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向宝就派人来请他。
向宝坐在后堂,看着焦兰舟拄着拐杖走进来,在地上跪下行礼。
他有点难以启齿,但是最后还是说道:“子楫,本府要提醒你一件事,你最好跟方敬保持一下距离。”
焦兰舟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是:“府尊,恩师现在还好吗?”
“子楫,本府跟你直说吧。”
焦兰舟抬起头。
“你是方敬的学生,方敬在现在身份敏感,本府今天叫你来,是要劝你。子楫,你还年轻,文章好,人品也好。你的路还很长。但如果你一直跟方敬绑在一起,你的路就走不远。”
焦兰舟不是傻子,相反,他很聪明,闻弦歌而知雅意。
他若有所思,然后开口问道:“府尊,您的意思是,让学生跟恩师断绝关系?”
向宝没有说话,但显然是默认。
“府尊,没有恩师,学生这辈子都进不了考场。府尊。功名是恩师给的。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光为了做官。如果做官非得跟恩师断绝关系,那这官,学生不做也罢。”
向宝看着他,看了很久。他当了这么多年应天府尹,审过无数犯人,听过无数辩解。第一次被一个瘸了腿瞎了眼的年轻人说得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向宝叹了口气:“子楫,你这些话,本府知道是对的,但是……”
“学生知道。学生自己担着。”焦兰舟打断道。
他站起来,拄着拐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后堂。
向宝看着他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方敬之,你收了个好学生。”
向宝自身,是不愿意做这恶人的。
焦兰舟断然拒绝,反而让他心里有点欣慰,作为读书人,内心中谁不向往这样呢?
但是扪心自问,如果是他,他不会像焦兰舟这样拒绝的如此干脆的,也许……不会拒绝。
唉!不知道陛下会怎么想。
焦兰舟小三元的事情本不稀奇,但是他因身有残疾,被不少读书人视作励志典型,很快就传到了朱允炆耳朵里。
朱允炆想让天下人知道,他的朝廷不问出身,自己是位仁君。
而且,方孝孺跟他讲过,三代之时,贤才不问门第。焦兰舟就是最好的例子,身体残疾,但文章让考官心服口服。
他本来对焦兰舟是寄予厚望的。
一个独腿独眼的学生,考中小三元,这在大明朝是头一桩。他已经想好了,等焦兰舟中了举人、中了进士,他要在奉天殿亲自召见,让满朝文武都看看:朕的朝廷,不问出身,唯才是举。
焦兰舟会是他的祥瑞,是他“仁君”身份的证明
唯一的缺点,就是方敬是他的座师,不过,问题不大。
于是,朱允炆就把这个任务悄悄交给了向宝。
所以,自认为对焦兰舟不错的朱允炆听到向宝的汇报后,出离愤怒了。
“恩师。”朱允炆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冷笑道,“他叫方敬恩师。他是什么意思?意思是朕革了方敬的功名,他不服!”
“朕想用他,他不想被朕用。朕给他前程,他选方敬。朕是天子,在他眼里不如一个革了功名的草包!”
向宝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朕登基以来,削藩是为了江山社稷,用井田是为了恢复三代之治。朕自问没有做过对不起天下人的事。可为什么,像方敬那样的人,像焦兰舟那样的人……朕明明给了他们机会,他们还是选了别人。”
向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朱允炆也没有等他回答,直接开口道:“革去焦兰舟的功名。追夺县试、府试、院试一切功名。终身不得再参加科举。”
向宝心痛叹息,但还是说道:“臣遵旨。”
……
焦兰舟恭恭敬敬施礼:“师母。”
徐妙锦微微颔首,她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在焦兰舟心如死灰返乡路上,派人把他接到了徐府。
“听说你被革了功名。后不后悔?”
焦兰舟摇头:“不后悔。功名是恩师给的。恩师不在金陵了,功名被收回去,就当还给恩师了。没什么好后悔的。”
“方郎没收错你这个学生。”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子楫,你的功名革了,但是还是得吃饭。你不要觉得我在施舍你,你因恩师牵连被革,我要是不顾你死活,绝对不是你恩师的本意。
长者赐,不可辞,我也不是要养着你。
这样,你拿着这封信,去山东,到济南方府,找方晟方老爷,方家虽然不是官宦人家,方老爷身边也需要个聪明明事理的人,你靠自己的能力过去,能写写算算,为自己和你家人寻个活路。”
焦兰舟双手接过信,深深一揖,感动不已。
徐府若直接给他银子,他自然不会接受,若让徐家养着他,他心里也会别扭。
但是,让他去恩师老家,去帮恩师的父亲,他无话可说,无法拒绝。
“多谢师母。”
第一百七十八章 方敬的作用
道衍端着茶盏,看着方敬把一摞纸放在桌上,上面画满了表格。横的竖的,密密麻麻,有些格子填着数字,有些空着。
“敬之,这些是什么?”
“殿下不是让我管后勤吗?我这几天把府库的账册翻了一遍。这是北平各仓的存粮:多少麦,多少米,多少豆,多少草料。我算了算,按殿下现在的兵马数量,如果不打大仗,够吃四个半月。如果要打,最多撑两个月。”
道衍低头看着那张表格,看了好一会儿:“敬之,你这个……和尚看不太懂。但和尚知道,张玉每次报粮草都要翻半天账册,你这一张纸就全有了?”
方敬点头。
道衍放下茶盏,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殿下昨天还在说,府库的账跟浆糊一样,翻都翻不动。敬之,你既然有这个本事,多说点。和尚爱听。”
方敬又抽出一张纸:“大师,打仗打的是后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现在做的事,说白了就是三件,让粮食够吃,让武器够用,让马跑得动。”
“粮食。我的办法是标准化。每名士兵每天的粮草定量。比如,步兵多少,骑兵多少,辅兵多少。这些全部按统一标准发放,不得克扣。各仓的库存每五天报一次数,快见底的地方提前调拨,不用等张将军派人来催。这样一来,前线打仗的弟兄们不用担心吃不上饭。”
方敬面前一共摆了七张纸。
七张纸,把整个燕王府的家底全装进去了。
存粮:多少麦、多少米、多少豆、多少草料,按仓库分列,每一栏后面跟着一个数字,数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是总数。
兵器:刀多少、弓多少、箭多少、火器多少,每件的状态都标注了:堪用、待修、报废。
军马:每匹马一个编号,编号后面跟着年龄、毛色、蹄铁更换日期、最近一次兽医检查的结果。
剩下四张是方敬根据前三张推算出来的:按目前的消耗速度,粮食还能撑多久;按目前的损耗率,兵器什么时候需要补充;按目前的战损,军马什么时候会不够用;最后一张是总表,三道粗线把所有数字拢在一起,一目了然。
道衍端着茶盏,看完这七张纸,沉默了好一会儿。
“敬之,你这个东西,和尚在北平待了这些年,从来没见过。张玉每次报粮草都要搬半尺厚的账册,几个人翻一下午,最后报出来的数字还不一定准。你这里……”
方敬揉了揉眉心。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怎么合眼了。
“大师,这其实不是什么新鲜东西。就是把账册上的数字搬到一张纸上,横着排竖着排,让人一眼能看明白。账册是一本一本的,翻起来麻烦。表格是一张一张的,摊开来什么都清清楚楚。”
道衍大为惊奇,反复研究这几个表格
这些玩意,放到几百年后,哪怕去B站随便找个视频,看一个小时office入门,都能学会。但此时是大明朝,以往燕王府的后勤管理,靠的是账房们手抄的账册,每一笔进出都记在上面,翻一页要找半天。
数字是竖着写的,没有小数点,没有分隔符,更没有“合计”这一栏。想知道库里还有多少粮,得把最近三个月的账册全搬出来,一页一页往上加。
不是账房不努力。他们很努力,手工记账在这个时代是最先进的方法了。
但手工记账的天花板就摆在那里,人脑的短期记忆只能同时处理有限的信息,当信息量大到一定程度,脑子就会自动开始模糊处理。五百石和八百石,在账册上就是两个数字,但在脑子里,都是“不少粮”。
这种模糊处理平时不太要紧,但打起仗来就是要命的事:你说“粮草还够”,前线将军的理解可能是“还够吃三个月”,而实际上只够吃一个月了。
而且表格还有一个隐藏的优势:它能让人一眼看到不对劲的地方。
账册是一行接一行的流水,某个仓库多记了一笔、某个数字写错了位置,藏在一千行字里根本看不出来。但表格不一样,总数就写在最底下,总数对不上账面,一眼就知道哪里出问题了。
这个时代,军需官们不是不记账,而是记的账太多太乱,自己都理不清楚,有人偷仓库里的粮食,把账册改几个数字,根本查不出来。方敬让各仓每五天报一次表格,总数对不上就从头查,查了两次,偷粮食的人自己就招了。
每一笔账都有据可查、有人可追。传统的账册是所谓流水账:今天入库多少,今天出库多少,一笔一笔往下记。方敬在表格里加了一栏“经手人”,每一笔入库出库都要签字。签了字,就是责任。出了问题,追到人。
表格不会说话,但表格能让所有异常无处遁形。
道衍放下茶盏,指着那张总表底下的一道红线问:“敬之,这道红线是什么意思?”
“安全线,也可以叫斩杀线。粮食掉到这个数以下,殿下就必须考虑收兵或者从别的地方搞粮食了。否则饿着肚子打仗,骑兵的马都跑不动。”
道衍叹为观止,啧啧称奇后:“敬之,谁认为你是草包,那个人才是真正的草包!”
说完,他向门外叫了一声:“三保!”
马和走了进来:“师父!”
道衍点点头:“三保,你今天开始,协助方公子处理这些东西。给他打打下手。”
方敬也不客气,直接问道:“三保,你识不识字?”
“识一些。殿下让小的读过几年书。”
……
怀来城下,燕军大营。
张玉和朱能一起进了朱棣的大帐。
“殿下,末将以为怀来不可强攻。宋忠麾下三万兵马,是我军的三倍有余。怀来城是洪武二十三年新修的,城墙高三丈四尺,瓮城、敌楼、角楼一应俱全。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如今敌众我寡,又是攻城,贸然进攻恐怕正中宋忠下怀。”
朱棣摇摇头:“世美,你说的兵法,孤读过。但是用兵之道,不能恪守兵法。”
“宋忠此人,轻躁寡谋,刚愎自用。他在锦衣卫当了那么多年指挥使,审犯人是一把好手,但他没有带过兵,唯一的战场经历是洪武三十年跟着别人征西南,打的是土司,还不是正规军。这种人,你把兵列在他面前,他不会守。他会出来打。”
张玉沉吟片刻:“可是殿下……”
“孤说他不会守,他就不会守!明天,出兵怀来!”
第一百七十九章 宋忠送终
张玉和朱能对视了一眼。他们都跟了朱棣十几年,知道朱棣的脾气。
殿下说能打,那就一定能打。只是这一仗怎么打,殿下没有说透。
朱能张开嘴想问,被张玉一个眼神按住了。
七月十六日凌晨,燕军开拔。步骑共八千余人,沿着桑干河的河谷一路向北。
与此同时,怀来城内的校场上,宋忠正站在点将台上,面前是三万兵马。
自从陛下把大宁都司的主力交给他,他就养成了每隔几天检阅一次部队的习惯。
三万兵马列阵,宋忠站在高台上,前排是他的亲兵营,都是从金陵带过来的南方兵,跟随他多年,忠诚毋庸置疑。中间是边军各卫所抽调来的步卒,成分复杂,但尚且可控。后排的是燕王府的旧护卫。
他的目光在后排停留了片刻。
这些人,都是燕王的旧部。
燕王府的三护卫,是陛下削藩时从北平调出来的。这些人在燕王麾下打过鞑子,打过兀良哈,战功赫赫,资历远超他宋忠手下任何一个南方将领。现在朝廷把他们拨到了他的麾下,让他带着他们去打燕王。
如何才能收拢这些士卒之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