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平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完了……全完了……他一点都没动心吗?对你都不动心?他和我不是一类人啊?”
水清澄心想:他其实动了,我感觉到了……
陈天平几乎要哭出来了。
水清澄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忽然觉得,方敬没有碰她,是对的。
不是因为她不美,而是因为……她不值得他碰。
至少,不值得方敬为了她,付出被拿捏的代价。
方敬回到方府,已是深夜。
徐妙锦还没睡,正靠在床头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又喝多了?”
方敬嘿嘿一笑,凑过去,一头栽进她怀里。
“阿锦……今晚……没喝多,叫青鸢过来!……”
徐妙锦先是一愣,随即脸颊微红,啐了他一口:“吹牛!今天放过你,不要硬撑,休息两天吧!”
“什么话这是!我天赋异禀,再来一个月都不带怕的!”方探花理直气壮说道,伸手搂住妻子。
徐妙锦被他搂着:“呸,你一身酒味,去沐浴……”
她嘴上嫌弃,身体却软了下来,顺从地依偎进他怀里,朝外间伺候的风铃儿吩咐了一句,“去请瑾夫人过来,说少爷回来了。”
风铃儿抿嘴笑着应声去了。
方敬搂着温香软玉,满足地叹了口气。
会同馆的野花,哪有家里的并蒂莲来得清香沁人、安全可靠?
第二百五十二章 永乐第一次朝会
奉天殿。
永乐元年的第一次大朝会。
方敬站在文官队列里,眼皮还在打架。昨晚被徐妙锦和青鸢联手折腾到半夜,此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下朝后一定要补个回笼觉。
“诸卿有事奏来,无事退朝。”朱棣开门见山。
殿内安静了片刻。几个御史先后出列,说了几件鸡毛蒜皮的小事。朱棣一一准了,显得有些不耐烦。
终于,他开口了:“宣安南使臣。”
太监尖声唱报。片刻后,黎澄和阮荐从殿外走了进来。两人穿着安南官服,低着头,快步走到殿中央,跪下。
“下国使臣黎澄(阮荐),叩见大明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棣没有叫起,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黎澄跪在地上,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要单独召见他们。国书已经递上去了,该说的都说了,难道……
“再宣,”朱棣慢悠悠地开口,“陈天平。”
黎澄的脸色瞬间煞白。
陈天平走到殿中央,跪在黎澄和阮荐的旁边。
“下国遗臣陈天平,叩见大明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棣依然没有叫起。
黎澄跪在那里,不敢看陈天平,但余光已经扫到了他。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陈天平怎么会在金陵?
阮荐的反应比他快得多。
他抬起头,看向陈天平。
只一眼,他的脸色就彻底变了。
“王孙殿下……您……您还活着……”
满朝哗然。
方敬站在队列里,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点头。阮荐这一开口,比任何证据都管用。
朱棣坐在御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黎澄。”
黎澄浑身一颤:“下……下臣在。”
“你告诉朕,陈氏绝嗣。那这个人,是谁?”
“你告诉朕,陈氏宗亲皆已伏诛。那这陈天平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
黎澄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他想辩解,但是陈天平就跪在他旁边,阮荐已经拜了下去,他还能说什么?说这不是陈天平?说阮荐认错了?说陈天平是假的?
“臣……臣……”黎澄的声音在发抖,“臣……不知情……臣只是奉命行事……国中之事,皆由国相……不,皆由黎季犛裁决……臣只是一个使者……”
朱棣冷笑一声:“不知情?你是黎季犛的侄子,递的是安南国书,盖的是安南国印。你告诉朕,你不知情?”
黎澄瘫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朱棣没有继续追问。他靠在椅背上,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三个人。
“黎澄,朕给你一个机会。你回去告诉黎季犛,陈氏不绝,篡逆之罪,天理难容。朕念在安南百姓无辜,不欲大动干戈。若他知错能改,将王位归还陈氏,朕可以既往不咎。”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陈天平若能顺利归国复位,安南仍为大明藩属,岁岁朝贡。朕,可以册封他。”
黎澄跪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陛下不杀他?不扣留他?还让他回去传话?
这说明陛下不想打仗。至少,不想现在就打。
他咬了咬牙:“下臣……下臣代我国……代黎公谢陛下天恩!下臣回国之后,定当如实禀报,劝说黎公……归还王位,迎陈氏复位!”
朱棣点了点头,又问陈天平:“陈天平,朕如此处置,你可有异议?”
陈天平叩首:“陛下天恩浩荡,天平感激涕零!若能复位,安南永为大明藩属,世代忠顺,绝不敢有二心!”
朱棣满意地点了点头。
方敬站在队列里,面无表情。
朱棣这是想兵不血刃。能不打仗就不打仗,能用外交手段解决就用外交手段。这符合大明的利益。
可问题是,黎季犛会乖乖交权吗?
一个篡位的人,会把到手的江山拱手让人?
这点,你朱老四心里没点逼数?
方敬心里清楚,黎澄此刻答应得再痛快,回去之后也大概率是另一番说辞。
但朱棣既然已经有了决断,他也不好当场反驳。
果然,朱棣又开口了:“既然如此,陈天平回国复位之事,便由礼部安排。方敬。”
方敬出列:“臣在。”
“你是礼部侍郎,此事由你全权负责。你陪同陈天平,送他回安南,与黎季犛交割王位。”
方敬心里苦笑,但还是开口:“臣遵旨。”
黎澄跪在旁边,听到“方敬”这个名字,心里一沉。
这位方侍郎,他可是领教过的。说话滴水不漏,做事步步为营,有他跟着,黎季犛那边想耍花样就难了。
可他不敢说什么。
就在这时,方敬又开口了:“陛下,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说。”
方敬看了一眼黎澄,又看了一眼陈天平,缓缓道:“陛下,臣信不过黎季犛。”
殿内安静了一瞬。
黎澄的脸色变了。
方敬不紧不慢地说:“黎季犛篡位弑君,屠戮宗室,其人心狠手辣,毫无信义可言。今日他在陛下面前低头,不过是迫于天威。
若臣与陈天平孤身前往,无异于羊入虎口。臣请陛下,拨五千兵马,随臣一同护送陈天平回国。”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五千兵马?”一个御史立刻跳了出来,“方侍郎,你这是要打仗吗?”
“就是!兵者,国之大事,岂可儿戏?五千兵马长途跋涉,耗费钱粮无数,就为了送一个人回国?”
“方侍郎,你这未免太过小题大做了。”
方敬不慌不忙,等议论声小了些,才开口道:“诸位同僚,在下问诸位一句:黎季犛是什么人?”
没人回答。
方敬自己回答了:“一个连宗室都敢……”
额,不好说,说了怕老四认为我在阴阳他。
“一个……嗯,一个坏人,陛下,您信他会乖乖交权?”
朱棣老脸一红,自然知道方敬差点举的例子,不过方敬是自己人,这话他说没啥问题。
而且说的,确实有道理啊!
殿内安静了。
“臣不是要打仗。臣是要告诉黎季犛,大明的诚意,不是用嘴说的,是用刀枪证明的。五千兵马,不多不少,刚好能让黎季犛知道:大明天威,不容亵渎。他能乖乖交权,这五千兵马就是仪仗;他若敢耍花样——”
“这五千兵马,就是前奏。”
殿内又安静了片刻。但是依然有人跳出来:“陛下,方侍郎此言差矣!我大明以仁义治天下,对外藩当以德服人,岂能动辄以兵威相胁?若此例一开,四方藩国如何看待我天朝?”
方敬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不需要接。因为朱棣会接。
朱棣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在椅背上,似乎在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方卿,五千兵马,是不是太多了?”
方敬心中一喜,朱棣这是同意了,只是在讨价还价。
“陛下,五千已是底线。”方敬正色道,“安南山高路远,沿途多有险阻。且安南国内局势未明,陈天平虽有宗室之名,但并无一兵一卒。若无兵马护送,别说复位,只怕连升龙城都进不去。”
朱棣点了点头,又问:“那你觉得,谁适合领兵?”
方敬不假思索:“臣保举一人——中军都督佥事张辅。”
张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