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一窝蜂’。一架子六十四箭,八架子一次齐射,能覆盖两百步纵深。铁蒺藜碎末嵌在箭镞里,浸了桐油的麻絮缠在箭杆上,落地就爆,爆了就烧。骑兵遇上了,有去无回。”
李景隆绕着木架走了一圈,转过身朝亲兵挥了挥手:“搬一架子到靶场。”
平安有点为难:“大帅,这东西威力和造价不成正比,试靶空放一架子,十几两银子就烧没了。”
李景隆摇头:“无妨,烧。我要亲眼看看。”
一窝蜂被搬到了靶场。木架支在百米开外,对面是一片夯实了的土坡,土坡上布满了稻草扎成的草人靶。
李景隆站在靶场侧面的掩体后面,掩体是用沙袋垒起来的。平安亲手点燃引线,一阵尖啸响起,铁筒中连续呼啸,所有的箭转眼之间全射了出去。整个靶场上空瞬间被灰色的硝烟吞没。
硝烟散了一大半之后,李景隆从掩体后面探出头。土坡上的草人靶已经不见了,全部被炸碎了。草屑和破布散得到处都是。
李景隆从沙袋掩体后面走出来,仔细看了看一窝蜂的威力,心内狂喜,但是他面上不露声色,拍了拍平安的肩膀说道:“这一仗打完,本帅给你请功!”
第一百九十七章 紧张的朱允炆
德州到北平的官道,因为打仗断了小半年,开春之后雪化了,路上又渐渐有了车马,南军的斥候在沿线设了好几个哨卡,盘查来往商旅,但有一支车队,哨卡的人从来不拦。
这支车队打的是江氏车马行的旗号。
江晏在内廷熬了十几年,深谙一个道理:还在盈利的买卖,什么都不动、什么都不变,就是最好的经营。所以他对过去的管事、车把式、老客户都客客气气的,从来不仗势压人。对前东家方老爷和他的一众老熟人,更是照顾有加。
跟德州赵拓的合作也照旧,
就这么着,江氏车马行在南直隶到北直隶的官道上跑得稳稳当当,偶尔还夹带一些勋贵悄悄夹带的东西,比如这次,魏国公府的徐三都督,就带了一个木匣,中途会有人接应。
车队一路北上,走走停停。路上偶尔能碰到从北边换防下来的边军,个个满脸菜色。
车队到了德州,一个人找到跟随车队一起来的徐坤,两人交接后,一趟旅程完成了。
……
北平,燕王府。
朱棣坐在书案后面,方敬、道衍、张玉等人均在。
门外传来脚步声。
亲兵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木匣,恭恭敬敬地放在书案上。
“殿下,金陵那边送来的。”
朱棣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还是冷静吩咐一声:“下去吧。”
亲兵应了一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朱棣拿起书案上的裁纸刀,沿着封口轻轻划开,把蜡挑掉,掀开匣盖。
匣子里铺着一层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封信。
“弟在金陵,日夜忧心。今有数事,不敢不告。一曰兵力,李景隆对外称六十万,实不足四十万。所谓六十万,乃将后方运粮民夫、各卫所未到兵额一并计入,虚张声势耳。二曰粮草,郑村坝一役,损耗极大。江南各府县存粮已征调殆尽,来年春耕种子亦被挪作军粮。若再败一次,朝廷欲再编大军,已无粮可支。三曰圣心,陛下近日脾气大变,常在正心殿摔砸器物。对黄、齐二人,既信且疑,不敢深查前线败绩,恐查出无法收场。弟观其神色,夜不能寐久矣。姐夫勉之。弟增寿顿首。”
除了以上信息,还有,各营实际兵额、各卫所缺额、粮草库存账目对比、江南各府征粮数字、朱允炆近一个月的言行记录。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殿下,信上说什么?”道衍问道。
朱棣告诉众人信息以后,轻松笑道:“吾师,你说,一个皇帝,连自己派出去的大军打了什么仗都不敢查,他还能撑多久?”
道衍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然后把佛珠放在膝上。
“殿下,徐三都督这份情报,比打一场胜仗还值钱。”
朱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值钱是值钱。但孤有点替他担心。这些东西,从金陵送出来,要经过多少道关卡?万一被人发现,他是死罪。”
“所以殿下更要赢。殿下赢了,徐三都督的罪,就不是罪了。”
“吾师,你觉得李景隆知道不知道,他的家底已经漏了?”
“应该不知道。这种事,瞒得住。朝廷的粮草账目,除了户部和兵部的几个堂官,没人能看到全貌。徐三都督能弄到这些,说明他在金陵经营了这么多年,不是白经营的。”
“那建文呢?他知道不知道,他的兵粮已经见底了?”
道衍想了想:“知道,但不会往深里想。他会觉得,仗打赢了,粮草自然就能补上。他不敢想打不赢的事。”
朱棣苦笑了一下:“打不赢的事,孤天天想。”
……
正心殿。
朱允炆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章。他已经看了快半个时辰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奏章是李景隆从德州送来的。措辞恭敬,内容空洞。说正在加紧整训,说春暖之后即可北上,说将士用命、士气高昂。
每一句都对,每一句都没用。
正确的废话。
朱允炆莫名其妙想到了这句话。
现在,他想知道的是:你到底能不能打赢?你什么时候能打赢?
但这些话,他不能写在旨意里。
他放下奏章,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李景隆兵败,这么大的事,哪怕黄子澄和齐泰两人含糊过去,朱允炆也不是傻子,从细枝末节里也能推断出不会像他们说的那么乐观。
“朕以御虏付诸王,可令边尘不动。留给你一个安稳的江山。”
皇爷爷的话莫名出现在脑海里。
“来人。”
一个太监从角落里小步跑过来,跪在地上。
“陛下。”
“去,把黄子澄叫来。”
黄子澄来得很快。他辞了官,没有朝服可穿,像个乡下私塾的先生。他走到御案前面,跪下。
“草民黄子澄,叩见陛下。”
朱允炆看着他。黄子澄跪在那里,一动不动。朱允炆没有叫他起来。他忽然想问一句:“黄师,你跟朕说实话,李景隆到底行不行?”
但他没问。
问了,黄子澄会说行。他只能这么说。他要是说不行,那当初为什么保举?他要是说不行,那削藩怎么办?他要是说不行,那朕怎么办?
“起来吧。”
黄子澄爬起来,垂着手站着,不敢抬头。
“黄师,李景隆在德州的奏章,你看了吗?”
“回陛下,草民看了。”
“你觉得怎么样?”
黄子澄咬了咬牙,选了一个折中的说法。
“曹国公的奏章,措辞谨慎,进退有度。他说春暖之后北上,说明他心中有数,不冒进,不贪功。草民以为,这是老成持重之语。”
朱允炆点了点头。
“下去吧。”
黄子澄愣了一下。叫他来,就问这一句?但他不敢多问,又跪下磕了个头,爬起来,躬着腰退出去了。
朱允炆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黄子澄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他忽然觉得那个背影很陌生。他认识黄子澄很多年了,从他还是皇太孙的时候就认识。那时候黄子澄给他讲《春秋》,讲《史记》,讲历代兴亡,讲得他热血沸腾。他觉得黄师是天下最有学问的人,是他将来治国的肱骨之臣。
现在他坐在龙椅上,黄子澄跪在地上,自称“草民”。他还是那个最有学问的人,但朱允炆不知道他说的哪句是真话。
当天晚上,朱允炆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皇爷爷以前教他下棋,说“落子无悔”。他落了好多子,削藩的每一道旨意都是一颗子。现在他后悔了,但不能说。不能说,因为说了就是承认自己错了。承认自己错了,就是承认湘王白死了,承认周王白流放了,承认代王白圈禁了。
好在,哪怕李景隆再草包,朕也是稳赢,只不过多费点波折罢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白沟河
“报——大帅!燕逆已于北平誓师,率军十万,克日南下!”
李景隆难以置信地问:“多少?”
“十万。”
“他哪来那么多人?”李景隆腾地站起来,“本帅记得上次在郑村坝,他不就那四五万人马吗?”
帐中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李景隆很快反应过来,帅脸红了一下。
这大军,很明显是上次惨败,被燕王俘虏的。
平安咳嗽一声,抱拳道:“大帅,燕王人马虽增,但多是新附之众,未必有战力。我军尚有优势,郭英、吴杰二位将军的人马也已会合,若调度得当,此战必胜。”
李景隆装作啥也没发生,点点头:“言之有理,平将军,你接着说。”
平安走回舆图前,手里的笔点了点白沟河的位置。
“大帅,燕王南下,必经白沟河。白沟河两岸地势开阔,便于大军展开,但河上有几处浅滩,燕军若要渡河,必选此处。末将以为,与其等他过河之后再打,不如在他过河之前就给他一下。”
“平安,你觉得这一仗,胜算多少?”
平安想了想,说了一个数字:“八成。”
“八成。”李景隆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了。他不能让平安看出他高兴。他是主帅,主帅不能因为手下将领说“有八成胜算”就喜形于色。
主帅应该沉稳,应该喜怒不形于色,应该让手下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
但他心里已经在算账了。八成。上一次打郑村坝,他如果也有八成胜算,就不会撤得那么狼狈。上一次是他大意了,是他没想到燕王能收编朵颜三卫,是他没想到北平城墙上能结那么厚的冰。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在暗,燕王在明。这一次他有平安,有一窝蜂,有四十万大军。
他转过身,走回帅案后面,重新坐下。
“平安,伏击的事,你来安排。本帅在后面给你压阵。”
平安抱拳:“末将领命。”
平安走后,李景隆一个人坐在帅帐里,把那封线报又看了一遍。
十万。燕王有十万了。这个数字让他心里不太舒服,燕王的十万,有一大半是他的兵。郑村坝那一战,他被俘了好几万人,那些兵现在都成了燕王的了。他越想越不是滋味,但又不能怪别人。谁让他跑得那么快呢?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出去。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自责,是打赢这一仗。不,不光是打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让所有人闭嘴,赢得让朝廷觉得离了他李景隆不行。
但是,他不能真的把燕王抓住,更不能让他死了。
他要的是一个恰到好处的结果,他赢了,但燕王跑了;他立了功,但燕王还活着。这样朝廷那边他有交代,燕王那边他也有交代,两头不得罪,两头都占便宜。
他睁开眼睛,朝帐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亲兵掀帘进来。
“去,把李忠叫来。”
李忠是李景隆的家奴,跟了他十几年。
李忠很快低着头走进来,跪下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