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安南的地形。北边多山,谅山一带山高林密,道路崎岖,大兵团难以展开。过了谅山,往南是一马平川的红河平原,水网密布,适合步兵和战船作战。所以,末将以为,若真打起来,难点不在南边,在北边的山地。只要能突破谅山,后面就好办了。”
方敬点了点头,没说话。
张辅继续说:“第二,安南的兵力。黎季犛篡位之后,一直在扩军。他把清化、义安等地的土兵整编成正规军,号称二十万。虽然多半是虚数,但实际能战之兵,少说也有七八万。其中水师尤其强,红河上的战船不下数百艘。”
“第三,安南的粮草。红河平原是鱼米之乡,一年两熟,稻米产量极高。黎季犛不缺粮,我们若打持久战,他耗得起。”
“第四,安南的民心。陈氏统治安南百余年,根基深厚。黎季犛篡位之后,屠戮宗室,不得人心。不少陈氏旧臣和地方豪强都在观望,若大明天兵压境,未必没有人响应。”
张辅说完,一脸期待的看着方敬,等他点评。
方敬靠在椅背上,看着张辅,心里暗暗感慨。
“文弼,你这些分析,是今天一下午琢磨出来的?”
张辅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临时抱佛脚,怕到了安南两眼一抹黑,所以……”
方敬,正色道:“你说的大体都对。但有几点,我得补充一下。”
张辅连忙坐直,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第一,谅山固然难打,但不是打不下来。安南人守城的本事,跟你爹当年守城比起来,差得远。关键是,咱们的兵到了那边,能不能适应气候。北方兵到了南方,水土不服是大忌。所以,咱们带兵还是得从云南广西的兵为主、京营为辅。”
张辅点头,把这句记在心里。
“第二,安南的水师确实强,但咱们这次是陆路,不走水路。红河上的战船,威胁不到咱们。除非黎季犛疯了,把船开到陆地上来。”
方敬顿了顿,继续说:“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民心。”
“你说陈氏根基深厚,黎季犛不得人心,这话没错。但你要记住,民心这个东西,是跟着实力走的。大明的兵到了,百姓欢迎;大明的兵走了,他们该交粮交粮,该服役服役。别指望安南百姓会箪食壶浆、主动帮咱们打黎季犛。他们不帮倒忙,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张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这次去安南,战略上要藐视敌人,战术上要重视敌人。能不打就不打,能用外交手段解决就用外交手段。”
张辅站起来,抱拳道:“小侄谨记叔父教诲。”
方敬摆摆手:“坐下坐下,别老站起来。我又不是你爹,没那么大规矩。”
张辅重新坐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安南的风土人情、行军路线、粮草补给。张辅问得很细,方敬也一一作答,不知道的就让他去问兵部。
将门虎子,名不虚传。
大明开国这些二代们都很强啊!
比如徐辉祖,蓝玉准确说算是常遇春的二代,现在张辅……
嗯,李文忠的儿子算了,单独坐一桌,比较特殊。
第二百五十四章 水清澄
会同馆,南苑。
夜色已深,水清澄站在浴桶旁边,伸出手指试了试水温。
不烫,刚好。
她解开衣带,外衫滑落,露出里面的亵衣。亵衣很薄,烛光透过去,隐约能看见底下白皙的肌肤和玲珑的曲线。
丫鬟知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水清澄脱下亵衣,跨进浴桶。热水漫过身体,她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太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自从方侍郎来过之后,陈天平就像丢了魂一样,整日整夜地念叨。
一会儿说“完了全完了”,一会儿说“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翻来覆去,像个疯子。
水清澄不想理他。她只想安安静静地泡个澡,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暂时忘掉。她把头发解开,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浸入水中。
她忽然想起方敬。
“方某不胜酒力,该告辞了。”
很正经的样子。
可是那手……
又正经又不正经的。
水清澄咬了咬嘴唇。
泡了好大一会儿,门外传来陈天平急切的声音。
“清澄,你好了没有?”
水清澄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没有回答。
“清澄?你洗好了吗?我有话跟你说。”
水清澄从浴桶里站起来。水珠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流,她拿过布巾,擦干身体,然后拿起亵衣,一件一件地穿上。
穿好衣裳,她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女子眉目如画,脸颊还带着沐浴后的红晕,几缕湿发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越发娇艳。
她面无表情地拉开门。
陈天平站在门外,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好了?进来说。”
“什么事?”
“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水清澄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陈天平双眼放光:“陛下答应出兵了!不,不是出兵,是派兵护送我回国复位!五千兵马!由方侍郎和张辅将军带队!五千啊!”
陈天平越说越兴奋:“本来我还担心,黎季犛那厮不会乖乖交权,我这一去凶多吉少。可方侍郎一句话,陛下就答应了!”
“你想想,这说明了什么?说明方侍郎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说明他一句话,就能调动五千兵马!这可是天大的面子!天大的靠山!”
水清澄看着他那副亢奋的样子,心里却没有任何波动。
“所以呢?”她冷冷地问。
陈天平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所以……清澄,我又想了想,觉得上次的事,也许还有机会。”
水清澄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又想干什么?”
陈天平搓着手,讪讪道:“你看啊,这次去安南,路途遥远,少说也要三五个月。方侍郎是正使,要一路护送我。这一路上,孤男寡女……不,不是孤男寡女,是朝夕相处。而且带兵的性质不一样,他总不能带着女眷出征吧?身边没个人照料,青春年少,血气方刚……你说,这机会是不是比上次还好?”
水清澄盯着他,眼中寒意越来越盛。
陈天平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我现在就想一件事,你怀上他的子嗣。”
水清澄猛地一瞪眼:
“你说什么?”
陈天平后退一步,但嘴上没停:“你听我说!这是我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万全之策!你要是怀了他的孩子,第一,我陈氏就有后了!我们成亲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子嗣,以后我若即位,也是隐患,你若能怀上方侍郎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我陈家的血脉!我对外就说是我自己的,谁也不敢怀疑!”
水清澄气得浑身发抖。
陈天平还在说:“第二,有了这个孩子,方侍郎就被我们拿捏住了!他是朝廷命官,是天子近臣,若让人知道他跟安南王孙妃有私情,还生了孩子,他的前程就全毁了!到时候,他还不乖乖听我们的?安南的事,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他说完,眼巴巴地看着水清澄,等着她点头。
水清澄站在那里,盯着陈天平,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陈天平,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陈天平一愣。
“像一条狗。一条为了几根骨头,可以把自己老婆送出去的狗。”
陈天平的脸色变了。
水清澄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上次你让我去勾引方侍郎,我去了。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我想的是,这是我欠你的。我欠你的,我还。”
“可你呢?你不但没有愧疚,反而变本加厉。陈天平,你的脸呢?”
陈天平的脸涨得通红。
“你……你这是什么话!我这也是为了陈家!为了复国!”
“为了陈家?为了复国?”水清澄冷笑,“你别拿这些大道理来压我。你就是为了你自己!你想复国,你想当国王,你想光宗耀祖。可你拿什么去复?拿你那张嘴?拿你那套哭惨的本事?还是拿你老婆的肚子?”
陈天平被骂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水清澄转过身,背对着他:“上次的事,我已经够丢人了。这一次,你别做梦了。方侍郎不是傻子,他上次没碰我,这次更不会碰。你以为你打的是什么好算盘?你这是把最后一点体面都扔在地上踩。”
陈天平站在那里,脸色变换,最终长叹:
“那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我该还的,已经还了。从今往后,你想干什么,别扯上我。”
说完,她转身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陈天平坐在外厅,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方府,后院。
方敬躺在床上,左胳膊搂着徐妙锦,右胳膊搂着青鸢,整个人呈一个冭字。
烛火已经吹灭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方郎,”徐妙锦慵懒道,“今天张辅来府上了?陛下也真是的,才过几个月好日子?就又让你出去东奔西跑。”
方敬觉得偶尔出差挺好的,决定转移话题。
“你们说,陈天平这个人,是不是很有意思?”
“怎么有意思了?”徐妙锦问。
方敬把陈天平让水清澄勾引自己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没说太细,但该说的都说了。
徐妙锦听完,义愤填膺。
“这个人,真不要脸!”
青鸢也点头:“把自己的妻子推出来做这种事,算什么男人。”
方敬叹口气:“他是没办法了。山穷水尽,什么招都使出来了。可越是这样,我越不敢帮他。一个连自己妻子都能豁出去的人,你指望他将来会对你感恩戴德?不反过来咬你一口就不错了。”
徐妙锦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方敬想了想:“公事公办。这一路上我小心就是,别被人占了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