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么厉害?
“……幸赖谭国公机警果决,洞察先机,方使逆贼景清奸谋败露,未能惊扰圣驾。然臣身为锦衣卫指挥使,疏于防范,未能事先察觉逆贼不轨之心,致使陛下受惊,国公负伤,罪该万死!请陛下降罪!”
朱棣听完,看向方晟:“方公,纪纲所言,可是实情?你今日,是事先有所察觉,还是……”
“啊?我?”方晟被点名,连连摆手,“陛下,臣啥也没察觉啊!臣就是起早了没事干,想着来站站岗,显得勤快,后来站得无聊,看他们只验牌子不搜身,觉得不安全,就……就想显摆一下,下令搜身……没想到那景清反应那么大,臣以为得罪人了,想过去跟他赔个不是,搂着他肩膀说两句好话……谁知他袖子里真有家伙,还给了臣一刀……”
方晟这番大实话,情真意切,把朱棣都听得愣了一下。
旁边的纪纲听得眼皮直跳,大脑疯狂转动:这是何意?
“罢了。”朱棣摆摆手,似乎也觉得从方晟这里问不出什么深意来,“方公忠心可嘉,虽是无心,却也立了大功,还受了伤。回去好生将养。”
“谢陛下!”
朱棣懒得再跟他掰扯,转向纪纲,语气重新变得冷漠:“纪纲,你身为锦衣卫镇抚使,虽有失察之过,然事发后果断处置,擒拿逆贼,也算将功折罪。此次便不重罚于你。”
“谢陛下隆恩!臣必当戴罪立功,竭尽全力,将逆党一网打尽,绝不使一人漏网!”纪纲如蒙大赦,连忙表决心。
“嗯。”朱棣点点头,眼中寒光一闪,“景清一案,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其同党、牵连者,宁可错抓,不可错放!朕要看看,这朝堂之上,还有多少人心怀故主,对朕阳奉阴违!”
“臣遵旨!定不负圣望!”纪纲大喜,这是放权给锦衣卫了。
“去吧。方公回去好生休养。纪纲,用心办事。”
“臣等告退。”
两人躬身退出文华殿。直到走出老远,来到空旷的广场上,被寒冷的北风一吹,方晟才长长舒了口气。
“哎呀我的妈呀,可算出来了,正伦啊,今天这事儿也太吓人了!以后这朝会,我还是少来为妙……”
纪纲心中冷笑:装,你给我继续装!
心中虽然这么想,但是纪纲嘴上却敷衍:“国公爷受惊了,回去定要好生休养。今日多亏了国公爷,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出了皇宫,方晟捂着胳膊,唉声叹气地坐上轿子回府了。纪纲则独自步行,返回不远处的锦衣卫衙门。
这不可能是碰巧。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可方家父子从靖难到现在,多少次看似巧合的操作,最终都指向了最有利的结果?
但是……
方晟和方敬,又不是神仙,不可能未卜先知,算到景清今天一定会动手,还恰好被方晟看到,恰好被方晟下令搜身激怒,又恰好被方晟“搂肩”发现凶器……这其中的变数太多了,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失败。
除非……
纪纲猛然醒悟。
除非,他们根本不需要精确知道是谁、何时动手!
陛下登基不久,留用了大批建文旧臣。这些人中,必然有心怀怨恨、意图不轨者,方晟今天看似莽撞愚蠢的行为,实际上是打草惊蛇,引蛇出洞之计!
搜身之令,是对所有官员,尤其是那些自命清高、心怀鬼胎的旧臣极大的羞辱和挑衅。这等于把所有人都放在了火上烤,逼他们做出反应。
而且,这个方法妙就妙在,即使打草没惊出蛇,方晟最多落个“莽撞无礼”的名声,不会被认为是有意针对谁,一旦惊出了蛇,就是大功一件了。
高啊!实在是高!纪纲想到这里,只觉得豁然开朗,对方家的佩服,简直如黄河泛滥,滔滔不绝!
这哪里是傻?这是大智若愚到了极致!是把人心、官场、阴谋算计玩到了炉火纯青、返璞归真的境界!
自己那点察言观色、罗织罪名的手段,跟人家这大道至简的玩法比起来,简直是小孩子过家家!
而且……纪纲又想到朝会后,方晟面圣时候的表现。
他为什么不请功?
立了那么大功劳,谦虚一点正常,但是像方晟这样好像不关自己事一样就很奇怪了。
纪纲仔细琢磨。
是了!
纪纲猛地一拍大腿,这是为了避祸!
今日之事,方晟看似立功,实则把满朝文官,尤其是那些建文旧臣,得罪得不轻!
那些旧臣及其背后的势力,此刻恐怕对方晟恨之入骨!只是碍于陛下震怒和方晟的救驾之功,不敢发作而已。
此时若方晟再居功自傲,大肆请赏,等于是把所有的仇恨都拉到了自己身上!陛下或许一时高兴会赏,但日后呢?朝堂之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所以,方晟把功劳淡化成运气,降低自己的威胁性和仇恨值。把出风头和得罪人的事,让给了纪纲!而方晟本人,却是那个有点好运、人畜无害的谭国公!
一举多得!既除了隐患,立了功,又保全了自身,还把脏活累活和仇恨转移了出去!
纪纲越想越觉得寒意彻骨,又敬佩不已。这算计,这分寸的拿捏,简直到了艺术的地步!
自己刚才在文华殿,还暗自庆幸得了美差,可以趁机扩张权势。
现在想来,这哪里是美差?分明是个大火坑!
瓜蔓抄意味着要将屠刀伸向无数官员、士绅、甚至可能牵连到一些背景复杂的人。这过程中,必然结下无数血海深仇!
方晟父子,早就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方晟才不沾这个功劳,反而躲得远远的!自己还傻乎乎地往前冲,以为得了陛下的信任和权柄……
纪纲忽然觉得今天的风格外寒冷。
他自以为聪明,一直在观察、学习方敬,却没想到,方家真正可怕、值得学习的,或许是那位看起来最憨直的方国公!
“路漫漫其修远兮……”
纪纲再次在心中感叹。
坤宁宫。
徐妙云见朱棣进来,连忙迎上。
“陛下,您……您没受伤吧?”
“朕无事。”朱棣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逆贼尚未近身,便被拿下了。”
“那就好,那就好……”徐妙云松了口气,但是转念又问道,“臣妾听闻,是谭国公察觉有异,当场拦下了逆贼,自己还受了伤?”
“嗯,方公胳膊上挨了一刀,皮肉伤,并无大碍。”朱棣走到榻边坐下,揉了揉眉心。
徐妙云闻言嗔道:“谭国公忠心可鉴,勇毅过人,若非他机警,后果不堪设想。你啊,也忒小气,谭国公护驾有功,又受了伤,你也不下旨赏赐安抚?”
朱棣闻言,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赏赐?安抚?
朕还赏赐他?
朕还欠着他钱呢!
第二百三十九章 hey 朱棣,不要害怕
方府,这几日热闹起来。
同僚们纷纷上门探望这位新任国公,北平系的人虽然跟方老爷不是很熟,但是看在方敬的面子上,也多亲自登门。
这天午后,阿福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少、少爷!老爷!陛下……”
“什么?慌慌张张的。”方敬皱眉。
“陛下!陛下驾到!仪仗已经到了府门外了!”
方敬吃了一惊。朱棣亲自来了?探病?这规格可有点超乎预期了!
没办法啊!
朱棣登基还没多久,对人情往来这块还有点没天子架子,再加上徐妙云嘀咕,说人家救了你,一点意思都不表示……
朱棣舍不得再给钱,给方老爷加了个太子少傅的虚衔,想了想,还是亲自来看望一下。
府门大开,朱棣在几名贴身侍卫和马和的簇拥下,已然迈步走了进来。
“臣方晟(臣方敬、臣妇徐氏……)叩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都起来吧。”朱棣上前两步,虚扶了一下方晟,“方公有伤在身,不必多礼。朕今日得闲,过来看看你的伤势如何。”
“劳陛下挂念,臣惶恐!”方晟受宠若惊,“臣这点小伤,何德何能,竟惊动陛下亲临……折煞臣了!”
“哎,此言差矣。”朱棣摆摆手,很自然地往正厅走去,边走边说,“方公是为护朕而伤,朕来探望,理所应当。伤处可还疼痛?御医开的药可用着?”
“不疼了不疼了。”方晟连忙道,引着朱棣往正厅上座。
朱棣在正厅主位坐下,徐妙锦亲自奉上热茶。
“妙锦,一同坐下吧,你姐前两天还说呢,叫你没事去宫里陪他说说话。”
“多谢陛下恩典。”徐妙锦福礼。
“嗳,私下里,别那么客气,叫姐夫就好,敬之,你也是……方公,额……”朱棣卡壳了。
算了,当朕没说。
“敬之在礼部,可还习惯?”
方敬躬身道:“回陛下,礼部诸位同僚待臣甚厚,金侍郎更是不吝指点,臣获益良多,正在熟悉部务。”
“嗯,金纯是能臣,你多跟他学学。说起来,朕登基之后,忙于政务,倒是许久未曾像今日这般,到处走动了。方公,今日朕来探病,可备了晚饭?朕有些饿了。”
方晟又惊又喜,连忙道:“备了!备了!陛下肯赏光,是臣全家天大的荣耀!只是……只是寒舍简陋,怕没有什么好菜招待陛下……”
“无妨,家常便饭即可。”朱棣显得很随和,“不必大肆张罗,免得扰民。朕今日,就当是来亲戚家串个门。”
“是是是!臣这就去安排!”
方晟和徐妙锦下去以后,朱棣摆摆手,示意马和等人也退下。
朱棣叹了口气:“敬之,咱们……好像很久没像现在这样,私下里聊聊天了。”
“陛下日理万机,宵衣旰食,臣不敢以琐事烦扰圣听。”
“日理万机……宵衣旰食……”是啊,坐在那个位置上,才知道什么叫‘孤家寡人’。每日里见的,都是奏章、政务、朝会、算计……想找个能说几句心里话的人,难。”
朱棣看着方敬,眼神复杂:“记得在以前,朕心里烦闷、犹疑、找你说话,你总能三言两语,让朕豁然开朗,敬之,现在能否再解朕忧?”
方敬一愣,刚准备问“陛下有何忧愁”的时候,猛然闭嘴。
他叹了口气,差点唱出来了。
Hey jude,don't be afraid……
他瞬间明白了朱棣此刻的心结。景清那句“篡位贼子”的谩骂,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朱棣的心里。
他在怀疑,在不安,甚至可能在恐惧,自己这个得位不正的皇帝,是否真的能得到天下人心?被“忠臣”视为逆贼,时刻面临背叛和刺杀?
“陛下……您心里不痛快,是因为景清那逆贼的狂吠,还是因为……这朝堂上,或许还有不少人,心里头转着跟他差不多的念头?”
朱棣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方敬继续道:“陛下,臣说句或许不当讲的话。历朝真正的二代君王,继位之路鲜见坦途。
商太甲放而复归,方知民艰;汉文帝平定诸吕,乃开文景。
拓跋嗣骨肉相残,终成北朝英主;唐太宗玄武溅血,方铸贞观基石。
耶律德光倚母族而正位;赵光义因烛影以承祚。
然此数君,皆一代雄主,功业煌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