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当天下午,一匹快马从通政司直奔皇宫。
马上的骑士全身汗水,满面风尘,但是还没到门口就喊道:“急报!安南急报!方侍郎脱险!方侍郎脱险!”
……
郑和满脸喜色,冲进暖阁:“陛下!安南急报!方侍郎脱险了!方侍郎没事!已经跟张辅将军会合了!”
朱棣闻言,腾的一声站起身来:
“你说什么?”
“方侍郎脱险了!没受伤!陈天平死了,但方侍郎没事!”
朱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他笑了。
“好!好!好!”
“传旨!赏!通政司送信的,赏一百两!锦衣卫传信的,赏一百两!敬之等他回来,朕再赏!”
方晟是在锦衣卫衙门听到消息,手一抖,茶碗摔在地上,碎了。他顾不上捡,一把抢过急报。
然后他的眼泪瞬间涌出,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纪纲站在旁边,吓了一跳。
“国公,您……您别哭了……”纪纲手足无措。
“呜呜呜,正伦,我儿子没事。”
“是,国公,方侍郎没事。”
方晟站起来,在值房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我得进宫。”
“国公,陛下那边已经知道了。”
“不是谢恩。是告诉陛下,谥号的事赶紧停了。别到时候敬儿回来了,谥号都拟好了,那不吉利。”
纪纲肃然起敬,讲究!
谁这时候能想到这个啊?方国公的脑子,真是和正常人显著不同啊。
方晟若有所思,脑子又开始发散。
之前的急报还说死了不少人呢,这些人都是保护我儿子才死的吧?他们是真的死了,他们的爹得多难受啊?
方老爷眼泪又掉下来了:不行,我得做点什么!
我能做的好像只有……花钱。
方晟当即决定,自己掏钱,每家每户送一笔抚恤金。朝廷发的是朝廷的,他自己发的是他自己的。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看纪纲还在旁边,开口问道:
“正伦,我问你个事。”
纪纲恭敬答道:“国公请说。”
方晟把阵亡士兵的事说了,又说了自己的想法。
纪纲沉默了一会儿。
“国公,您想自己出钱抚恤阵亡将士的家属?”
“对。”
纪纲CPU都烧干了,国公怎么会提出这么不靠谱的主意?有什么深意吗?
“正伦,你咋不说话?”
纪纲见方晟催促,只好道:“国公,您有没有想过,您这么做,朝廷会怎么想?”
方晟愣了一下:“朝廷?”
“对。朝廷有抚恤的规矩,该发多少银子、该给什么待遇,都有定例。您自己掏钱,比朝廷给的还多,您觉得那些拿了您银子的人,会感谢谁?”
方晟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他们会感谢您。不会感谢朝廷。您觉得陛下会怎么想?”
方晟的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我……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觉得,那些孩子的爹妈养了十几年的儿子,说没就没了,我……不行,我不能啥都不做,正伦,衙门这你看着,我得立刻进宫!”
第二百七十五章 既见本官,如何不跪?
方晟等了半个时辰,郑和才出来,笑眯眯地说:“国公爷,陛下请您进去。”
方晟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暖阁。朱棣正坐在御案后面批奏章,看见他进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方公,来找朕,什么事?”
方晟豁出去了:“陛下,臣想跟您说个事。”
“说。”
“臣想自己出钱,抚恤那些在安南阵亡的将士。”
朱棣的笑容收了起来。
方晟赶紧补充:“臣知道,朝廷有抚恤的规矩。臣不是要抢朝廷的风头。臣就是觉得……那些孩子,是跟着敬儿出去的。他们死了,臣心里过不去。”
朱棣看着他,没有说话。
方晟又补充:“臣本来想直接出的,但是纪纲说这样不好,所以臣想,既然臣直接出不好,那就让陛下出,臣来出这个钱,用陛下的名义。”
朱棣哭笑不得:这方公怎么这么实诚!
朱棣看着方晟,看了好一会儿,才幽幽开口:
“方公,也就是你。换个人跟朕说这话,朕真得想想他是不是大忠似奸。”
方晟没听懂,但没敢问。
朱棣站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方晟。
“方公,你刚才说,你想自己出钱?”
“是。臣有钱。陛下欠臣的那笔钱,不用还了。全部按月发给那些阵亡将士的家属。”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朱棣的表情僵住了。他看着方晟,方晟也看着他。方晟的眼神很真诚,真诚得让朱棣不知道该说什么。
“方公,你说什么?”
“臣说,陛下欠臣的那笔钱,不用还了。”
妈的,是又来讨债来的!
朱棣一阵头大。
算了算了,朱棣强行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方公。”
“臣在。”
“你说的这个事,朕准了。”
方晟大喜:“臣谢陛下!”
朱棣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
方晟高高兴兴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陛下,那臣自己要不要再添点?”
朱棣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咋的?觉得抚恤用不了那么多,剩下的还得还的意思?
……
安南,明军大营。
“叔父,黎季犛这是什么意思?”
方敬道:“他想花钱消灾。赔钱、赔礼、把水夫人接回去,保她母子平安。但王位的事,他不想谈。因为他觉得王位是他的,谁也拿不走。”
张辅的眉头皱了起来:“那叔父打算怎么办?”
“他以为赔点钱就能把这事翻篇?文弼,我跟你说,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我都道歉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叔父,您的意思是……”
“再灭他十万大军。”
张辅愣住了。
方敬轻松说道:“我要去升龙城。”
张辅以为自己听错了:“叔父,您说什么?”
方敬放大了音量,像张辅耳背一样:“我说,我!要!去!升!龙!城!”
“不行!”张辅脱口而出,“叔父,那是龙潭虎穴!您去了,万一……”
“没有万一。文弼,你见过我打没把握的仗吗?”
张辅张了张嘴,想说“您没打过仗”,但看着方敬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梅殷的水寨,我去过。李景隆的大营,我去过。哪一次不比升龙城危险?”
张辅急道:“那不一样……”
“放心吧!黎季犛他不敢。他要是敢动我,就是跟大明宣战。他没有那个胆子。他要是有,就不会写信了,直接打就是了。哎嘿,这点估计他也是这么猜我的。”
“可是叔父,万一他铤而走险……”
“他不会。他不是铤而走险的人。他是那种算账算到骨头里的人。他算得出来,杀了我,他得不偿失。”
张辅还想说什么,方敬摆了摆手。
“文弼,我是正使。这趟差事,我说了算。”
张辅咬着牙,单膝跪地:“叔父,末将跟您一起去。”
“你不行。你得在外面带着兵。万一我出不来了,你得来接我。”
方敬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这副表情,我又不是去送死。我是去谈生意。谈成了,咱们就赢了。谈不成,我还能跑。”
张辅咬了咬牙:“叔父,您带多少人?”
“二十个。够了。”
“二十个?叔父,二十个人够干什么的?”
“够了。二十个亲兵,加上我,二十一个。”
张辅知道自己劝不动了。他站起来,抱拳道:“叔父,末将去挑人。挑最好的。”
“行。去吧。”
方敬从营帐里出来,去找水清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