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荆请罪。
太监对曹国公的行为艺术震惊了。
这啥情况?
将相和啊?这出戏咱家看过啊!
终于,李景隆怀着上坟的心情来到了皇宫。
“宣——曹国公李景隆觐见——”
李景隆背着荆条,迈步走进正心殿。
殿内已经站满了人,朱允炆坐在御案后面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李景隆走到殿中央,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罪臣李景隆,叩见陛下。”
朱允炆没有叫他起来。
等了一会儿,李景隆已经觉得自己已经快坚持不住了,朱允炆终于开口了。
“李景隆。”
“罪臣在。”
“你可知罪?”
“罪臣……知罪。罪臣奉命北伐,统兵四十万,本应克日破燕,献俘阙下。然罪臣无能,白沟河一战,调度失宜,以致大军溃败,丧师辱国。罪臣万死,伏惟陛下圣裁。”
他说完了,闭口不言,等着朱允炆发落。
殿内又安静了。
一个人从文官队列里走了出来。
李景隆用余光瞟了一眼,心里有一点点期待。
黄子澄。
他走到殿中央,在李景隆旁。
“陛下。臣黄子澄,有罪。”
朱允炆看着他。
“陛下。李景隆是臣保举的。臣说荐错了将,以致朝廷损兵折将,北伐无功。此皆臣之罪也。”
黄子澄声音都哽咽了,眼泪大颗大颗的流了下来。
“臣请陛下,斩李景隆,以谢天下,以正国法。”
李景隆跪在旁边,想骂他一句:咋的?就老子要正国法,你呢?咋不提你自己怎么处理?诸葛亮用错马谡还自降三级呢?你比诸葛亮还金贵啊?
李景隆在心里骂了一句,但不敢骂出声,心里凉了半截。
齐泰从队列里走了出来。
“陛下,臣齐泰,也请斩李景隆。”
李景隆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李景隆丧师辱国,罪无可赦。不斩李景隆,无以谢三军将士;不斩李景隆,无以服天下人心。臣请陛下,依律论罪。”
方孝孺走了出来。
李景隆心里燃起最后一丝希望。这是他苦思冥想,最有可能是方敬口中自己人的人,毕竟他不怎么处理削藩的事情,而且跟方敬是同宗。
“陛下,臣方孝孺,附议。”
李景隆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方孝孺是方敬的侄孙。方敬说朝廷里有他们的人。方孝孺就是那个“自己人”?
李景隆的后背渗出冷汗,荆条硌着后背,疼得他龇牙咧嘴。
完了。
其他所有人纷纷上奏,请斩李景隆,和李景隆关系不错的,也只是没出来而已,没人敢替他求情。
李景隆闭上眼睛。
方敬之,你害死我了!你就是骗我丢德州给燕王才来框我的是吧?
朱允炆表情依然没有变化。
黄子澄请斩。齐泰请斩。方孝孺附议。三个他最信任的大臣,口径完全一致。
他只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起皇爷爷在的时候,最讨厌的就是大臣们抱成一团。皇爷爷说,大臣们如果意见都一样,那一定有问题。不是他们商量好了,就是有人胁迫了别人。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好事。
“如果有一天,你坐在龙椅上,满朝文武跟你说同一句话,你不要信。你要问自己,他们为什么口径一致?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你?是不是有人在操纵朝堂?”
他低下头,看着跪在殿中央的黄子澄。黄子澄还在哭,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伤心。
哭得很真。真到他差点就信了。
朱允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李景隆北伐之前,黄子澄说“曹国公必能克敌制胜”。
李景隆郑村坝兵败之后,黄子澄说“天气太冷,非战之罪”。
李景隆退守德州之后,黄子澄说“曹国公在德州秣马厉兵,待春暖再图北伐”。
每一句都是好话,每一句都不对。但他信了。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他只有黄子澄,只有齐泰,只有方孝孺。他能信谁?他谁都不能信,他只能信他们。
但现在,他不确定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景隆。李景隆的背上绑着荆条,荆条上的刺扎进了肉里,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在怕。
朱允炆忽然有点想笑。
朕为什么要听黄子澄的?!
皇爷爷说得对。大臣们众口一词的时候,他就要反着来。
“李景隆。”
“罪……罪臣在。”
“你丧师辱国,罪不可赦。朕……夺去你征虏大将军之职,着你在府中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门。”
李景隆愣住了。
夺职。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门。
他没听错吧?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朱允炆。朱允炆的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喜怒。
“陛下……”黄子澄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哭腔,“李景隆丧师辱国,不斩不足以——”
“黄师。朕说了,夺职,闭门思过。”
他转过身,走出了正心殿。太监愣了一下,赶紧尖声喊道:“退——朝——!”
百官面面相觑。
李景隆跪在殿中央,目瞪口呆。
他活着!
陛下是自己人?
……
徐增寿下朝回来的时候,发现妹妹正在正堂等自己。
“三哥。”
“妙锦?你怎么来了?”
他边和妹妹打招呼,边往前走,两人一起走在屋内坐了下来。
“三哥,朝堂上,今天出事了?”
徐增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大哥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好看。我问了门房,说三哥也回来了,我就过来了。”
徐增寿苦笑了一下:这个妹妹,眼力还是这么好。
“李景隆回来了。”他说,“在朝堂上唱大戏,演负荆请罪呢!”
“陛下怎么处置的?”
“夺职。闭门思过。”
徐妙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像在验证什么。她从袖中,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徐增寿低头一看,是一张地图。上面画着北直隶、山东、南直隶的山川河流,标注着城池、关隘、驻军。地图上还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北平、真定、德州、济南、徐州。
“三哥,你跟我说说,李景隆带回来多少人?”
徐增寿想了想:“满打满算,不到十五万。能打的,七八万。”
“这七八万人,现在在哪儿?”
“济南。铁铉在那儿。”
徐妙锦点了点头,在地图上济南位置画了个红圈。
“三哥,你知道朝廷损失多少兵吗?”
“耿炳文北伐,带了三十万。郑村坝一战,损失了七八万。李景隆第一次北伐,带了五十万。白沟河一战,又损失了二十多万。加上沿途溃散的、逃亡的、冻死饿死的。三次加起来,朝廷在北边损失的兵力,少说也有三十五万。”
“三哥,你知道三十五万是什么概念吗?洪武朝的时候,全国的卫所兵额,一百二十万。去掉屯田的、守边的、驻防各地的,能机动作战的,不到一半。朝廷已经连着三次把能动用的机动兵力全部投到北边去了。三次,全打光了。”
徐增寿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那现在……”他的声音有点发干。
“现在,朝廷在北边还能调动的兵,一是济南城里的七八万溃兵,二是在河南、山东各卫所零零散散抽调的守备部队,加起来不超过五万。这两部分合在一起,撑死了十二三万。”
“三哥,你想想。从金陵到北平,三千多里。沿途要守的城池有多少?徐州、归德、开封、彰德、真定,每一个城都要驻兵。朝廷这十二三万人,撒在这条线上,连守城都不够。更别说主动北伐了。”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徐增寿。
“三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徐增寿咽了口唾沫:“意味着……朝廷打不下去了?”
徐妙锦摇了摇头。
“不是打不下去。是再打,就要动金陵的兵了。”
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