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名全甲护卫从屏风后鱼贯而出,刀已出鞘,杀气腾腾。
打头的,是穿着盔甲的朱棣,方敬也施施然走出来看热闹。
朱棣走到主位前,刀刃架在张昺脖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和谢贵。
“二位。孤今晚请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办。”
张昺厉声道:“殿下!我等是朝廷命官,你要谋反吗?!”
朱棣轻笑一声:“你们不是说孤早就想谋反了吗?”
两名护卫上前困住张昺和谢贵。
朱棣看着跪着的葛诚和倪谅,冷声道:“背主求荣者……”
倪谅颤声道:“殿下……你要干什么?”
方敬在旁插嘴:“干倪谅!”
“斩!”朱棣的刀落了下去。
倪谅的身子往前一栽,扑倒在地上。
葛诚随即也被一刀毙命。
徐妙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血滴甚至溅了几滴在她脸上,她拿出手绢擦擦脸,站起身,冲燕王福了一礼:“殿下,臣妾先行告退。”
朱棣点点头,徐妙云转身娉娉婷婷离开了。
朱棣看着张昺和谢贵冷笑道:“二位。朝廷给你们的密旨,是让你们擒拿孤。孤知道。你们是奉旨办事,孤不怪你们。但今天你们进了孤的王府,就由不得你们了。”
他挥了挥手。
刀斧手一拥而上,把张昺和谢贵按在了地上。两人没有反抗。
朱棣,看着张信。
“张信。北平城里的驻军,你熟。”
张信站起来,抱拳。
“殿下放心。九门的守将,有一半是殿下的旧部。另一半,臣去说。”
朱棣点了点头。
“天亮之前,九门全部拿下。”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正堂。
院子里,八百骑兵已经列队完毕。月光照在铁甲上,泛着冷光。
朱棣翻身上马,从侍卫手里接过长刀。
刀锋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出发!”
第一百七十五章 洪武三十二年,奉天靖难
马蹄声远去,燕王府暂时归于平静。
道衍站在正堂门口,双手合十,目送那队骑兵消失在街巷尽头。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方敬。
“敬之,夜还长。陪和尚喝杯茶吧。”
方敬点了点头。马和跟在道衍身后,手里捧着一盏油灯,引着两人穿过回廊,走进后院一间僻静的禅房。
房间里陈设非常简单,道衍在蒲团上坐下,提起茶壶,给方敬斟了一杯。
马和这孩子天资聪颖,虽然身有残缺,但根器极深,有佛性。和尚在燕王府这么多年,能入眼的年轻人不多。他算一个。”
“大师好眼力。”方敬真心实意道。
道衍没有再跟方敬打什么机锋,直接问道:“今夜之后,敬之觉得,殿下接下来该怎么做?”
方敬心想,是你让我装逼的啊。
我知道历史走向,照着正确答案抄就行。
“第一步,控制北平。殿下今晚带八百骑兵分赴九门,天亮之前,北平就是殿下的了。”
道衍点了点头。
“第二步,上书朝廷。殿下必须给朝廷上奏章,告知天下,殿下为何起兵。”
道衍微笑点头,这一步其实是很多人会忽略的,但是其实最重要的。
燕王起兵,打的清君侧的旗号。但清君侧不能只是嘴上说说。
燕王靠八百骑兵夺下北平,抓了了张昺和谢贵,全天下人第一反应都会觉得朱棣在造反,夺城是造反,清君侧是靖难,性质完全不同。
夺城和靖难之间,差的就是这道上书。”
道衍微微颔首。
“这道上书必须是殿下亲自署名。内容要有三条。其一,殿下起兵不是造反,是奉太祖遗训。殿下是太祖嫡子,诸王之长,奉太祖遗训举兵,名正言顺。其二,殿下兵锋所指,不是建文,是建文身边的奸臣。黄子澄、齐泰之辈,撺掇建文削藩,离间宗室骨肉,逼死湘王,流放周王,圈禁代王齐王。其三,殿下不称帝,不改元,不另立朝廷。殿下只是要清君侧、正朝纲。清完了,殿下就回北平,继续当燕王。”
道衍双手合十:“善哉。”
“这道上书最关键的地方在于,殿下不是要争对错,是要争人心。天下人看殿下起兵,第一反应是什么?是怕。怕又要打仗了,怕又要改朝换代了,怕自己家的男人要被拉去当兵,自己家的地又要荒了。殿下必须用这道上书打消天下人的恐惧。打多久?打到清完君侧为止。赢了怎么算?清完了殿下就回来。天下人看了这道上书,就算不支持殿下,至少不会怕殿下。不怕,就是不反。不反,就是殿下赢了一半。”
道衍看着方敬,叹息道:“和尚方才问敬之,殿下该怎么做。敬之说的每一步,都跟和尚想的一样。和尚想了一个月,敬之想了一盏茶。和尚心里苦。”
道衍没等方敬接话,在桌上铺开白纸,笔已经蘸好了墨,搁在砚台上。
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小号的狼毫,开始动笔:
“削藩之策,起于黄子澄、齐泰二人。
“周王无罪被废,流放烟瘴。代王无过被削,圈禁大同。齐王被囚,困于金陵。湘王自焚而死,阖府从死者上百人。四藩之祸,皆黄、齐二人之谋。”
……
“臣与诸王,皆太祖骨肉。黄、齐离间宗室,陷臣等于不义,逼臣等于死地。陛下正值幼冲,为奸臣所蔽……”
……
“臣乃太祖亲子。孝康皇帝(朱标)之弟,太祖遗训,朝有奸臣,亲王可以训兵待命。臣今日举兵,为清君侧。”
……
方敬站在道衍身后,看他写完奏章,见直接对准的只有黄子澄和齐泰,没有方孝孺,心里还以为道衍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没有写他。
其实,道衍白得了一个人情了。
历史上,从朱棣起兵之初的檄文、上书,都没有把名单里纳入方孝孺,因为大家都很清楚,负责削藩的主要是黄子澄和齐泰。
方孝孺一个书呆子,天天研究周礼,不怎么插手削藩的具体事务。
直到后来朱棣列出奸臣录,才第一次把方孝孺放上去。
道衍写完,长舒一口气:“檄文和奏章的草稿,和尚这里都有了。明日一早殿下回来,过目之后,六百里加急送往金陵。”
方敬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阵厮杀声。声音听起来离得很远,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让人清晰听到。
马和的身体微微一僵,但没有出声。他侧过头,看向道衍。道衍依然低着头,继续往纸上写字,握笔的手稳得像一潭死水,连笔尖都没有抖一下。
方敬看着他,心里暗暗佩服。
他是因为知道历史走势,才稳如老狗,甚至都忘了外面正乱呢,但是这大和尚就不一样了,此时此地一曰波澜无惊,真是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啊!
道衍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抬起头,朝马和温和地说:“三保,去给方探花换一杯热茶。”
马和应了一声,接过方敬面前的茶盏。茶盏微微晃动,显然他的手在抖。
道衍站起身,道:“走吧。去看看,殿下回来了没有。”
他朝门口走去,姿态从容,步履平稳,方敬跟在他身后。
道衍心中默念:“阿弥陀佛,这方探花定力好生了得,老和尚腿抖的快坐不住啦!”
天快亮的时候,燕王府门前终于传来了整齐的步列声。
朱棣大步跨进正堂,肩甲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痕。
“九门已定!”
燕王府内顿时一片欢呼,道衍也微笑颔首。徐妙云更是美目含泪。
朱棣在主位上坐下,看向道衍,这是他的总参谋长。
“吾师,北平已定,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殿下,如今不是高兴的时候,殿下还必须立刻进军!”道衍道。
“进军哪里?”
道衍展开舆图,铺在桌子上:“通州。”通州是北平东边的门户。通州在手,运河就是殿下的。运河在手,南边的粮草就过不来。而且,还要兵分四路,进军蓟州、遵化、居庸关、通州。这四处必须在十天之内全部拿下。”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张玉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师,分兵取四城感觉……殿下带出来的八百人,就算加上王府护卫和今夜倒戈的驻军,满打满算也不到三千。三千人分四路,每一路不到八百。居庸关是险关,驻军少说也有上千。遵化距北平三百里,孤军深入,万一被截断后路……”
道衍还没回答,朱棣就开口说道:“必须拿。居庸关是北平的北大门。居庸关在手,鞑子不敢南犯,孤的后背才安全。蓟州是北平的东翼。遵化在南边,是北平通往辽东的咽喉。通州是北平的南大门,通州在手,运河就是孤的。这四处不拿,北平就是一座孤城。孤城,守不住。”
“而且……吾师没把话说完,这里都不是外人,可以说。”朱棣道。
道衍开口道:“拿下这四个地方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那里有兵!”
朱棣道:“对,宋忠在怀来。三万兵马,大宁都司的主力。孤如果不主动出击,他就会从怀来出发,直扑北平。到那时候,通州、蓟州、遵化、居庸关四城的驻军一起响应,北平就会被四面合围。所以孤必须先拿下四城,然后……”
“吃掉宋忠。只有吃掉这三万兵马,孤才有跟朝廷叫板的资本。”
方敬也在场,但他一直没有说话。
术业有专攻,军略这种事让专业的人来。
张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抱拳:“末将愿领兵取通州。”
朱棣点了点头:“通州是南大门,必须最早拿下。朱能!”
“末将在。”
“你去蓟州。”
“遵化。”
朱高煦刚要开口,朱棣看了他一眼:“遵化距北平三百里,孤军深入,需要一路急行军。你行不行?”
朱高煦昂起头:“父王放心。末将两天之内拿不下遵化,提头来见。”
朱棣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又看向居庸关的位置,沉默了一瞬。
“居庸关,孤亲自去。”
张玉愣了一下:“殿下,居庸关是险关,您亲自去……”
“正因为是险关。正因为是险关,孤才要亲自去。孤去了,守将才知道孤不是闹着玩的。而且居庸关的守将是徐家的旧部,跟妙云沾一点亲戚。孤亲自去,他也许会开门。换了你们去,他只能死守。死守,就要死人。孤不想死太多人。”
“出去告诉弟兄们,睡四个时辰。睡醒了吃饭,吃饱了出发。”
众人抱拳,齐声应喏。朱棣挥了挥手,众人鱼贯而出。
五天后,通州守将开门出降。又两天,蓟州守将弃城而逃。同一天,朱高煦的骑兵冲进了遵化城门。遵化守将根本没反应过来,他以为遵化距北平三百里,燕王的兵再快也要走三天。朱高煦用了一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