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纯接过帖子看了一眼,无所谓道:“谭国公请你,你就去呗。怕什么?”
“我不是怕。我是觉得……奇怪。谭国公是锦衣卫都指挥使,他请我一个礼部的郎中吃饭,这……”
金纯闻言,也觉得有道理,虽说谭国公豪爽好客,但他从未与礼部打过交道啊?而且前段时间听说谭国公不怎么请客了,这突然……
难道……
金纯一身冷汗。
刘勉苦笑:“是啊,昨天陛下才找了谭国公和记镇抚,肯定交代了什么任务,今天请我吃饭,这……虽说我问心无愧,但是被锦衣卫盯上,总是害怕的啊!”
金纯沉思良久,开口道:“罢罢罢!你今晚去看看出了啥事,明天我们再合计一下陛下的任务是什么,难不成是盯着我们礼部了?”
傍晚,金陵鸭王。
“刘郎中!来来来,快坐!”方晟热情地站起来,拉着刘勉的手让他坐下。
刘勉受宠若惊,连忙拱手:“国公太客气了。下官何德何能……”
“哎,说什么呢?都是同僚,吃顿饭怎么了?来来来,先喝一杯。”
……
第二天。
“刘公,听说昨晚谭国公请你吃饭了?”
“是啊。怎么了?”
金纯迫不及待开口:“跟你说什么了?”
刘勉答道:“没说什么啊。就是聊了聊家常,是一句正经事都没说啊!”
“就这些?”
“就这些。”
几个同僚对视了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骗谁呢?
刘勉急了:“真的就这些!谭国公什么都没说!”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金纯拂袖而去。
刘勉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憋屈。
他真的什么都没说啊!你们怎么就不信呢?
接下来几天,方晟如法炮制。
第二天请了祠祭司员外郎孙茂。
第三天请了主客司郎中郑雍。
第四天请了精膳司主事赵德言。
每一个人,都是单独请。每一个人的待遇都一样:好酒好菜,聊家常,问公务,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正经话。
每一个人走的时候,都是满脑子问号。
每一个人第二天到衙门,都被同僚追问“谭国公跟你说了什么”。
每一个人都说“没什么”。
但每一个人都不信别人说的“没什么”。
到了第五天,诡异的事情发生了:连那些被请过的人,也开始互相不信了。
最开始被请的刘勉,当然知道谭国公真的只是请客。但当他看到一个个同僚被陆续请去,他开始动摇了。
陛下刚找过谭国公,但是锦衣卫最近风平浪静,谭国公要是真没事,何必一个个请?他钱多烧的?陛下下令让他请客?
不可能的事情啊。
仪制司、祠祭司、主客司、精膳司……四司的主事、员外郎、郎中,快请了个遍!这分明是……是有步骤、有计划啊!
刘勉心里后悔,那天谭国公话太多了,问的似乎都是无关紧要的问题,其中肯定有关键的事情,只是自己不记得了。这礼部,要出大事啊!
礼部衙门,开始人人自危。同僚之间说话,都多了三分小心,往日里一起喝茶闲聊的场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各自埋头公文,眼神闪烁。
谭国公方晟,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造成了多大的恐慌。
而且他觉得,请客效果似乎不错。
你看,每次请客,那些官员都很感动,很尊重,很真诚。
比如,金陵鸭王里,方老爷笑容可掬:“金侍郎,你家里有几个孩子啊?”
金纯不敢动,正襟危坐:“回国公,下官有一妻两妾,正妻育两女,长女十五岁,次女七岁;两妾生一子一女,一个七岁,一个尚在襁褓,长女跟户部刘侍郎结了亲,因为我跟刘侍郎是同乡,而且……”
第二百六十六章 享了没文化的福的方老爷
纪纲的大脑在燃烧。
他面前摊着一份刚写好的密报。这是他这些天整理的“谭国公请客事件”的阶段性汇总。
从刘勉到孙茂,从郑雍到赵德言,全在纸上,密密麻麻。这是陛下私下叮嘱,要密报的。
不愧是谭国公啊,那天陛下说得没头没尾,他却立刻领会了陛下的言外之意,我自己回来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陛下的深意。
总不可能是真的叫谭国公吃饭吧?
纪纲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谭国公请客的顺序,表面上看是随机的,今天请仪制司,明天请祠祭司,后天请主客司。
但这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纪纲仔细一琢磨,发现了其中的规律。
先请郎中,再请员外郎,最后请主事。
郎中是一司之主,员外郎是副手,主事是具体办事的。这是自上而下、由主及次的顺序。
为什么要这么排?
啊对!先请郎中,郎中回来不敢说,员外郎和主事就会猜,郎中跟谭国公说了什么?然后谭国公再请员外郎,员外郎回来也不敢说,主事就会更慌。最后请主事的时候,主事已经吓得什么都愿意说了。
这是心理战。
肯定是这样。
纪纲长叹一声:“国公面如平湖,笑语晏晏。此非大智者不能为也。”
纪纲又开始琢磨国公和他人的对话,这个太复杂了,不知道的打眼一看还以为国公是个话唠呢,但是纪纲越琢磨越能品出味道。
问“家里几口人”——这是在摸清家庭情况,为后续做准备。问“孩子在哪儿读书”——这是在了解社会关系,孩子的同窗可能就是某位权贵的子弟。问“在祠祭司干了几年”——这是在评估资历和派系,干了七八年的老人,肯定有自己的小圈子。
那他为什么要问这些?
除非……他问这些的目的,根本不是得到答案,而是让人知道他问了这些。
纪纲的眼睛亮了。
这哪里是请客?
这是政治清洗的前奏!
纪纲倒吸一口凉气,仰天长叹:“方家的处世之道太难了,太难了!我学不会啊!”
……
纪纲记录的信息,到底还是送到了皇宫里。
郑和把纪纲的密报放在御案上,退到一边。朱棣拿起来看了一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递给坐在对面的道衍。
“吾师,你看看。”
道衍接过密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莞尔一笑。
朱棣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问:“吾师笑什么?”
道衍把密报放在膝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和尚笑纪镇抚。他把谭国公想得太复杂了。”
“哦?”
“陛下,纪纲这份密报,分析得头头是道,从请客顺序到问答内容,从心理战到政治清洗,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如果谭国公真是照着这份密报去请客的,那谭国公可真是老奸巨猾啊!”
朱棣笑了:“方公就是想请客吃饭。朕让他一个一个请,他就一个一个请。朕让他多走动走动,他就去走动。至于什么‘摸底’、‘请客顺序’……老方要是能想到这些,朕把龙椅让给他坐。”
道衍也笑了:“所以陛下心里清楚,纪纲想的太多了。”
朱棣靠在椅背上:“他想的不是挺有道理的吗?”
“陛下,这正是和尚要说的事。纪纲的解读对不对,不重要。重要的是,礼部的人,也会像纪纲一样解读。”
朱棣含笑点头。
道衍继续说:“陛下想想。礼部那些人,哪个不比纪纲聪明?纪纲能看出的规律,他们也能看出。纪纲能琢磨出的深意,他们也能琢磨出。甚至,他们会比纪纲想得更深、更远、更可怕。”
“因为纪纲是旁观者,他知道谭国公是奉旨请客。但礼部的人不知道。在他们眼里,谭国公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是陛下最信任的心腹。这样的人,突然一个一个地请他们吃饭,他们会怎么想?”
朱棣没有说话。
道衍替他回答了:“他们会想:陛下要动礼部了。”
“纪纲这份密报里写的每一句话,都会在礼部那些人脑子里过一遍。们不会觉得谭国公随便吃顿饭。他们会觉得,谭国公是在替陛下筛选,筛选出谁可用,谁不可用。谁该留,谁该走。”
朱棣坐直了身子。
“陛下,人到了生死关头,第一反应不是等死,是自救。”
“他们会怎么做?”朱棣问。
道衍微微一笑:“他们会互相猜疑,会互相提防”
“然后呢?”
道衍道:“然后,他们会开始自保。自保的方式有很多种。有的人会缩起头来,什么都不敢做,生怕出错。有的人会主动表现,拼命干活,试图用勤勉来证明自己还有用。还有的人,会举报同僚,最后一种人……”
道衍顿了顿。
“这种人,会试图转移视线,会反击。他们会攻击谭国公,说谭国公结党营私、收买人心、以锦衣卫之权干涉部务之类。他们会上弹章,会串联,会试图把水搅浑。他们不指望能扳倒谭国公。他们只指望一件事:把水搅浑,浑到自己能浑水摸鱼、能脱身。”
“而这种人,是心怀不轨的人。”
朱棣沉默了很久。
道衍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不再说话。他知道,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是陛下自己要想的事。
过了好一会儿,朱棣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吾师的意思是,老方这一请客,反而可能引出那些藏得最深的人?”
道衍放下茶碗,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陛下圣明。”
“谭国公什么都没做,只是请了几顿饭。但正因为什么都没做,所以每个人都要自己想出他做了什么。而每个人想出来的东西,都是自己最怕的东西。”
“怕被清算的人,会脑补出清算。怕被查的人,会脑补出调查。怕被排挤的人,会脑补出清洗。谭国公的请客,就像一面镜子——每个人从镜子里看到的,都是自己最怕见到的那个自己。”
朱棣忽然笑了:“吾师好算计!这一招,真的是吾师才能想出来的主意!”
道衍笑道:“陛下,论智谋,方探花不次于老和尚,和尚唯一稍微胜出一筹的是看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