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刚刚班主说这事儿是真的?方探花来我们大同了?”
“谁知道呢?”
石老根从人群里穿过去,走到台子前面。孙班主正在收拾东西,看见一个白发老头走过来,愣了一下。
“老丈,戏散了,明天再来吧。”
石老根没理他。他走到台子前面,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孙班主吓了一跳:“老丈,您这是干什么?”
“你说的,戏里唱的……是真的?”
孙班主点点头:“千真万确。老丈,您要是不信,明天就去大同城,去按察分司衙门,找方按院。”
石老根跪在那里,半天没动。
然后他磕了三个头。
不是朝孙班主磕的。是朝着那张空荡荡的条凳磕的。朝着“方青天”坐过的地方磕的。
孙班主站在台子边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石老根回到家,没点灯。
他坐在炕沿上,老伴坐在他旁边。两个孙子已经睡了,挤在一床破棉被里,露出两个小脑袋。
老伴轻声问:“老头子,你真要去城里?”
石老根沉默了很久,才说:“去。”
“要是那个方青天,跟以前的官一样呢?”
石老根又沉默了。
然后他说:“那我就死心了。”
老伴没再说话。
石老根走到墙角,从一个破木箱里翻出一个布包。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那是当年他儿子写的状纸。告郭福的状纸。每一份上面都有按察分司的印,证明衙门收到过。
他一份一份地翻,翻到最后一份,手停住了。
那份状纸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不是印泥,是血。
那年他儿子被打得吐血,回到家,趴在炕上,还想着写状纸。一边写一边咳血,血滴在纸上,成了这块印记。
石老根把状纸重新包好,塞进怀里。
他走回炕边,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窗外,月光照在那棵老槐树上。
石老根记得,那棵老槐树,是他儿子小时候爬过的。
第一百二十八章 石老根
第二天天还没亮,石老根就起来了。
他把状纸揣进怀里,又从一个瓦罐里掏出几十文钱塞进腰带里。
老伴已经起来了,在灶台边烧水。她看见石老根出来,没说话,只是递过来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水,上面漂着两片干枣。
石老根接过碗,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等我回来。”他说。
老伴点点头。
石老根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天边刚泛鱼肚白,石家堡还在陈睡当中。
石老根走了二十里路,到大同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城门开着,挑担的、赶车的、走路的,来来往往。石老根混在人群里进了城,沿着大街往前走。
他问了三个人,拐了四条街,他终于找到了按察分司衙门。
按察分司衙门的门口,站着两个衙役。石老根走过去,被拦住了。
“干什么的?”
石老根从怀里掏出那包状纸:“我……我找方按院。告状。”
两个衙役对视了一眼。
按院确实吩咐了,最近任何人找他,不得阻拦。
“老头,你要告谁?”
石老根摇摇头:“没见到方按院,我不会说的。”
其中一个衙役见石老根风尘仆仆,动了恻隐之心:“老头,你来的不巧,今天我们按院不在。”
石老根无所谓摇摇头:“没事,我可以等。”
“按院今天好像去代王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啊,按院和代王是连襟,一家人的事,谁知道要聊多久呢?”
石老根脸色大变:“方青天……方探花,是代王的亲戚?”
“对啊,方按院的夫人,和代王妃同是中山王之女,亲姐妹,这亲戚还瓷实着呢。”
石老根趔趄了一下,苦笑一下:“既如此,差爷,打扰了。”
他转身回头,心如死灰。
唉,都是假的。
石老根转过身,心里甚至都谈不上一丝失望。三年了,习惯了。
他顺着来路往回走。走了没多远,腿就开始发软。二十里路,早上走过来的时候没觉得累。现在那一点希望落空了,双腿像灌了铅。
前面有家茶楼,生意看起来很好,里面都坐不下,又在门口摆了一排条凳。条凳上坐满了人,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瞧。
石老根没想喝茶。他就是腿软,想找个地方坐坐。
门口最边上的条凳还空着半截,他挪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来。屁股只搭了个边,不敢坐实了,怕挡着别人的道。
一个伙计从里头钻出来,肩膀上搭着条白布巾,手里拎着把铜壶。他扫了一眼门口坐着的人,目光落在石老根身上。
“老丈,喝点什么?龙井、毛尖、还是来壶砖茶?”
石老根摇摇头:“不喝。我就坐坐。”
伙计看了一眼石老根的脸,顿时了然。
他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粗瓷碗,倒了碗白水,往石老根面前一推。
“老丈,水不要钱。歇够了再走。”
石老根感激地看了看他,还没道谢,伙计已经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茶楼里头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醒木声。
“啪!啪!啪!”
“来了来了!”
“孙二先生要开书了!”
石老根不知道什么是“开书”。他只是看见所有人都往里头看,也跟着往里头看。
茶楼正中间摆着一张方桌,桌上铺着块红布,红布上搁着一把折扇、一块醒木、一个盖碗。桌后站着一个人。
这人就是孙二先生。
孙二先生端起盖碗,呷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然后把盖碗放下,拿起醒木,高高举起,猛地往桌上一拍。
“啪!”
茶楼里外瞬间安静了。
“列位。今天咱们不说《三国》,不说《水浒》,不说《西游》。今天咱们说一桩本朝的案子,说一个人。”
“说咱们大同新来的按察佥事——方敬,方大人。”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方按院?就是那个……”
“嘘!听孙先生说!”
孙二先生又拍了一下醒木。
“列位。方大人是什么人?是洪武三十年的探花郎,是先帝洪武皇爷钦点的翰林院编修,是徐家的姑爷。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位方大人,有个绰号。”
底下有人接话:“什么绰号?”
“青天。”
“方青天!”
这三个字一出口,茶楼里外顿时嗡嗡起来。
“什么人都能叫‘青天’的吗?那得是狄青天、包青天才配吧?”
孙二先生不慌不忙,等嗡嗡声小下去了,才继续说:“列位可能要说,青天?这年头,当官的哪个不自称青天?大同府衙门口那块匾,还写着‘明镜高悬’呢。”
底下有人笑。
孙二先生话锋一转:“可这位方青天,不一样。”
“今天,我就给列位说一段——方青天审驸马。”
醒木再响。
“话说洪武三十年,金陵城里出了一桩惊天大案。”
“驸马欧阳伦,仗着自己是安庆公主的夫婿,在陕西私运茶叶两万余斤,纵容恶奴周保,横行不法,沿途关卡,无人敢拦。有一回,周保押着几十辆大车,到了蓝田县河桥巡检司。巡检强鹤卿,是个九品芝麻官,但人家尽职尽责,拦下车队,要查验货物。”
孙二先生忽然停住了。
他看着底下的听众,问:“列位猜猜,周保怎么着?”
观众下意识问道:“怎么着?”
“周保一挥手,手下几十号人一拥而上,把强鹤卿按在地上,拳打脚踢,打了个半死!打完,周保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啐了一口唾沫,说——”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周保的口气,阴阳怪气地念道:“‘一个九品巡检,也敢拦驸马爷的车?瞎了你的狗眼!’”
底下顿时炸了锅。
“这狗奴才!”
“该杀!”
“太欺负人了!”
石老根坐在最边上,这事儿,他昨天看戏听过,但是戏比较简略,不如孙二先生娓娓道来的详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