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习经国不习诗,诸君席上命留题。
今日宴前君先至,天下风云我独知。
怀柔定远安社稷,手持权柄定华夷。
金陵城外兵临日,谁问先生一首诗?”
屋内安静一瞬。
沐天钧先是愣了一下,忍不住喝了声彩:“好!方侍郎有志气!说得好!”
方敬微微一笑,这首诗是清朝岑毓英的诗,原诗杀气腾腾,不负官屠之名,方敬稍作修改,虽说气势远远不如,但是虐杀个饭托,还是够了的。
陈天平却是浑身一震,“怀柔定远安社稷,手持权柄定华夷。”
这两句在暗示啥?
而张先生却脸色通红,这诗里的弯弯绕绕他不明白,但是很明显讽刺自己钻研的是诗词小道,而方敬学的是治国平天下!
尤其是最后那句“谁问先生一首诗”,简直是把他毕生追求、赖以生存的东西贬低到了尘埃里!他在金陵混迹多年,靠的就是能在达官贵人宴席上即席赋诗,博个“诗翁”的名头,换取些许赏钱和虚名吗?
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区别于其他清客、门人的长处。可如今,人家根本不在意你会不会写诗,诗写的再好,在人家眼里,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玩意儿,甚至连被评价的资格都没有!
“你……方侍郎……你……”
还不能得罪他。
妈的,好气啊!
沐天钧此刻就算再迟钝,也看出张先生状态不对了,他虽然不太懂诗,但那句“谁问先生一首诗”,傻子也听出来不是什么好话。他一时有些尴尬,想打个圆场,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陈天平则已从最初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心中对方敬的评价更高,也更忌惮。他看出张先生已无地自容,便适时地端起酒杯,对着方敬,无比诚恳地道:“方侍郎此诗,真乃金石之言,振聋发聩!此非大英雄、大豪杰不能语也!天平敬服!敬侍郎一杯!”
“陈公子,沐将军,方侍郎,学生身体不适,先告退了。”张先生不敢发作,只觉没脸,只好遁逃。
沐天钧还有点犹豫,这张先生走了,我是个粗人,能跟着方侍郎聊啥呢?
“张先生……”
陈天平打断:“张先生自便,身体要紧,恕我等不远送了。”
看着张先生狼狈不堪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沐天钧叹了口气:“这张先生……”
方敬长舒一口气,别逼我抄诗啦!我会的不多的!用在你们身上很浪费的你们知道吗?
“张先生诗才敏捷,只是身子弱了些。不过,诗词终究是小道。陈公子,你远道而来,想必也不是为了听方某在此品评诗文的。”
陈天平一愣,笑道:“正是,方侍郎快人快语。”
方敬看着他,问道:“那陈公子接下来,有何打算?”
陈天平表情迅速变换,沉痛道:“天平苟全性命,逃出生天,得沐将军庇护,辗转至天朝,非为苟活偷生……”
“唯愿皇帝陛下,念及安南陈氏二百余年恭顺事大之心,念及黎贼季犛弑君篡位、屠戮宗室、荼毒百姓之滔天罪行,能颁下天诏,发王师,南下征讨不臣,以正乾坤!天平虽不才,愿为前驱,为大军引路,纵粉身碎骨,亦要手刃仇雠,光复陈祀,使安南重归正朔,永为大明藩篱!此心此志,天地可鉴,望方侍郎,能代为上达天听!”
说罢,他深深拜下,久久不起。
沐天钧也激动地离席,抱拳道:“方侍郎!陈兄所言,句句是实!那胡季犛父子,凶残暴虐,人神共愤!我沐家世代镇守云南,亦知安南民心仍念陈氏。只要天朝王师南下,必是吊民伐罪,解民倒悬,安南百姓定然箪食壶浆以迎!末将不才,亦请为先锋,万死不辞!”
两人一唱一和,声情并茂。
方敬听完二人慷慨激昂的演讲,开口道:“陈公子忠孝之心,可昭日月。沐将军忠义之气,亦令人感佩。”
“但是公子可知,我大明立国以来,对外藩之事,向来慎之又慎。胡氏篡逆,固然可诛。然,安南毕竟是一国。我大明乃天朝上国,行事需堂堂正正,出师需有名有实。岂可因一人之言,便兴师动众,涉险远征?”
“公子自称艺宗嫡孙,如何证明?胡氏罪行,俱是公子口述,可有实证?安南国内如今情势究竟如何?陈氏旧臣还有多少?百姓是苦胡氏久矣,还是已然顺从?大军若去,粮草何继?地形如何?气候如何?胡氏兵力几许?可有内应?……这些,公子可曾想过?可曾有什么,能放在陛下御案之上,让陛下与满朝公卿信服的东西?”
方敬每问一句,陈天平的脸色就白一分,沐天钧也哑口无言。
方敬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笑道:
“方某身在礼部,接待外藩,呈奏事宜,是分内之责。公子之事,方某会如实禀奏陛下。不过,陛下如何圣裁,朝廷如何决议,非方某所能左右。”
“公子若真想达成所愿,空有血泪悲情,远远不够。陛下与朝廷,需要的是切实的凭据,是看得见的利害。公子与其在此空自悲愤,或寄望于方某寥寥数语,不如仔细想想,你能拿出什么,让朝廷相信你值得扶持,相信扶持你,能换来一个恭顺的、有利的安南,而不是又一个隐患。”
“复国,不是请客吃饭,它需要实力,需要算计,更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陈公子,你好生思量吧。”
言尽于此,方敬不再多言,自顾自夹了一筷子已经微凉的盐水鸭,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陈天平如坠冰窟。
番邦小国对天朝,自有一套熟悉的应对法则:无非是“恭顺”二字。
只要姿态放得足够低,言辞足够卑微,反复强调“事大以诚”、“永为藩篱”,将天朝的宗主之责、仁义之心高高捧起。再献上些所谓奇珍异宝……
以往历代,无论是面对蒙古人还是洪武皇帝,大体不外如是。中原天子好面子,重大义名分,尤其是他这种顶着苦主光环的,往往更容易博取同情。
他本以为,这位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的方侍郎,纵然有些城府,终究是读书人出身,总脱不开忠孝仁义的框架,自己这番声泪俱下、大义凛然的表演,总能打动几分。他甚至准备好了更凄惨的细节,更激昂的誓言,以备对方追问。
可他万万没想到,方敬的反应会是这样。
没有感动,没有义愤,甚至没有多少对大义本身的兴趣。
其他都是细枝末节,核心是:你能给大明带来什么?凭什么要大明为你冒险?
沐天钧想反驳,但是确实无法反驳。朝廷凭什么信他们的一面之词,就调动大军,耗费无数钱粮,去打一场胜负未知的仗?
方敬知道历史上,朱棣先是派人护送陈天平回安南,但是陈天平被胡朝所杀,最后朱棣愤怒出兵,而且打得很辛苦,虽然一度征服了安南,设立了郡县,但此后二十年间,叛乱此起彼伏,明军深陷泥潭,耗费钱粮无数,伤亡惨重,最终在宣德年间被迫放弃,承认了黎利建立的后黎朝。可以说,反正陷入越战泥潭的不止是鹰酱。
他这次越俎代庖,是因为他深知朱棣的性格。这位永乐皇帝,雄才大略,好大喜功,渴望开疆拓土、重现汉唐荣光不假,但他同样精明务实,并非一味蛮干的莽夫。
他出兵安南,既有维护宗藩体系、惩罚篡逆的意思,也未尝没有借此机会,尝试将安南重新纳入直接统治的野心。只是后来的发展,超出了最初的预估。
现在的朱棣,登基不久,威望正盛,北元压力仍在,国内需要休养生息,但开疆拓土的雄心已经萌动。陈天平的出现,恰好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方敬内心中盘算的,不是阻止出兵,因为大概率阻止不了,那只能看看如何让这次出兵,对大明更有利一些了,至少要避免像历史上那样,陷入泥潭后除了宗主国的虚名,什么都没捞到,还惹了一身骚。
所以,他必须打破陈天平靠哭惨、讲大义就能空手套白狼的幻想,逼他拿出实实在在的利益承诺。
“方侍郎……我明白侍郎的意思了。”陈天平深犹豫道,“在下孑然一身,流亡至此,身无长物,唯有此心可鉴日月,此身可付驱驰。然,我可对天发誓,若能得大明王师相助,光复故国,我陈天平,愿世代为大明藩属,岁岁朝贡,永不背弃!安南国中珍稀物产,皆可由天朝优先取用!此外……此外……”
他咬了咬牙:“我愿割让……谅山以北三州之地,永归大明!以酬天朝再造之恩!”
诚意不小啊。
方敬倒是有点意外这位胖熊的狠辣。
谅山以北,虽非安南最富庶之地,但地势险要,且与大明接壤,战略意义重大。
不过,不够。
“陈公子,割地之事,关乎国土,非同小可。且不说这三州之地是否富庶,大明若要取,自可取之,何须公子来割让?”
“公子,你要明白,陛下若发兵,耗费的是大明的国帑,流血的是大明的将士。你要的,是借大明的力,复你陈家的国。这本质上,是一场交易。”
陈天平悲愤不已:妈的,演都不演了是吧?换个要脸的官来跟我谈不好吗?
“既然是交易,那就要有足够的抵押,有明确的回报。空口白牙的‘世代藩属、岁岁朝贡’,自古至今,说的藩国多了,背叛的也不少。至于矿藏优先取用,如何取用?取用多少?由谁管理?这些都是空话。”
“我……我愿以世子为质,送入天朝!”陈天平咬牙道。这是他最后的、也是最重的筹码了
送质子是藩属国表示忠诚的最高形式。
方敬摇摇头,咋又是这套……
说起来,建国后,泰国还试图送质子到新中国,把见多识广的伟人都吓一跳。
方敬摇头:“公子尚未复国,何来世子?何况,公子现在有子嗣吗?即便将来有了,质子入京,固然是诚意,但……也仅此而已。若安南有变,一个质子,又能如何?”
陈天平彻底无言,割地不行,质子也不行,那到底要怎样?
方敬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陈公子,若你真想方某在陛下面前为你进言,并设法促成此事,你答应我几件事。若能应允,方某或可一试。”
陈天平急声道:“侍郎请讲!只要能复国,天平无有不从!”
“第一,王师若南下,所需粮草辎重,公子需尽力筹措供给,至少需承担两成。复国之后,五年之内,安南每年税赋,需上缴五成予大明,以抵军费。此条,需立字为据,以国书为凭。”
陈天平心中一狠:这条可以!刚要张嘴,方敬没给他反应时间,继续说道:
“第二,复国后,大明需在安南驻军。升龙城及其周边要地,需有大明卫所驻扎,军饷由安南支付。驻军将领,由大明委派,享有独立司法之权,不受安南律法管辖。”
“第三,安南国中,所有金银铜铁矿藏,开采之权,归属大明。主要港口,需划出特定区域,割予大明,作为水师驻泊、商船往来之用。”
“第四,复国之后,安南国主,需由大明皇帝册封,方为合法。安南国内官员任免,需报大明吏部、兵部备案。安南不得私自与他国缔结盟约,一切外事,需经由大明同意。”
陈天平已经听不下去了,愤然站起:“方侍郎!大明如此对待下邦吗?”
这哪里是帮忙复国的条件?这比当年蒙古人要求的条件还要苛刻!如果答应了这些,就算复了国,他陈天平也不过是大明扶持下的一个傀儡,是把安南整个国家都打包卖给了大明!
沐天钧也听得目瞪口呆,他虽然希望大明出兵帮陈天平,但也从未想过如此苛刻的条件。这……这几乎是要把安南变成大明的行省啊!
方敬将看着面无人色的陈天平,波澜不惊道:“王孙殿下。”
他突然改了称呼。
“这便是方某能想到的,或许能说服陛下的条件。确实很苛刻。但你要明白,大明出兵的风险有多大,可能的耗费有多巨。没有实实在在的利益,陛下和朝中诸公,很难下这个决心。”
小国之主还怕卖国吗?
他们怕的是没有买家!
方敬也有信心让陈天平答应。
第二百四十九章 大国之道
陈天平死死盯着方敬,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
“方侍郎!如此条件……与灭我国何异?天平若应允,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有何面目去见安南千万百姓?这与那胡贼季犛,又有何区别?!”
“王孙殿下言重了。灭国?你已经灭国了,何来再灭?这是复国。我大明若助殿下拨乱反正,是行仁义。这四条,不过是确保仁义之行,不致空耗国帑,徒损将士,且能保安南日后长治久安,永为大明屏藩的些许保障罢了。”
“至于面目……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况,是复国这等泼天大事。是陈氏宗庙祭祀,安南国祚延续要紧,还是殿下个人的面子要紧?恕在下直言,殿下现在就有面目见列祖列宗了?”
陈天平脸色一僵。
太屈辱了啊!
可是……
陈天平沉默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他颓然坐回椅子上。
“方侍郎所言……实在……实在关系重大。天平需得仔细思量,方能回复。”
方敬微微一笑。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了,只是还要留点面子,不能答应的那么爽快,不然就不矜持了。
“兹事体大,确实需慎重。殿下不必急于一时,方某静候佳音。方才所言,句句出自在下肺腑。若殿下觉得不妥,就当我从未提过。今日天色已晚,殿下与沐将军连日奔波,想必也乏了,不如早些回驿馆歇息。”
逼得太紧,反而不美。
陈天平浑浑噩噩地站起来,下意识地拱了拱手,和方敬告别。
沐天钧回头看了方敬一眼,眼神复杂。
金陵城夜,秦淮河畔,画舫如织,丝竹悦耳,笑语喧哗。而驿馆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