淹没有回答。
他径直走向左侧客位,将腰间的剑解下,横置于案上。
这个动作让堂内的气氛骤然一变。
来者不善!
萧忽古的笑容微微凝固。
范仲淹落座,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抬起头,看向萧忽古。
“阁下便是萧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