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旨:三代之治,井田为本。今于应天府及周边句容、溧水、高淳、江宁等县试行井田之法。凡民田超出定制者,朝廷以官价赎买,分予无地之民。田分上中下三等,上田户授百亩,中田百五十亩,下田二百亩。余田归公,均分贫户。各里各甲,三日内造册上报,不得有误。”
他念完了。
人群安安静静,没有反馈。
“啥意思?啥叫井田?”
“听不懂!刘书办,你说人话!”
那老头站在人群中间,说道:“行了行了,别吵。我给你们翻译翻译。”
“意思就是——朝廷说了,以后种地,按人头分。你家几口人,就种多少地。多的地,朝廷收走。少的地,朝廷补给你。”
人群炸开了。
“收走?凭什么收走?那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地!”
“孙里正,你说明白点。我家那二十三亩地,是洪武爷手里分的,地契还在我家箱子里锁着呢。朝廷凭啥收走?”
旁边的衙役见激动的村民言语越来越放肆,似乎对朝廷有了一点怨言,赶快重复说道:“这是朝廷的旨意,井田制,三代之治……”
“什么三代四代的,听不懂!我就问,我家那二十三亩地,是不是要收走?”
书办和衙役对视了一眼。书办硬着头皮开口了:“按井田制,你家几口人?”
“五口。”
“五口之家,按制……若分的是上田,便是五十亩。”
人群里有人嘀嘀咕咕:
“五十亩?那比二十三亩多啊!这不是好事吗?”
“你懂个屁。我家那二十三亩是上田,伺候了几十年,地力养得足足的,一年两熟,亩产三石。他给我补五十亩,补的是哪儿的?”
人群闹哄哄一片,书办急了:“孙里正,这……”
孙里正苦笑:“这么离谱的事情,你问我?刘书办,你在衙门里当差,比我懂规矩。要我说,就把造册的事,先拖着。拖一天是一天。”
……
山坡上,聪慧的徐妙锦一脸迷惑,确认了好半天,才对方敬说道:
“方郎。”
“这……这是假传圣旨吧?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要求啊?”
……
布告贴出去三天。朱允炆收到的奏章已经把他的御案堆满了。
“百姓多有不解,纷纷聚集县衙询问,臣已令各里暂缓造册”
“有农户持洪武年间地契跪于衙前,哭诉祖田将失”
应天府的向宝倒是没说具体情况,只是跟朱允炆算账,应天府的鱼鳞册自洪武年间攒造至今,已经修了三遍,每一遍都耗费数万人力。如果按井田制重新划地,光是丈量、定等、造册,没有三年完不成。
三年之内,田亩不清,赋税怎么收?徭役怎么派?
朝堂上,黄子澄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他是负责削藩的,举荐来的方孝孺,是负责各种政策的,互不相干。
“诸卿。应天府及周边各县试行井田制的布告,已经贴出去三天了。各地的奏报,朕也看了。”
“今日,朕想听听诸卿的意思。”
齐泰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井田制之事,当缓行。“臣掌兵部,本不该对田制置喙。但兵事与民事,从来一体。朝廷在北边调兵,燕王虽疯,北平的边军仍在,鞑靼的游骑仍在。这个时候,朝廷在南直隶大规模变动田制,赎买民田,重分土地——太……”
他差点说出来,太扯淡了。
齐泰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殿上。
“陛下,臣不是反对方先生。方先生的学问,臣是佩服的。井田制是三代之治的根本,是圣人的理想,臣也读过《周礼》,也向往那个天下均田、百姓安居的时代。但陛下,三代之治在三代可行,现在不一样了。”
户部右侍郎夏原吉走了出来。
“陛下,臣有本奏。”
“臣在户部十年,管的就是钱粮。方先生的井田制,臣仔细研读过。‘不易之地家百亩,一易之地家二百亩,再易之地家三百亩’,三代之时,确实有这样的授田之法。但陛下,三代之时,天下有多少人口?如今大明有多少人口?三代之时,一亩地能产多少粮?如今一亩地能产多少粮?三代之时,朝廷一年花多少银子?如今朝廷一年花多少银子?这些账,方先生算过吗?”
“陛下,臣算过。应天府周边,句容、溧水、高淳、江宁四县,加上应天府本身,民田约在三百万亩上下。其中豪强所占,约十之六七。若按井田制赎买,以市价计,上田每亩约十两,中田六两,下田三两。取其中数,按六两一亩计,赎买两百万亩,需银一千二百万两。”
“陛下,户部去年的岁入,折银约八百万两。这一千二百万两,是户部一年半的全部岁入。不是结余,是岁入。这还只是赎买的钱。赎买之后,要重新丈量,要定等,要造册,要分田,要立界。每一笔都是钱。丈量一亩地,书办、差役、里长、粮长,人吃马嚼,少说也要一钱银子。三百万亩,光是丈量的费用,就要三十万两。这些钱,从哪里出?”
“臣问过方先生。方先生说,井田制推行之后,田赋会增加,可以弥补赎买的支出。臣又问了方先生一句——在井田制推行完成之前,赎买的银子从哪里出?”
“陛下,臣不是反对方先生。臣只是管钱的。管钱的人,只知道一个道理:不能花还没到手的钱。”
“陛下,臣以为,齐尚书和夏侍郎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论。井田制是三代之治的根本,方先生的学问和用心,臣是敬佩的。但圣人制礼,亦有因革损益。同样的制度,在不同的时代施行,结果未必相同。”
朱允炆坐在御座上,看着下面的群臣,又看了看身边的方孝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不会顺利。但他没想到的是,反对的声音会这么齐,理由会这么多。
每一句都有道理。每一句他都无法反驳。他开始犹豫了。
方孝孺走了出来。
“诸公。方才诸公所言,孝孺一字一句,都听清楚了。”
“夏侍郎说,户部没钱。孝孺想问夏侍郎一句:户部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田赋里来的。豪强占田,隐匿田产,诡寄投献,一亩上田在鱼鳞册上记作下田,十亩地只交一亩的税。夏侍郎,你在户部十年,比孝孺清楚,这些被偷掉的税,一年有多少?”
“洪武二十六年,天下田亩八百五十万顷。到洪武三十一年,鱼鳞册上的田亩,只剩下六百八十万顷。五年之间,消失了一百七十万顷田。这些田去哪里了?被豪强吞了。被隐户藏了。被诡寄投献了。夏侍郎,你管着户部,你知道这一百七十万顷田如果还在册上,一年能收多少税?一千二百万两?井田制要花的银子,从这里出,够不够?”
“时移的是人心,世易的是贪欲。三代之时,豪强不敢兼并,是因为有井田。秦汉以后,豪强敢于兼并,是因为井田废了。孝孺想问,是三代的人心比现在好,所以井田可行?还是井田本身就能约束人心,让豪强不敢兼并?”
“还有人说,两千年都没有人真正恢复过井田。孝孺想说,两千年都没有人做到的事,就一定是错的吗?圣人周游列国,一生没有实现他的理想。圣人错了吗?”
“诸公。你们说井田制行不通。那你们告诉孝孺,除了井田制,还有什么法子,能让百姓有地种,有饭吃,不卖儿卖女,不当流民,不做乱民?”
方孝孺转过身,面朝朱允炆,跪了下去。
“陛下。井田制是三代之治的根本。臣知道它难。但臣更知道,如果不做,天下田亩会越来越集中在少数人之手,百姓会越来越穷,流民会越来越多,乱民会越来越多。到那时候,朝廷花的就不是一千二百万两赎买田地的银子,是平叛的军费,是赈灾的粮款,是堵决口的土石。那些钱,比一千二百万两多得多。”
方孝孺心里悲愤极了,他真心觉得众人阻挠是不想让自己的既得利益受损,他以一种殉道者的姿态,舌战群儒。
……
傍晚,高巽志出了翰林院,上了马车。
回到府中,老妻迎上来,帮他脱了官帽,解了腰带。
“今天朝里出什么事了?你回来比平时晚了一个多时辰。”
高巽志不知道该怎么跟老妻说,想了想,叹息道:“我以前有个学生说,这世上有一种人,又蠢又坏。碰到又蠢又坏的人,你骂他就行了,不用跟他讲道理,因为讲不通。”
“碰到坏而不蠢的,就麻烦点了,你要用你所有的智慧去提防他,但是,就算被这种人打败了,你也不得不佩服人家。”
“最怕的是最后一种人……”高巽志若有所思。
老妻好奇问道:“最后一种人怎么了?”
高巽志沉默了片刻,幽幽叹息:“方博士,真是……好人啊。”
第一百六十六章 燕王派个算命的
朱高炽的减肥成果还是让人满意的。脸瘦了一圈,衣服也宽松,甚至感觉走路都轻快了。
不过他最近很尴尬,国子监突然要求,所有生员必须统一留在斋舍中住宿、没有一个例外。
包括他,还有留学生,也被要求不许外宿,全部在光哲堂里住着。
至于朱高煦和朱高燧、也被留在了军营里。
不过,方敬倒是不着急,燕王在金陵的暗线因为联系不到世子和两个小郡王,也没有干等,主动秘密接触了方敬。
和方敬接触的不是别人,正是袁珙。
袁珙见到方敬笑道:“方探花,久违了。”
方敬对再次见到这个老头还是很意外的,朱棣是人?一个快七十岁的老头你让人两头跑的?
前次送信就算了,这次咋还送金陵来了啊?
“先生客气了,您是前辈,方敬也不是啥探花了,叫我名就好了。”
袁珙哈哈一笑:“敬之真是急智,之前送信到老夫这来。殿下以为我们俩关系不错,就把我送来了,有什么事敬之可以直接跟我联系。”
方敬点点头:“先生,现在世子和两位小殿下燕王可有吩咐?”
“敬之,殿下希望三位公子能在五月之前回到北平。”
方敬了然:朱棣的起兵时间是七月,三个儿子五月回去,留两个月缓冲,万一路上出什么意外,还有时间补救。
“先生,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那我们四月就得出发。路线么。我替殿下跑了三四趟了。还有……”
方敬从怀中拿出一封信,交给袁珙:“这是明侯亲笔所写书信,给坡平尹氏现任族长尹尚勋的信,至于成或不成,在下就难以保证了。”
袁珙笑道:“殿下果然没有看错人。”
这时候,门帘掀开了。青鸢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她走到桌前,弯下腰,把袁珙面前的旧茶撤走,换上新盏,斟满。
袁珙的目光落在青鸢脸上,停住了。
青鸢微微蹙了蹙眉。
今天阿福偷懒不在,方勇本来自告奋勇过来上茶的,但是青鸢觉得来的是贵客,普通丫鬟或者方勇过来,都不太好。
她来上茶,本是对袁珙的尊重,她亲自奉茶是礼数。但这老头的目光,实在有些无礼了。
袁珙自然看出青鸢的表情变化,开口解释:“夫人莫怪。老朽垂垂老矣,行将就木之人,对世间美色早已无感。夫人美若天仙,但老朽看的不是这个。老朽看的是夫人的面相。”
青鸢愣了一下。
面相?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先生会看相?”
袁珙笑了笑:“老朽袁珙,这辈子就靠这个吃饭。”
青鸢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她不是方敬这样的外来户,袁珙,在此时,可谓大名鼎鼎。
他是洪武年间最有名的相士,据这种人物的相术,不是街头算命先生可比的。女孩子对这些东西,总是有些好奇的。
“先生,那……妾身的面相如何?”
袁珙端详了她一会儿。“夫人早年坎坷。少年时家境尚可,但十三四岁上下,家中有大变。此后颠沛流离,寄人篱下,吃了不少苦。”
青鸢微微颔首:全对。
袁珙继续说:“不过夫人命中有贵人,十七岁以后,会逐渐好转,二十二岁前后,运数大转。”
青鸢心中窃喜,微微福了一礼:“多谢先生开导。”
袁珙笑着点了点头,正要收回目光,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他盯着青鸢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夫人,你眉头隐有黑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