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麻烦送到城西‘刘氏皮货铺’,我做生意嘛,主家就是这个,现在耽误了行程,麻烦帮我通知掌柜,就说这是北边姑爷送来的信,让他转交纪老板。。”
孙有德把信贴身藏好:“成!我先把大老爷的人接回来,就立刻去金陵城,刚巧今天江氏车马行有车来运鸭子送到金陵鸭王去。”
方敬心里稍定。那封信是给纪纲的,告诉他在金陵带什么样的节奏,掀什么样的舆论,然后让他联系李景隆,解决这些人的进城问题。
希望一切顺利。
“大老爷,”孙老汉在一旁说,“地窖收拾好了,您的人……”
“好,我让他们进来。”方敬起身,走到院门口,对外面学了三声布谷鸟叫。
不多时,二十个穿着普通布衣的汉子进入孙家院子。
孙老汉看得暗暗心惊,这些人行动迅捷,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
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领着众人来到后院。地窖入口藏在柴堆后面,掀开木板,里面空间果然不小,收拾得干干净净,铺了厚厚的干草。
“委屈各位了,”方敬对亲兵们说,“就在这儿歇几天。记住,白天别出来,晚上轮流放哨,保持安静。”
“是!”众人低声应下,井然有序地进入地窖。
方敬最后一个下去,孙老汉在上面盖上木板,又堆好柴火,看不出丝毫痕迹。
“大老爷,”孙老汉隔着木板小声说,“吃的喝的,我让霜儿按时送来。您安心住着,有事就敲木板,我就知道。”
“有劳了。”
黑暗的地窖中,只有几缕光线从木板的缝隙透进来。二十一个人或坐或卧,没人说话,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方敬靠坐在干草堆上,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上面传来敲击声,三长两短。
方敬示意亲兵警戒,自己轻轻推开木板一条缝。
孙老汉的脸出现在缝隙外,低声道:“大老爷,三伢回来了。信送到了。”
方敬松了口气:“好,辛苦了。让他歇着吧,这两天别出门了。”
“哎!”孙老汉应下,又把木板盖好。
第一步,成了。
纪纲和李景隆,应该都收到消息了。接下来,就是等怎么入城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我方敬之又回来啦!(盟主翱↑翔加更1/4)
“陛下!陛下!大捷!大捷啊!”兵部尚书茹瑺满脸红光。
“平安将军!平安将军在灵璧大破燕逆,斩首三千!燕军后撤二十里!”
殿里“嗡”一声,炸了。
已经好几个月没听过“大捷”两个字了,朝臣们面面相觑,有人惊疑,有人狂喜,更多人是怀疑。
朱允炆腾地站起来,几乎热泪盈眶。
“好!好!平安……平安果然没让朕失望!传旨!加封平安为太子少师,赏金千两,赐蟒袍!六合守军,人人有赏!”
“陛下圣明!”
朱允炆是真的高兴。
这捷报来得太是时候了,简直像一场及时雨,不管这“大捷”里有多少水分,至少,能稳住人心,能让大家觉得还有希望。
其实,朱棣本人对这场失利无所谓,本来那支部队,就是拖住平安支援的脚步的,目的已经完成了,一场大战,平安需要休整了。
而且,损失么,固然有,但是朝廷的捷报未免夸大太多了。
果然,接下来的早朝,气氛完全变了。
前几天还死气沉沉、人人自危的朝堂,今天居然有了几分生机。大臣们开始议论如何乘胜追击,如何调兵遣将,如何……嗯,如何把这场胜利的意义最大化。
就在这一片大好的气氛中,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陛下,臣以为,此战虽胜,然不可不防燕逆狗急跳墙,强攻金陵。”
说话的是陈性善。
“金陵城防,重中之重。如今城中,懂兵事、知攻守者,首推曹国公。曹国公虽曾有小挫,然细究其因,实非战之罪。”他看向站在武官队列末尾、一直低着头不吭声的李景隆。
殿里安静了一瞬。
陈性善继续道:“当年白沟河之败,臣详查过战报。当时燕逆已陷绝境,是黄子澄、齐泰二人,不顾实际情况,连连催战,逼着曹国公在不利地形与燕逆决战。又恰逢天变,妖风突起,才致大军溃散。此乃人祸,非曹国公之过也!”
黄子澄和齐泰虽然倒了,但毕竟还没死,这么公然把屎盆子全扣他们头上,还是在这个大捷的日子……
可诡异的是,居然没人反驳。
非但没人反驳,刑部右侍郎侯泰居然也站了出来,附和道:“陈御史所言极是。臣近日翻阅卷宗,发现当年曹国公在整军时,曾于旬日之内,修复城防,整训士卒,使燕逆不敢正视。此等大才,实属难得。”
“不错,用人当用其长。曹国公之长,在稳,在守。若使其守金陵,必为陛下之长城。”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郭义也说道。
你一言,我一语,竟然把李景隆夸成了朵花。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听着这些议论,犹豫了。
李景隆……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好?
把城防全部交给他吗?
但是……现在朝堂上能用的将领不多了啊……
他看向李景隆。
“曹国公,众卿推举你守城,你……意下如何?”
李景隆出列,扑通跪下,以头抢地:“陛下!臣……臣有罪!白沟河丧师辱国,臣万死难辞其咎!本不敢再言兵事。然,如今国难当头,陛下若还用得着臣这戴罪之身,臣……愿为陛下守金陵,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他说得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李景隆,至少、至少……是忠心的。
“既如此,”朱允炆深吸一口气,“让朕想想。”
这就是纪纲在金陵造的势。
明眼人其实都能看出来,建文朝廷已经岌岌可危了,前来投诚的官员不在少数。
不少人跟燕王暗通曲款。户部侍郎严震直、败退回金陵的徐州卫指挥使赵彝、五军都督府都督佥事郭义都都私下联系了燕王朱棣,然后李景隆这几天私下都告诉了他们一些任务。
这就是任务完成的情况。
散朝后,朱允炆没回后宫,而是把中书舍人王佐叫到了偏殿。
这是目前,朱允炆最信任的人。
说来也巧,他是李德成的好友。
“王卿,”朱允炆屏退左右,看着王佐,“今日朝堂之事,你怎么看?”
王佐躬身:“陛下是指……曹国公之事?”
“嗯。”
王佐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陛下,守城如弈棋,最忌一子独大,被人攥住命门。曹国公虽善,但是陛下不能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他,臣窃以为,金陵十三门,当分而守之,使各门守将互相牵制,又彼此呼应。如此,纵有一门有失,亦不致全盘皆崩。”
朱允炆点头:“有理。那……曹国公该守哪门?”
“金川门。”王佐不假思索,“金川门临近皇宫,位置紧要,曹国公身份尊贵,坐镇此门,可安人心。且……”
“且金川门守军,多为其旧部。曹国公统御起来,得心应手。此乃用人之道,用其长,亦用其便。”
朱允炆若有所思。
王佐继续道:“至于其他各门,陛下可分派不同将领。如徐都督可守洪武门,刘都督守仪凤门,冯指挥守通济门……如此,各司其职,相互制衡。”
“只是……徐都督虽善战,然其身份特殊,毕竟是燕王姻亲。此番燕王南来,诸将皆败,唯徐都督在齐眉山大胜……此事,细思起来,颇有些耐人寻味。”
“卿是何意?”
“臣不敢妄言。只是兵者诡道。燕王天下无敌,为何独独在徐都督手下吃亏?是徐都督真的用兵如神,还是……燕王有意为之,以抬高大舅哥之声望,将来……好做计较?”
朱允炆若有所思。
他不是没怀疑过。徐辉祖赢了,他高兴,但也隐隐不安。如今被王佐这么一点,不安瞬间放大了。
是啊,为什么偏偏是徐辉祖赢了?李景隆、盛庸、平安……都输了,就他赢了?有这么巧?
“那……依卿之见?”
“陛下,臣此言或许冒犯,但句句出自肺腑。如今局势,守城第一要务,是稳妥,是万无一失。徐都督固然能战,然其身份特殊,用之,则需加倍防范,分其权,掣其肘,反生内耗。不若……让其镇守相对次要之门,既用其能,又不至尾大不掉。”
“至于曹国公……”王佐顿了顿,“陛下,曹国公或许不如徐都督善攻,然守城要的是稳,是韧。曹国公出身将门,深谙守御之道,且经此一败,必更加谨慎。用他守金川门,正得其宜。何况……”
“陛下可让他与另一人同守一门,既是协助,亦是……监督。如此安排,可谓万全。”
朱允炆听完,久久不语。
似乎,是眼下最稳妥的方案了。
“传旨。”朱允炆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帝王的决断,“命曹国公李景隆、谷王朱橞,同守金川门。魏国公徐辉祖,守洪武门。都督刘才,守仪凤门……其余各门,依此分派。即日生效!”
既然是监军,得排个宗亲,谷王朱橞可谓万无一失。
朱允炆心想。
“陛下圣明。”
……
地窖里闷热潮湿,二十一个人挤在一起,味道实在不算好闻。方敬靠坐在角落,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三天了。信应该早就送到纪纲手上了。金陵那边,舆论该动起来了。李景隆那边,也该有动作了。
“咚、咚咚、咚。”
头顶木板上,传来敲击声。
孙老汉递下来一个包袱。
方敬接过,入手颇沉。打开一看,里面是整整齐齐二十多份路引,纸张泛黄,印信齐全,写着不同的姓名、籍贯、事由,都盖着“应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大印。最上面,还压着一块乌木腰牌,上面刻着一个“李”字。
是曹国公府的腰牌。
方敬眼睛一亮。成了!
“大老爷,今天上午,江氏车马行送鸭子进城的人带回话,说皮货铺的纪老板让捎话:‘货已备齐,可随时来取。东家说,最近城里查得严,但曹国公家的车,可走金川门,没人敢查。’”
方敬点点头,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地。纪纲不但完成了舆论造势,连他们进城的身份和掩护都安排好了。
“老孙,我们今晚就走。多谢您一家这些天的收留。大恩不言谢,日后必有厚报。”
“大老爷说的哪里话!您……您一定要保重!等太平了,再来家里坐坐,我让霜儿给您炖鸭子吃!”
“一定。”
子时,月黑风高。
果然,正如纪纲所说,曹国公府的车,在戒严的夜里也畅行无阻。遇到两拨巡夜的兵丁盘问,车夫只消亮出腰牌,说一声“曹国公府办差”,对方便立刻放行。
方敬坐在车里,心中感慨万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