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把手伸进稻草堆里,摸到了那个小木盒。他拿出来,打开盖子。
三颗紫金丹,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黑中透亮,表面隐隐泛着一层紫金色的光泽。
方敬拿起一颗,放在手心里。
王世安被调走了。新的牢头今天就会动手。
他没有时间了。
方敬看着手心里那颗紫金丹。
“十二哥。你送我丹药的时候,我每次都回信说吃了。什么丹田有热气涌动啊,什么隐隐有突破之象啊,什么经脉贯通啊。全是编的。其实我一颗都没吃。扔给大黄了。大黄是我们县衙里养的一条狗。它吃了以后精神了好几天,追着母狗满院子跑。”
方敬笑了一下。
“十二哥,你要是知道了,肯定要骂我。”
他把紫金丹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黑中透亮,隐隐有紫金色的光泽。朱柏在信里说,这是他练得最好的一炉。
方敬张开嘴,把丹药放了进去。
嚼了两下。
苦。非常苦。
比青鸢煎的黄连香薷散还苦。
方敬皱着眉头,硬生生咽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
好像有点热。像是有一小团火苗,在丹田的位置,慢慢地烧着。
“十二哥。今天告诉你真的。”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热流在身体里慢慢扩散。
“第一,很苦。非常苦。你这丹药,是我吃过最苦的东西。比黄连还苦。下次能不能加点蜂蜜。”
“第二,肚子热。不是那种燥热,是一种很舒服的热。像是冬天坐在火炉旁边,热气从里往外透。”
“第三,好像……真的不太冷了。”
方敬睁开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还是红的,但不像之前那样冻得发僵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灵活了不少。
他把剩下两颗紫金丹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重新塞进稻草堆深处。
热流还在身体里慢慢转着。像一条暖流,从丹田出发,流过四肢百骸,再回到丹田。
诏狱的墙壁还是青砖的。缝隙里还是长着青苔。墙角那只蜘蛛还在,一动不动。
但方敬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天快黑的时候,新的牢头来了。铁门被打开,胖子牢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木桶。
“方公子。上头吩咐了,让你洗个澡。”
两个狱卒走进来,把方敬从稻草堆上拽起来。方敬没有反抗。两个狱卒把他的外衣脱了,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
胖子牢头提起木桶,把水从方敬头顶浇了下去。
水很凉,浇在身上,激得人浑身一颤。
方敬打了个哆嗦。
见方敬直哆嗦,牢头转身走了出去,铁门重新关上。
方敬站在牢房中央,浑身湿透,但他肚子里的那股热流还在。
紫金丹的药力在丹田和四肢之间慢慢游走。它没有让方敬完全感觉不到冷,但它让那种冷变得可以忍受了。
方敬走回稻草堆旁边,坐下来。
嘉靖年间,宫里养了一大批道士,专门给皇帝炼丹。
嘉靖吃了丹药之后,大冬天穿着单衣在殿外赏雪,面不改色。太监们冻得直哆嗦,皇帝却谈笑风生。
重金属中毒导致体温调节失调,加上各种起热的名贵药物,说起来也不算神奇。
“谢谢你啊,十二哥!”
第一百四十二章 方晟见子
方晟还没到济南,就折回来了。
方老爷的朋友,告知他儿子出事以后,就立刻转身往金陵跑,连行李都扔在渡口了。
一路换马不换人,跑了三天三夜。车夫累倒了一个,马跑废了两匹。方晟自己也不知道困,不知道饿,就那么直挺挺地坐在车里
到了金陵,家门都没进,就听到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徐辉祖一家全部出来求陛下斩方敬!
方晟站在魏国公府的门口,浑身发抖。
“徐辉祖!#%&&¥!你妹妹是我方家的媳妇!你居然请斩我儿子!”
这些当官的太坏了!
方老爷束手无策,好在人脉颇广,接下来几天,方晟把金陵城跑了个遍。
国子监的周博士、户部的孙郎中、应天府的刘推官、工部的员外郎……
方晟一个一个找过去。有人婉拒,有人收了钱,有人答应帮忙但第二天就躲着不见。还有人直接闭门谢客,让门房传话,说老爷不在。
方晟转头就去找下一家。
当人脉逐渐用尽的时候,方老爷感觉到了惶恐。
不行,不行就见见儿子吧?他比我聪明,肯定能想到主意!只是他在里面没法施展!
对!王世安!我认识诏狱的人……
结果方老爷很快绝望了,去打听了以后才知道,王世安搬回老家了。
方老爷最后的期望,在今晚的宴请上。
请的是尚宝监奉御江晏,一个方晟自己都快忘了什么时候认识的人。
江晏在尚宝监当了十几年奉御,每天的工作就是在皇宫各个殿宇、宫门之间传递文书符牌。
从尚宝监到谨身殿,从谨身殿到文华殿,从文华殿到奉天门。哪条路到哪座殿最近,哪扇门什么时辰换岗,哪个太监管哪片区域,他闭着眼睛都能走通。
俸禄呢,一个月三石米,折成银子不到二两。加上年节的赏赐,一年到头,满打满算,三十两出头。
但是,方老爷打听到,这个品级不算高的太监,有个弟弟是诏狱小管事。
“江公公,方某有一事相求。”方老爷开门见山。
“方老爷请讲。”江宴都被方晟的直接给弄懵逼了。
“我儿方敬,因为……唉!现在在诏狱里……”
江晏脸色顿时大变:“方老爷啊,早知道这个事,我都不敢来了,令郎这次……”
“我不求救他,我只希望和他见个面,哪怕只有一炷香!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令郎这次犯的事……等下,你说只要见一面吗?任何代价吗?”
方晟毫不犹豫点点头。
……
方敬坐在稻草堆上,目前状况很好。
从昨天开始,就不给吃喝了。
但是还好,十二哥的药啥玩意做的啊?真一点不饿啊?
不过也没有水比较麻烦,好在,方敬每天淋浴,衣服上的水勉强够喝。
方敬想到了朱允炆,历史上都说他是失踪了。
嗯,陛下,微臣一定不会让您失踪哒!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没到洗澡时间啊?方敬疑惑的捏捏了还湿润的中衣。
铁门上的小窗被打开。一双眼睛从小窗外面往里看。那双眼睛很亮,不像狱卒的眼睛。然后小窗关上了。
“快一点,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铁门被推开了。
方敬愣住了:“爹?”
方晟跨进牢房,一把抱住他。
方敬感觉到父亲的身子在发抖。
咋感觉比我还冷?
“爹,您怎么来了?”
方晟松开他,后退一步,上上下下地打量。方敬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脸色苍白,嘴唇发干,头发乱糟糟的,稻草屑粘在衣服上。
方晟穿着厚棉袍都觉得冷,方敬只穿着一件单衣。
方晟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儿啊。苦了你了啊!”
方敬笑笑:“没事,爹,您别担心。”
方晟眼泪簌簌而落:“爹到底还是个纨绔,没用。想了所有的法子,都没法救你,你要是也没办法,也别怕,你要是没了,我活着还有啥意思?黄泉路上,爹陪你。咱爷俩一起走。到了下面,我还当你爹。”
方敬愣住了:“爹,您说什么呢?”
方晟抹了一把眼泪:“爹在外面跑了好几天,求了好多人。没人能救你。爹没用,认识的都是些酒肉朋友,关键时刻一个都指望不上。”
方晟的声音哽住了:“徐家……徐家那些人,还亲戚呢,到了朝堂上,一个个都请陛下杀你。爹算是看透了。”
方敬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爹,您听谁说徐家请陛下杀我的?”
“还用听谁说?满金陵都传遍了。徐辉祖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请陛下将你枭首示众。他们居然请陛下杀你!”
方敬忽然笑了:“爹,您别急。那是我让他们干的。”
“啊?你让他们干的?”
“爹,您坐下,我慢慢跟您说。”
“你让他们干的?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救我。”
方晟站在那儿,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你是说……徐辉祖他们,是在救你?”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