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外,官道上走来一队人马。
朱高煦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马车,有点不耐烦,但是不敢催促:
“大哥,咱们快一点,能在半个时辰就能到金陵了。”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圆乎乎的脸。朱高炽二十出头,白白净净,五官端正,就是脸上的肉多了点,把原本该有的棱角全填平了。他自然听出来了弟弟的言下之意,也不恼怒,温和道:
“二弟,你要是嫌慢,可以先走。我不拦你。”
朱高煦被大哥直接点破心思,有点不好意思。
旁边的朱高燧笑嘻嘻道:“二哥,你就别催了。大哥这身子,骑马的话,马估计是坚持不了。”
朱高炽哈哈一笑:“三弟言之有理!不过到了金陵,有几句要叮嘱你们。”
朱高煦不耐烦地说:“大哥,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朱高炽没理他,继续说:
“到了金陵,少说话,多听。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还有,朝廷的人请我们吃饭,可以吃,但不能喝多。喝多了就容易说错话。”
“第三,如果有人问我们对前段时间的周王、代王、湘王等怎么看,什么都别说。就说‘陛下圣明,臣等不敢妄议’。”
朱高煦皱了皱眉:“大哥,这也太窝囊了吧?我们堂堂燕王之子,到了金陵连话都不敢说?”
朱高炽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二弟,你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身份吗?我们现在也许还是燕王之子,但是下一刻,也许就是进了城门,就是阶下囚。”
朱高煦的脸色变了。
“朝廷召我们来金陵,说是代父祭祀。实际上,是拿我们当人质。父亲在北平,朝廷不放心。把我们都扣在金陵,父亲就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我们在金陵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盯着。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就可能给父亲惹来大祸。”
朱高煦咬着牙,没说话。
“二弟,我知道你脾气暴。到了金陵,千万忍住。不管别人怎么激你,都不能发火。”
朱高煦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大哥,我知道了。”
朱高炽又看向朱高燧。
“三弟,你嘴甜,会来事。但别太会来事。朝廷的人精多着呢,你耍小聪明,人家一眼就能看穿。”
“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朱高炽叹了口气。
“行了,走吧。”
队伍继续往前。
金陵城越来越近。
城墙高耸,城门大开。
城门口站着两排士兵,检查来往行人。礼部已经派了人在城门口等着,看见燕王府的旗号,连忙迎上来。
“可是燕王世子?”
朱高炽从马车里探出头,微微一笑:“正是。”
那官员连忙行礼:“下官礼部主事周明,奉旨迎接世子。世子请随下官来。”
朱高炽点点头:“有劳。”
“殿下,按礼制,藩王及世子入京,应先谒陵,后朝见。”
朱高炽想了想:“请周主事安排。父亲常跟我们说,太祖皇帝创业艰难,我们做子孙的,到了金陵,不能不先去祭拜。”
周明连忙道:“世子孝心,下官佩服。下官这就安排。”
车队调转方向,往孝陵去了。
孝陵在金陵城东,紫金山南麓。
朱高炽到了孝陵入口,下了马车。一路向上的台阶让他气喘吁吁,额头见汗。
朱高煦和朱高燧跟在他身后,见大哥步伐缓慢,两个毛头小子颇有点不耐烦,但是总不能超过大哥,只能在后面跟着,无聊之下,朱高煦开始观察那些守陵的军士。
孝陵卫的军士们三三两两地站在神道两旁,虽然站得笔直,但是精气神明显懒懒散散,跟北平的边军没法比。
朱高煦心里不屑,但没说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也穿着孝陵卫的青布战袄,腰间系着皮带,头上戴着一顶红缨毡帽。
但他的画风跟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确实好看。
在一群五大三粗的军士中间,他像一只鹤站在鸡群里。
朱高煦多看了两眼,然后收回目光。
朱高炽也看见了那个人。
但是他脚步没停下,直接从方敬身边经过。
终于到了,谒陵的流程,朱高炽在北平的时候就背熟了。
先到碑亭,再到享殿,再到明楼。
焚香,跪拜,读祭文。
一套流程走下来,小半个时辰。
朱高炽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
回去路上,走到神道上的时候,朱高炽又看见了方敬。
他径直走向方敬,然后停下来。
方敬正在神游,忽然感觉有人站在自己面前。
一个白白胖胖的年轻人,穿着一身锦袍,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锦袍的年轻人。
他正要开口,朱高炽先说话了。
“可是姨父?”
方敬站直了身子,拱了拱手。
“世子。”
朱高炽摇了摇头,微微一笑。
“姨父叫我高炽就好。”
方敬打量了他一眼。
胖。
真胖。
脸是圆的,身子是圆的,连手指头都是圆的。
但那双眼睛很亮,很沉,像是一潭深水,深不见底。
“高炽。一路辛苦。”
朱高炽摇摇头:“不辛苦。倒是姨父……”
方敬苦笑了一下:“还好,习惯了就行。”
朱高炽道:“姨父,高炽兄弟三个,等安顿好了,一定去府上拜访。”
方敬笑了笑:“随时欢迎。”
朱高炽又拱了拱手:“姨父,高炽先去礼部报到。改日再聊。”
方敬点点头:“去吧。”
……
马车进了城,往会同馆方向走。
走到半路,周明又来了。
“世子殿下,陛下有旨,请世子即刻入宫朝见。”
朱高炽点点头:“知道了。有劳周主事。”
……
“臣弟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拜见陛下”
朱允炆亲自走下御座:“快平身,家人私会,无需行李,三位王弟快起来。”
“陛下,礼不可废。”朱高炽一身朝服,坚持行了三跪九叩大礼,才在两个弟弟的搀扶下,站了起来。
朱允炆看着艰难起身的朱高炽,心里有点不屑。四叔的长子,怎么是这个样子?
“三位王弟,你们一路辛苦。”
朱高炽恭恭敬敬地答道:“回陛下,臣等奉旨入京,不敢言辛苦。陛下隆恩,臣等感激不尽。”
朱允炆点点头。
“四叔身体还好吗?”
“回陛下,父王身体其实不太好,最近精神恍惚,行为失调,臣弟不孝,不能侍奉父王左右,心中惭愧。”
朱允炆被噎了一下,本来话到嘴边的“四叔身体康健,朕心甚慰”硬生生吞了下去。
“四叔镇守北平,为国戍边,劳苦功高。偶染小恙,应无大事,回头朕叫太医院选几样滋补品,派人送去北平。”
“陛下圣恩,臣弟代父王谢过天恩。”
朱允炆随口又寒暄几句,朱高炽一一作答。
这胖子,说话倒是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朱允炆想了想,忽然问了一句:“高炽,前段时间,周庶人、代庶人、湘戾王之事,汝等在北平听说了么?”
第一百五十三章 聪明的胖子
朱高炽却面不改色:“陛下,臣弟以为,此乃朝廷大计,非臣等藩王之子敢妄议。”
朱允炆笑了:“朕让你说,你就说。朕不怪你。”
“陛下,臣以为,太祖皇帝分封诸王,是为了藩卫朝廷,使四方安定。诸王守边,鞑虏不敢南犯;诸王镇内,百姓得以安居。此太祖皇帝之深意,亦诸王之职责。”
“臣弟听说,周、代、湘三藩,或因不法,或因自戕,朝廷依律处置,陛下宽仁,未加严谴。臣弟深以为,陛下此举,正合太祖皇帝‘以法绳宗室’之遗训。”
朱允炆愣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朱高炽会回避,或者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