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知道,这两人是左右护卫指挥,丈夫的上司。虽然是个妇道人家,但“谋反”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赵氏还是知道的,那可是杀头灭族的大罪。
“你听谁说的?”
倪谅摇摇头:“不是听说的。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这几天,他们一直在调人进燕王府,还有,他们在囤兵器。前天夜里,我亲眼看见有人往王府后院的仓库里运东西。一箱一箱的,用油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但我听见声音了,我当了十几年兵,不会听错。”
赵氏的手开始发抖了。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
倪谅苦笑:“我不知道。我是燕王府的百户,领着殿下的俸禄,吃着殿下的粮。按理说,我该跟着殿下走。可是……可是那是谋反啊。”
“我自己不怕死。当兵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死了就死了。可你和孩子……我不能连累你们。”
“当家的,你听我说。”
倪谅看着她。
“你不能去告发殿下。你不能当那个出头鸟。你想想,殿下在北平经营了十几年,府里的护卫、城里的驻军、周边的卫所,有多少人是殿下的旧部?你告发殿下,就算朝廷信了你,派兵来抓,你觉得那些旧部会站在哪一边?你就去告发于谅和周铎!”
赵氏继续说:“于谅和周铎在调兵、囤兵器,这是你亲眼看见的。你告发他们,有理有据,谁也说不出什么。而且,你告发的不是殿下,是殿下的部下。殿下也不能说你什么,毕竟于谅和周铎谋反,你告发他们,是为殿下清除内奸。”
“如果于谅和周铎真的是自己在谋反,跟殿下没关系,你这一告发,就是立了大功。朝廷会赏你,殿下也会感激你。”
倪谅看着赵氏。
“那……我该找谁告发?”
“燕王府长史葛诚。”
倪谅愣了一下:“葛长史?他……他信得过吗?”
赵氏点点头:“葛长史是朝廷派来的人。他虽然人在燕王府,但领的是朝廷的俸禄。你告发于谅和周铎谋反,他于公于私,都必须往上报。”
倪谅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我明天去找他。”
葛诚是燕王府的长史,正五品。
长史这个官,说起来是王府的属官,实际上是朝廷派来盯着藩王的。王府的大小事务,长史都要过问;藩王的一举一动,长史都有权向朝廷密报。
葛诚在燕王府一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燕王不是好伺候的,北平的局势又越来越微妙,他每天都活在刀尖上,生怕哪天出了事,自己第一个倒霉。
所以,一个百户来找他,让他有点纠结。
“葛长史,卑职有一件事,不得不报。”
葛诚的心提了起来。
“什么事?”
倪谅压低声音,把于谅和周铎调兵、囤兵器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葛诚听完,脸色也变了。
他在燕王府待了三年,于谅和周铎是什么人,他比倪谅更清楚。这两个人是燕王的左膀右臂,他们做什么,燕王不可能不知道。
葛诚看着倪谅,点了点头。
“倪百户,这件事你做得对。于谅和周铎若真有异心,你告发他们,是为朝廷立功,也是为燕王府除害。”
倪谅松了口气,拱了拱手。
“那……卑职告退了。”
葛诚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关上门,回到书房。
他在书案前坐下,沉默了很久。
燕王府这段时间的动静,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这个长史。
葛诚苦笑了一下。
要赌一下站哪边了啊!
葛诚想了很久。
最后他提起笔,铺开一张纸。
“臣葛诚谨奏:燕王府左护卫指挥于谅、右护卫指挥周铎,近日频繁调兵,私囤甲械,行迹可疑。臣已密令百户倪谅暗中监视,若有实据,再行奏报。”
算了,算了,已经决定站边了,就别藏着掖着了。
“另奏:燕王近日举止如常,病体似已痊愈。然臣观其神色,察其言行,疑其前日之疯病,或为装之。臣不敢妄断,惟将所见,据实以闻。”
写完最后一个字,葛诚把笔搁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把奏章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塞进信封,用蜡封了口。
明天一早,这份奏章就会通过秘密渠道,快马送往金陵。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
方敬终于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差事。
不是参谋军机。他虽然知道历史走向,但真要让他对着地图分析战况,他也只能说一句“我不明白”了。
这份工作就是,跟马和一起搞宣传工作!
就这,还是跟朱棣求来的,朱棣还觉得委屈了他。
不委屈不委屈!闲着没事么!
北平城的大妈最近总看到两个人。
一个长得俊,白白净净的,像个读书人。旁边还跟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
“大娘,我走累了,借您这儿坐会儿,成不?”
大妈觉得异常养眼,眉欢眼笑道:“坐坐坐,这树底下又不是谁家的,想坐就坐。”
“大娘,您在这儿住多少年了?”
“多少年?我嫁过来就在这儿住,今年整四十年了。”
方敬惊叹:“四十年!那您是老北平了。”
大妈被夸得受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大娘耳朵真灵。我是山东人,刚来北平不久。”
大妈点点头:“山东好啊。山东人实在。你来北平做什么?”
“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了,来北平投奔亲戚。结果亲戚搬走了,扑了个空。”
大妈停下针线,同情地看着他:“那可咋整?”
“也没啥。我有手有脚的,总能找个活干。听说燕王府在招人,我想去试试。”
大妈的眼睛亮了一下:“燕王府?那可是好地方!燕王殿下对底下人可厚道了。我家那口子,当年在燕王府喂过马,后来腿摔了干不了活,殿下还赏了银子让他回家养老。要不是殿下,我们家早就喝西北风了。”
旁边一个大妈也过来观赏风景:“可不是嘛。我儿子在燕王府当差,说殿下从来不苛待下人。过年过节还有赏钱。比别处强多了。”
“确实,我听说殿下那是真龙……跟着他还能沾点龙气呢!”
大妈立刻来了兴趣:“龙气?那是什么?”
“您不知道啊?没啥没啥,我没当过龙,一些东西不敢想当然,乱说。”
大妈显然看出小伙子欲言又止,连忙催促。
“嗐,我跟您说啊,是我听说的,燕王殿下出生的时候,天上有红光……”
第一百七十三章 医学奇迹
朱允炆坐在御案后面,脸色很难看。
齐泰正准备上前一步,但是看到黄子澄也动了,立刻闭嘴不语。
“陛下!由此奏看来,其一,燕王在装疯!其二,燕王心怀不轨!”黄子澄说道。
齐泰差点闪了腰。
“大司马,你要说什么吗?”黄子澄问道。
“额……太常公言之有理!”
朱允炆把奏章往御案上一拍。
“朕早就觉得不对劲。当街吃鸡粪?赤脚在雪地里跑?朕的四叔,何等人物,会疯成这样?两位先生,葛诚的密奏你们也看了。于谅和周铎在调兵囤械,燕王的疯病是装的。朝廷现在该怎么办?”
黄子澄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稳住燕王,陛下可下旨申饬!”
齐泰忍不住了:“陛下,现在申饬还有什么用?稳住燕王干什么?臣以为,第一,密令张昺、谢贵,严密监视燕王府的一举一动。第二,密令北平都指挥使张信,让他配合张昺、谢贵,一旦时机成熟,立即逮捕燕王及其党羽。”
黄子澄面露不满,认为被夺了面子,但是私心里,也觉得齐泰说的有条有理,更可行。
朱允炆也注意到了黄子澄的脸色,道:“两位爱卿都言之有理,就依卿等所言。先下旨申饬。再密旨给张昺、谢贵、张信三人,让他们见机行事。告诉他们,擒拿燕王,朝廷不吝重赏。”
当天晚上,三道密旨从金陵出发,六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往北平赶。
北平。
张信看着密旨苦笑。
他在北平待了快十年了。从一个小旗做到都指挥使,一步一步,全是实打实的军功。洪武二十四年,他跟燕王出塞打过一仗。那一仗打得很苦,他的左肩上中了一箭,到现在阴天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但那一仗也让他从千户升了指挥佥事。燕王亲自给他写的荐书。
后来他一步步升到都指挥使,虽然不再直接归燕王管辖,但那份情分他一直记着。每年过年,他都会去燕王府拜个年。燕王也不拿他当外人,去年他母亲病了,燕王还让人送了两支老山参过来。
现在朝廷让他擒拿燕王。
这……
里屋的门帘掀开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张信听见动静,连忙站起来。
“娘,您怎么还没睡?”
“信儿,出什么事了?”
张信勉强笑了一下:“没事,娘。就是衙门里有点公务,回来晚了。您快去睡吧。”
老太太没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张信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低下了头。
“你是我生的。你有事没事,我看一眼就知道。说。”
张信叹口气:“朝廷密旨,让我配合张昺、谢贵,擒拿燕王。”
老太爷惊讶道:“擒拿燕王?”
张信点了点头。
老太太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张信苦笑:“娘,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在这儿坐着。燕王对我有恩,没有燕王,就没有儿子的今天。可这是朝廷的旨意,抗旨是什么罪,儿子担不起。”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