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煦、朱高燧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朱高炽看着那十二辆马车,忽然明白了什么。
方敬转过身,看着三兄弟。
“我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让你们坐马车离开”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十日前。
会同馆,东跨院。
明子恒坐在书房里,案上摊着一本《千字文》,是明珮珮临到一半的字帖。
“方先生,我妹妹的字,进步了不少。”
方敬点了点头:“明小姐用功。”
明子恒没有接这个话,突然说道:
“方先生,你接触我妹妹,是什么目的?”
“侯爷可知……”
明子恒打断了他:“我不要你跟我分析什么明家的利益。我就问你,你接触我妹妹,什么目的?”
方敬看着明子恒。
明子恒比他大不了几岁,但眉眼间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沉稳。
“侯爷,我没有接触令妹。我是陛下下旨,派去教令妹读书的先生。”
明子恒看着他,没有接话。
方敬继续说:“令妹用功,进步快,我很欣慰。令妹天真烂漫,心地纯良,我从来没有对她有过任何不敬的言行。侯爷若是不信,可以问令妹自己。”
明子恒沉默了一会儿,心中叹息,他知道方敬说的都是真话,但是一部分的真话跟实话,也许并不等同。
“珮珮这几天,天天在我耳边念叨先生。先生说这个,先生说那个。先生教她写字,先生带她去金陵鸭王,先生给她买桂花糕。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方先生,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珮珮从小没有娘,我这个当哥哥的,又当爹又当娘,把她拉扯大。她开心,我就开心。她喜欢你这个先生,我就感激你这个先生。但是——”
他看着方敬,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方先生,我想问你一句。你要马,干什么?”
方敬没直接回答,他沉思了一会儿,说道:
“侯爷,明家在朝鲜,是什么处境?”
明子恒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侯爷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明家是大夏后裔,归义侯的爵位是太祖皇帝封的。太祖皇帝在的时候,明家在朝鲜好歹有个名分。如今太祖皇帝驾崩了,当今陛下登基,明家的处境,侯爷比我清楚。”
明子恒没有说话。
方敬继续说:“朝鲜国主李芳果,实权在他弟弟李芳远手里。李芳远政变上位,为了拉拢世家,把马政分给了坡平尹氏。尹氏是朝鲜最大的世家之一,令堂就是尹氏的女儿。明家在朝鲜能站住脚,靠的是尹氏这门姻亲。但侯爷,姻亲是姻亲,不是血亲。尹氏能护明家一时,能护明家一世吗?”
“侯爷,明家是大明人。不管在朝鲜住了多少年,在朝鲜人眼里,你们永远是大明人。太祖皇帝在的时候,明家还有一张护身符。太祖皇帝不在了,这张护身符还在不在,侯爷心里比我清楚。陛下削藩,削的是藩王,不是明家。但陛下削藩的手段,侯爷看到了。陛下对自己的亲叔叔尚且如此,对明家会护佑吗?”
明子恒沉默不语。
“侯爷,我今天来,不是来求侯爷帮忙的。我是来给侯爷指一条路。燕王殿下是诸王之长,镇守北平十余年,鞑虏不敢南犯。陛下削藩,削到燕王头上的时候,燕王不会坐以待毙。侯爷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我说得太明白。明家在这场变局里,站在哪一边,决定了明家未来几十年、几代人的命运。”
明子恒看着他:“方先生的意思是,让明家押注燕王?”
方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侯爷燕王殿下不是造反,他是要阻止陛下削藩,燕王能把保住,明家收获燕王府的友谊……如果失败,明家也不损失任何东西。”
……
晨雾已经散尽了。紫金山的松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方敬坐在车厢里,挤得慌,哪怕某人减肥了,但是还是很挤。
马车不是出城,而是入城。
自从怀疑方勇的那天起,方敬就做了两手准备。方勇是老爹从济南带来的老人,跟了方家十几年。方敬不愿意怀疑他。但是方敬从那时候就开始做最坏的打算。
如果方勇是锦衣卫的人,那么他传递出去的情报,全都是方敬想让他传递的。
车马行。夹层车。从金陵到宣化的十三道关卡。徐坤押车,飞鸽传书,excel表格记录每一道关卡的查验习惯。
所有这些,方勇都知道,锦衣卫自然也都知道。锦衣卫现在一定在盯着金陵城所有的车马行,盯着每一辆出城的夹层车,盯着那十三道关卡。他们会在每一道关卡加派人手,把每一辆可疑的马车拦下来,拆开车厢板,检查夹层。他们什么都不会找到。
明子恒派人接应了方敬四人,暂时安顿了下来,过两天,他们会和明家一起出发。
方敬的临时住的厢房里,门被敲响了。
方敬抬起头:“进来。”
门推开了。明珮珮站在门口。
方敬站起来:“珮珮?”
“先生。”
方敬很惭愧,几乎有点不敢看她。
明珮珮轻笑:“先生不必如此。先生是君子,我相信先生不会单纯是为了利用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自己想了很久、终于想明白的事。“先生教我写字,带我去金陵鸭王,给我买桂花糕,跟我说‘你像你娘,有什么不好’。这些事,先生是真心的。我知道。”
“而且,先生,我后来想了想,觉得先生好厉害。”
明珮珮认真地说:“先生是被逼到绝境了。革了功名,贬去看坟,家产花了一大半,什么退路都没有。先生不是想利用我,先生是走投无路了,正好我来了,正好我舅舅管着马场,先生就急中生智了。”
“先生你看,我才来大明时间那么短,先生就被逼成这样了。说明先生之前的日子更不好过。先生在诏狱里差点被人冻死,在朝堂上被那么多人弹劾,在金陵城里被人当面叫草包,先生都没有倒下。先生只是需要马,刚好我有舅舅。这不是利用,这是先生聪明。”
“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想到办法,把坏事变成好事,先生是有大智慧的人。”
方敬嘴角抽了一下。他这辈子被人叫过草包,叫过探花,叫过方青天,叫过方先生。第一次被人夸“有大智慧”,是因为他利用了一个小姑娘的天真,还利用得特别快。
明珮珮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还在惭愧,又补了一句:“先生你不要不好意思。我舅舅说过,人在绝境里,能抓住什么就是什么。先生抓住了我,说明先生眼光好。”
“先生,不知道你我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我有个请求。”
方敬点了点头:“什么?方敬敢不从命。”
“女人闺房中可有小字,字多为自取,但先生和我师徒一场,珮珮请先生赐字。”
……
正心殿。
朱允炆把密报丢在御案上,咬牙切齿:“燕王三子,跑了。”
“从金陵跑的。朕的眼皮底下。三个人。一个胖子,一个莽夫,一个半大孩子。从朕的眼皮底下,跑了!”
齐泰上前一步:“陛下,消息属实?”
朱允炆没有回答,把那张密报往前推了推。齐泰双手捧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看完递给黄子澄。
齐泰开口道:“陛下,方敬勾结燕王三子,以马车夹层为掩护,把三个人运出了金陵。锦衣卫已经查实,方敬通过车马行调用了大量马车,数月前就开始频繁往返金陵与北边各关卡,分明是在探路。此事绝非临时起意。”
朱允炆看着他。
“燕王三子逃跑,说明燕王举兵在即。”
齐泰继续说:“陛下,不能再等了。燕王装疯,三子出逃,这两件事加在一起,燕王要干什么,已经昭然若揭。朝廷必须先发制人,臣请陛下即刻下旨,捉拿燕王三子。他们坐的是方敬的马车,走的必然是陆路。锦衣卫已经摸清了方敬之前探过的几条路线,沿着那些关卡去追,还来得及。同时,立即捉拿方敬及其家眷。方敬是此案关键人犯,替燕王三子谋划路线、安排车马、传递情报,罪无可赦。拿住方敬,燕王在金陵的暗线就能连根拔起。”
方孝孺皱着眉头,犹豫要不要开口,叔祖这次罪过有点大,不好求情啊,用什么理由呢?
他正在寻思,结果黄子澄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不妥。”
方孝孺和齐泰转过头看着他,都一脸纳闷。
这也是我家亲戚?
这也是燕王卧底?
黄子澄自信道:“大司马说要捉拿燕王三子、捉拿方敬及其家眷,臣想问大司马一句:方敬现在在哪里?”
齐泰愣了一下。
黄子澄说:“锦衣卫的密报上写得很清楚。方勇死于孝陵卫。方勇是方敬的贴身护卫,跟了他数年,熟知他的一切行踪安排。方勇一死,方敬立刻就知道自己暴露了。大司马,你觉得方敬会傻到留在金陵等锦衣卫去抓吗?”
齐泰张了张嘴。黄子澄没有等他回答:“方敬肯定跑了,和燕王三子一起跑了。锦衣卫发现方勇尸体的时候,方敬已经不见了。人去楼空。”
齐泰咬了咬牙:“那就通缉他!画影图形,各府各县张贴,关卡渡口严查,不信抓不到!”
黄子澄看着他:“大司马,方敬是中山王的女婿。”
齐泰的话头顿住了。
“朝廷现在通缉方敬,徐家怎么想?徐辉祖是中山王长子,袭爵魏国公,掌中军都督府。徐增寿是左军都督府都督佥事。徐家一门两都督,手握京营重兵。陛下,燕王举兵在即,朝廷正要倚重徐家。这时候满天下张贴徐家女婿的通缉令,徐辉祖会怎么做?他就算不说什么,心里会不会有芥蒂?他手下的将士会怎么想?中山王的女婿是朝廷钦犯,中山王的儿子还在替朝廷领兵……这仗还没打,人心先散了。”
齐泰的脸色变了。他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反驳不了。徐辉祖掌着中军都督府,京营的兵马有一半在他手里。燕王如果举兵南下,朝廷能派出去抵挡的大将,徐辉祖是排在最前面的那几个。这时候通缉他的妹夫,确实不妥。
方孝孺问:“那黄太常的意思是,方敬就不抓了?”
黄子澄摇了摇头:“抓。但不是大张旗鼓地抓。秘密缉拿。方敬和燕王三子在一起,抓方敬就是抓燕王三子。既然知道他们走的是陆路,锦衣卫也掌握了方敬之前探过的几条路线,那就沿着那些关卡秘密追捕。派可靠的人,快马北上,在沿途关卡暗中布控。抓到了,悄悄带回金陵。对外什么都不说。”
齐泰问:“如果没抓到呢?陆路漫长,关卡无数。方敬既然敢用马车运人,又探了好几个月的路,必然做了万全准备。锦衣卫沿途追捕,万一追错了路线,或者人已经提前过了关卡,或者半路换了车——没抓到,怎么办?”
黄子澄犹豫了下:“如果没抓到,那就公告天下,说燕王三子是陛下仁德,放回去的。”
这……
齐泰私下决定查一下黄子澄。
黄子澄不紧不慢道:“陛下,燕王三子逃跑,最坏的结果是什么?是他们回到北平,燕王举兵。燕王举兵,打的是什么旗号?一定是说陛下不仁,囚禁宗室。但如果陛下先一步公告天下,说燕王三子是陛下仁德、特准回北平探亲的。燕王还怎么打这个旗号?他的儿子是陛下放回去的,陛下对他有恩。他举兵,就是恩将仇报。必被天下人耻笑。”
朱允炆靠在椅背上,思索良久,开口:
“黄师,秘密缉拿,你安排。齐卿,北边的兵,开始调。都下去吧。希直先生留一下。”
齐泰和黄子澄对视了一眼,躬身退出。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正心殿里只剩下朱允炆和方孝孺两个人。
“希直先生,方敬是你的叔祖。你有什么要说的?”
方孝孺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陛下,臣不敢以私情害公义。方敬是臣的叔祖,但他犯了国法,臣无话可说。”
“臣只是觉得可惜。本来他可以成为陛下手里的能臣。”
第一百六十九章 跑路
明家马车在天亮之前出了城。
方敬坐在车厢里,对面是明珮珮。车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先生。”明珮珮忽然开口。
“嗯。”
“先生,你为什么要帮燕王?”
方敬想了想,说:“因为湘王是我的朋友。”
明珮珮看着他。
方敬说:“我不是燕王的人,燕王也没对我有多好,但是我知道,燕王不会让自己的弟弟死了还谥号是‘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