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一时感慨万千,他虽然穿越过来时间不算短了,但是依然有时候,觉得自己在这儿,像个客人。
老爹爹对自己很好,徐妙锦对自己也很好好。青鸢,甚至朱棣……他们都对自己很好,可冥冥中就是觉得不踏实。好像这一切都不是自己的。
所以,方敬经常喜欢冒险。跟朱允炆顶牛去诏狱,去李景隆大营,去梅殷水寨,金陵城破时候提前进入,今天去升龙城。他好像从来没怕过。因为总是隐隐觉得,死了就死了,反正这条命是白捡的。活着是赚,死了不亏。
现在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说不清楚。
“清澄,看我三天后,给孩子打下一片江山!”
升龙城,阮府。
阮景真长长叹一口气。
“老爷。”门外传来管家的声音。
“什么事?”
“郑公来了。”
阮景真心中一动。郑可,安南枢密使,郑家的家主。这个时候来……
“快请。”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
门开了,郑可走进来。
“阮公。”郑可拱手。
“郑公。”阮景真还礼,“请坐。”
两人坐下,管家上了茶,退出去,关上门。
密室里安静下来。
郑可没喝茶,看着阮景真,直接问:“今日殿上,怎么回事?”
阮景真苦笑:“郑公不是也在现场吗?”
“其实,我就想看看你什么想法?”
阮景真叹了口气:“陛下也没办法,不忍能怎么样?杀了方敬?那大明天军不日就能兵临城下。郑公,你我谁都跑不了。”
郑可看着他,悠悠开口:“你觉得……陛下,还能坐稳这个位置吗?”
阮景真心头一跳。
“郑公何出此言?”
“今日殿上,你也看见了。可打不过是一回事,敢不敢打,是另一回事。当年陈朝开国,面对蒙元大军,不也打过吗?打不过,但敢打。输了,但没跪。”
阮景真没吭声。
“可陛下呢?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一个大明三品官跪了。阮公,你说,这样一个皇帝,能保护安南吗?能保护你我吗?”
阮景真手心出汗了。
“郑公……慎言。”
郑可摆手:“阮公,这里就你我二人。有些话,不说,心里就没数吗?”
“前不久,我收到一封信。”郑可忽然说。
阮景真恍然大悟:“你也……”
郑可差异道:“你也收到了?”
阮景真张了张嘴,没说话。
但郑可已经明白了。
“信里说,大明此来,只为惩处弑君篡位的逆贼黎季犛。与其他人无关。说只要不抵抗,大明保证我们的爵位、田产、私兵,一切照旧。”
“我当时没信。我觉得这是离间计。大明想让我们内乱,想让我们自相残杀。”
“那现在呢?”阮景真问。
郑可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现在,我有点信了。阮公。你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大明真的打过来,陛下守不住。咱们……该怎么办?”
阮景真迟疑道:“难道咱们的赢面,没有一点吗?”
郑可直接说:“几乎没有,守城,守不住。野战,更打不过。大明的兵你是知道的,那些火铳,那些火炮……咱们拿什么打?”
郑可最后说道:“阮公,有些话,我不该说。但今天既然说到这儿了,我就说一句。”
“你说。”
“安南,能保证独立就好,是陈家的,还是黎家的,对我们来说,有区别吗?”
“郑公。”阮景真站起来,对着郑可深深一揖,“今日一席话,阮某受教了。”
郑可连忙起身还礼:“阮公言重了。”
三天时间,一晃就过。
这三天,明军大营里热火朝天。攻城器械日夜赶造,云梯、冲车、投石机……一样样摆开。士兵们操练的号子声震天响,隔着二十里都能听见。
这三天,升龙城里人心惶惶。黎季犛连下三道旨意,命令各世家把私兵全部调集到京城,命令全城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全部编入守城队伍,命令各家把存粮的一半上交国库……
旨意是下了,但执行得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第三天,清晨。
天色蒙蒙亮,明军大营里,号角长鸣。
方敬披甲出帐。铠甲是新的,亮得晃眼。张辅跟在他身后,也是全副武装。
“都准备好了?”方敬问。
“准备好了。”张辅抱拳,“五千精锐全部集结完毕,攻城器械全部就位。”
“好。出发!”
五千明军,浩浩荡荡,开出大营,直奔升龙城。
二十里路,一个时辰就到。
朝阳升起来的时候,明军已经在升龙城外三里处列阵。五千人,军容整齐,鸦雀无声。只有风吹旗帜的猎猎声,和战马偶尔的响鼻。
城墙上,安南守军密密麻麻。刀枪如林,旌旗招展。看上去,人数至少是明军的三倍。
张辅策马来到方敬身边,低声道:“叔父,看城上人数,好像不少啊。”
方敬淡淡道:“虚的。你看那些旗。”
张辅抬头细看。城墙上插满了各色旗帜,阮家的,郑家的,武家的,杜家的……每家都有自己的旗号。
“他们在晒家底呢。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家来了多少人。可你仔细看,那些旗下面,真有那么多人吗?”
张辅眯眼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了。
有些旗下面,人影稀稀拉拉的。有些旗,甚至就在那儿空飘着,下面根本没人。
“开始吧。”方敬命令道。
张辅点头,策马来到阵前,举起手,然后猛地落下。
“进攻——!”
战鼓擂响。
五千明军,齐声呐喊:“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大明只杀黎季犛一人,余者皆可赦免!”
声震四野。
城墙上,安南守军一阵骚动。
张辅又挥手。
投石机开始发威。一块块巨石呼啸着飞向城墙,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碎石飞溅,烟尘弥漫。
接着是火铳队。五百火铳手列队上前,装填,瞄准,齐射。
“砰砰砰砰——!”
“放箭!放箭!”安南将领在城墙上嘶吼。
稀稀拉拉的箭矢从城墙上射下来,但力道不足,准头也差,大部分都落在明军阵前几十步的地方。
“就这?叔父,他们连弓都拉不开。”
“正常。”方敬坐在马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你让一群三天前还是农民的人,现在就能拉强弓射硬箭?做梦呢。”
投石机又一轮齐射。
这一次,一块巨石不偏不倚,砸中了城门楼的一角。砖石崩塌,木料断裂,城门楼摇摇欲坠。
城墙上又是一阵骚动。
“云梯!上冲车!”张辅下令。
明军阵中,推出十几架云梯,还有三辆冲车。士兵们推着这些器械,开始向城墙推进。
城墙上,箭矢稍微密集了点,但依旧没什么威胁。
明军顺利地推进到城墙下。
云梯架起来,冲车开始撞击城门。
“杀——!”明军开始攀爬云梯。
城墙上,终于有守军开始反击了。滚木、礌石、热油……往下砸。有明军士兵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来。
但更多的明军,还在往上爬。
方敬眯眼看着。
攻了大概一刻钟,明军已经有人在城墙上站稳了脚跟。但人数太少,很快又被压下来。
“鸣金。”方敬说。
“叔父?”张辅一愣,“这才刚开始……”
“鸣金。打一下就得了,别伤亡太大了。”
张辅咬牙,挥手:“鸣金收兵!”
锣声响起。
攻城的明军如潮水般退下来。留下几十具尸体,和几架被毁的云梯。
城墙上,安南守军发出一阵欢呼。
张辅问道:“叔父,那接下来……”
“等。等到中午。如果还没动静,就再攻一波。记住,声势要大,但别真拼命。咱们的人命,比他们的值钱。”
“是!”
明军退到一里外,开始休整。埋锅造饭,治疗伤员。
城墙上,安南守军面面相觑。
这就……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