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忽古没有回答。
他在打量范仲淹。
范仲淹也在打量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有先移开目光。
最终还是萧忽古先开了口。
“范大人好大的架子,让本使等了半个时辰!”
范仲淹没有接话,而是看向张昷之,道:“景山兄,现在谈成什么样了?”
张昷之如梦初醒,连忙将文书递过来,声音压得极低,道:“希文兄,这是辽国的条款……”
范仲淹接过文书展开。
张昷之紧张地盯着他的脸。
萧忽古也在盯着范仲淹。
他倒想看看,这位以刚直著称的范仲淹,看到这些条款时会是什么反应。
范仲淹看得很慢,一字一字地看。
看完第一页,翻过去,再看第二页。
然后,萧忽古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细节。
范仲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愤怒的拧起,而是……向上一挑。
很轻,几乎是不可察觉的,如果不是萧忽古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一挑只存在了一瞬,就被压了下去。
范仲淹的面色重新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平静,几乎看不出任何波澜。
萧忽古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就很反常了!
范仲淹将文书合上,放在案上。
“萧将军。”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这份文书,是贵国朝廷的意思?”
萧忽古哼了一声:“自然是。”
范仲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正堂里又安静了下来。
张昷之不安地看看范仲淹,又看看萧忽古。
萧忽古也在看,他在看范仲淹,也在看张昷之,范仲淹看起来很镇定,但张昷之……他看起来很慌!
萧忽古心下一跳……这更不对劲了!
但范仲淹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微微低垂,像是在等待什么。
这沉默太长了。
长到萧忽古开始觉得不自在。
他原以为范仲淹会愤怒,会抗议,会像张昷之那样面如土色。
可范仲淹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范大人。”萧忽古忍不住开口了,“你就不说点什么?”
范仲淹抬起头,看着他。
“将军想让老夫说什么?”
萧忽古一滞。
“这……这些条款,你就没有话说?”
范仲淹沉默了一息,然后淡淡道:“两国谈判,无非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将军开出条件,老夫看看便是。
有什么好说的?”
有什么好说的。
萧忽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对。
这个反应不对。
他在南京的时候听说过范仲淹的名头。
此人在西北戍边数年,以刚直敢谏闻名朝野。
据说以前在朝的时候,他连宰相都敢弹劾,这样的人,看到这种近乎羞辱的条款,怎么会如此平静?
除非……
萧忽古的目光再次落在范仲淹腰间那柄剑上。
除非他根本不在乎条款是什么!
除非他来雄州,等的就不是和谈!
萧忽古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隐隐的不安。
这时候,范仲淹身后那个年轻人开口了。
“先生,是否让学生取出那件东西?”
范仲淹微微点头。
辛缜将怀中抱着的木匣放在案上,打开。
里面是一幅舆图。
辛缜将舆图取出,在案上缓缓展开。
萧忽古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燕云十六州的舆图。
幽州、蓟州、瀛州、莫州、涿州、檀州、顺州、新州、妫州、儒州、武州、云州、应州、寰州、朔州、蔚州……
十六州的名字,每一个都用朱砂圈了起来。
舆图的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那不是诗赋文章,而是各路进军的路线、粮道、水源、关隘驻军数量、城池周长、城墙高度。
墨迹有新有旧。
旧的是三四年前的笔迹,纸面已经微微泛黄。
新的是最近的笔迹,墨色还泛着亮光。
这是一张作战地图。
一张被人反复研究、不断修改、持续完善了多年的作战地图。
第九十二章 爱好和平的萧忽古!
萧忽古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
他抬起头,看向范仲淹。
范仲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没有解释这张图,没有说为什么要带它来,甚至没有去看萧忽古,他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好像案上摊开的不是燕云十六州的作战地图,而是一幅普普通通的山水画。
萧忽古的心沉了下去。
他忽然明白了范仲淹方才的平静。
看到那五条苛刻的条款,范仲淹不愤怒,不抗议,不讨价还价……因为他根本不打算谈。
他带了一张燕云十六州的作战地图来谈判……
萧忽古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上窜起。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他把大宋当成了猎物。
可眼前这个人,也把大辽当成了猎物!
正堂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萧忽古死死盯着那张舆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张昷之不安地挪动着身体,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范仲淹依然在喝茶,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打破沉默的是辛缜。
“萧将军。”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认真,“贵国在澶渊之盟时,是何等的强盛。”
萧忽古的目光转向他。
辛缜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可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挑衅,没有嘲讽,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一个事实。
“如今贵国太后与皇帝之间如何,渤海人如何,女真人如何……这些,将军应该比我们清楚。”
萧忽古的手按上了刀柄,死死盯着辛缜,道:“你是谁?你想说什么?”
辛缜看着他,目光清澈,笑道:“在下只是一个小人物,将军不必知道我的姓名。
我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是觉得,将军远道而来,为的是调停宋夏之争。
可将军带来的条款……”
他看了一眼案上那封文书,没有说下去。
萧忽古的手握紧了刀柄。
这个年轻人话说一半,比说全了更让人恼火。
他分明是在暗示什么,却偏偏不点透。
萧忽古又看向范仲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