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草包啊!
我可不愿意跟你们在桌子上打牌,我只会掀桌子。
……
李至刚心里有点发虚。他刚刚收到了谭国公方晟的拜帖,邀请他今晚去金陵鸭王做客。
方晟虽然是国公,超品,但是他是春官,礼部尚书,虽然地位不如,但是用不着对方晟卑躬屈膝。
李至刚犹豫了好一会儿。
去,还是不去?
李至刚咬了咬牙。
去。
他倒要看看,方晟想干什么。
傍晚,金陵鸭王。
方晟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坐在那里等着。
酉时刚到,李至刚走上楼来。
但他一进门,就愣住了。
他看见了方晟身上的飞鱼服。
李至刚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还是堆起笑容,拱手道:“国公爷今日这身打扮,倒是……威风得很。”
方晟没笑。他坐在主位上,抬了抬下巴:“坐。”
只有一个字。
李至刚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坐下了:“不知国公邀约下官,有什么事吗?”
方晟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给李至刚倒。
“大宗伯,本官今天请你来,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国公爷请讲。”
方晟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李至刚低头一看,脸色瞬间白了。
纸上只有八个字:“建文余党,里通外敌”。
“大宗伯,本官在锦衣卫当差,最近查到一些人。这些人,跟建文朝的余党有来往,跟安南那边也有勾连。”
“你的名字,在上面。”
李至刚猛地站起来:“国公爷!这是诬陷!下官清清白白,从未——”
“坐。”
李至刚声音戛然而止。
“大宗伯,本官不是在跟你商量。本官是在通知你。”
李至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建文余党。里通外敌。
这两条,随便哪一条,都够他全家掉脑袋。
如果方晟真把这八个字报上去,他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锦衣卫的密折往御案上一放,朱棣一道旨意下来,他李至刚全家就得去诏狱报到。
“国公爷……”李至刚的声音在发抖,“下官……下官真的没有……”
方晟没理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大宗伯,本官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本官就知道一件事,锦衣卫办案,不需要证据。”
“本官今天来,不是要抓你。是想告诉你,你的事,本官已经查实了。现在,请你跟本官去见陛下。”
李至刚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去见陛下?
见了陛下,说什么?说自己是清白的?陛下信吗?方晟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他的话,陛下信。李至刚的话,陛下不一定信。
而且,他确实在诏书上做了手脚。那个“袭”字,就是他让人写的。这事儿要是查起来,他脱不了干系。
李至刚的脑子飞快地转。
方晟说要带他去见陛下,但如果真的证据确凿,真的已经查实了,方晟还需要请他吃饭吗?直接带人来抓就是了。锦衣卫抓人,什么时候需要提前通知了?
方晟没这么做。
这说明什么?
说明方晟手里没有实证。或者说,方晟不想把事闹大。
如果他真的想搞死李至刚,直接上密折就行了。
这是在给他机会。
李至刚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里的恐惧,看着方晟的眼睛。
“国公爷,下官……下官知道错了。”
方晟挑了挑眉:“哦?错在哪儿?”
李至刚咬了咬牙:“令郎出使安南的事,下官疏忽了。下官回去还要仔细斟酌,确保方侍郎到了安南,绝不会出任何问题。”
方晟看着他,没说话。
“下官以后……再不敢了。请国公爷高抬贵手。”
方晟站在那里,看着李至刚,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大宗伯,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吗?”
“来,喝酒喝酒!”
一个时辰后,金陵鸭王门口。
方晟亲热地搂着李至刚的肩膀,两人踉踉跄跄地走出来,仿佛多年至交。
“至刚兄!留步,留步!今日与兄一叙,真是……相见恨晚!”方晟面色红润,声若洪钟。
李至刚胃里翻江倒海,咧着嘴笑道:“文启说的是,我们哥俩真是一见如故,过两天到我府上再聚!”
“行!就明天吧!明天我下了值就去!我儿方敬年轻,不懂事,日后在礼部,你这个当伯父的,要多多提点,多多担待啊!”
“哈哈哈哈!文启啊,真羡慕你有个好儿子啊!敬之年少有为,深得圣心,是我要向他多请教才是!”
……
“明国皇帝的态度,似乎很坚决。”阮荐忧心忡忡地开口,“他们要护送那陈天平回国复位……这,如何是好?”
黎澄慢条斯理地开口:“陈天平?不过一丧家之犬,倚仗明国之势,妄图复国罢了。他在明国多年,国内还有几人识得他?又有几人愿为他卖命?”
“话虽如此……明国毕竟是大国,天兵雄壮。若他们真以护送为名,行征讨之实,我安南恐难抵挡。况且,那陈天平终究是陈氏宗亲,大义名分上……”
“大义名分?”黎澄冷笑一声,“死了的陈氏宗亲,就没有名分了。”
房间内骤然一静。
阮荐倒吸一口凉气:“您的意思是……?”
“明国使团南下,路途遥远,关山阻隔。那陈天平一个养尊处优的王子,身子骨弱,水土不服,途中偶感瘴疠,暴病而亡……也是常有的事吧?”
“这……”
在天朝境内,对天朝要护送的人下手?这胆子也太大了!
“不可!”阮荐脱口而出,“此举太过凶险!一旦败露,便是授明国以柄,他们大军顷刻即至!我安南顷刻便有覆巢之危!”
“败露?为什么要败露?谁说要在明国境内动手?”
黎澄缓缓道:“明国使团入我安南境内,总要经过谅山、鸡陵关等地吧?那些地方,山高林密,道路崎岖,盗匪出没……偶尔有一股不开眼的‘山贼’,劫杀了明国使团,连那陈天平也一并遇害……明国皇帝,难道还能为了一个已死的落魄王孙,真的兴师动众,深入我安南险地,剿灭那根本找不到的‘山贼’吗?”
“就算明国皇帝震怒,也无非再多派使臣斥责,再多要些赔偿。只要陈天平死了,陈氏正统最后的希望就灭了。时间一久,谁还记得他?我主的王位,才能真正坐稳。届时,我们再上表请罪,多献金银珍宝、美女大象,姿态做足,明国皇帝有了台阶,未必不会顺水推舟,承认现实。”
阮荐冷汗涔涔:“可是……明国使团有兵马护送,领队的张辅也是名将之后,恐怕不易得手。万一……万一失手,被拿住活口……”
“所以,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得干净利落,鸡犬不留!”黎澄眼中凶光毕露,“届时,死无对证,便是明国皇帝有所怀疑,又能如何?难道他仅凭怀疑,就敢倾国来攻吗?他北边还有蒙古人呢!”
“阮先生,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陈天平不死,我主之心不安,我安南国永无宁日。难道你想看到,有朝一日,那陈天平在明国扶持下打回来,你我都沦为阶下囚,家族覆灭吗?”
这句话,击中了阮荐内心最深的恐惧。他追随黎季犛,已无退路。陈天平若复位,必然清算。
阮荐脸色苍白,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哑声道:“一切……但凭安排。只是……务必万分小心,绝不能牵连到我使团,不能给明国留下任何口实。”
“放心。大明有他们的锦衣卫,有他们的规矩。我们安南,也有我们的丛林,我们的法则。”
第二百五十七章 了不得的癖好
三月的金陵,春风拂面,秦淮河两岸的柳絮飞扬。
龙江码头今天格外热闹。站着不少送行的官员。六部九卿的,都察院的,五军都督府的,能来的都来了。不是给方敬面子,是给朱棣面子。
方敬站在跳板旁边,一身正使的官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看着倒也人模狗样。他旁边站着张辅,一身山文甲,腰佩长刀,英气逼人。
陈天平站在他们身后,脸色却不太好。不是病了,是紧张的。
在金陵住了大半年,今天终于要走了。回去夺王位,这可是大事,临行前不由自主患得患失起来,万一夺不回来呢?
水清澄站在陈天平身后半步,头上戴着一顶帷帽,纱帘垂下来,遮住了脸。
就在这时,码头那边传来一阵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顶杏黄色的轿子落在跳板前面。
轿帘掀开,一个白白胖胖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朱高炽。
方敬迎上去。
“臣方敬,参见皇子殿下。”
其他众人纷纷行礼。
朱高炽依然只是皇子,朱棣似乎忘了立储的事情。
朱高炽摆摆手,气喘吁吁地说:“方侍郎不必多礼,侍郎此去安南,身负皇命,远涉万里,乃是为我大明宣威海外,为藩属定乱扶危。陛下以侍郎为使,正是看重侍郎忠勤体国、机变通达。
此行非同小可,安南之事,关乎朝廷体面,亦关乎南疆安宁。侍郎务须谨慎行事,善保自身,善抚远人,务使陈氏复位、黎贼伏辜,以彰天朝威德。高炽在此,预祝侍郎一帆风顺,早奏凯歌。”
他从随同的郑和(新年伊始,改元永乐,朱棣想起了兢兢业业的马和,给他赐姓郑)手里接过一杯酒,双手捧着,递给方敬,“方侍郎,此去安南,路途遥远,珍重。”
方敬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客套了几句。
官面上的话说完了,朱高炽继续道:“姨父,这次我过来也是奉了父皇的旨意,父皇隐隐觉得不会那么顺利,希望姨父一路小心。礼部那边的事情,父皇已经知道了。他说你做的很好。”
方敬点头:“你减肥了么?”
朱高炽苦笑,这几年,每次碰到姨父,姨父都会开口问自己减肥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