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看了他一眼,没计较他的失礼:“什么事这么高兴?”
“好事!父皇,礼部那边,儿臣带着纪纲,抓了三十七个,剩下的,正在深挖!这回,定要把这些蛀虫一网打尽,还朝廷一个清静!”
朱棣听着,波澜无惊,只是点了点头:“嗯,做得好。不过,抓人抄家要讲证据,要依法度,不可牵连过广,引起朝局动荡。”
“父皇放心!儿臣晓得分寸!这回,看谁还敢说儿臣只会带兵,不懂政务!”
朱棣看着他,心中微微一叹,正要开口再叮嘱几句,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陛下!六百里加急!安南!安南大捷!!!”
通政司的一个郎中手里高举着一个铜筒,小跑着进来。
郑和连忙上前接过铜筒,检查了火漆封印,确认无误,才双手捧到朱棣面前。朱棣接过铜筒,拧开盖子,抽出里面厚厚一叠军报展开。
朱高煦也好奇地凑了过来,走到御案一侧。
朱棣的目光迅速扫过军报,开头是张辅写的捷报,还有方敬以正使身份写的奏疏。
“五千精兵,三日而定升龙!”
朱棣大喜,眉飞色舞,情不自禁拍案道:“好……好一个方敬之!哈哈哈!五千人,三天,灭一国!还给朕带回来这么一份厚礼!方晟生了个好儿子啊!”
朱高煦在一旁,早就急不可耐。他趁着朱棣大笑,拿那奏疏和条约摘要,飞快地看起来。越看越心惊,五千灭国,这可真不得了啊!不过……
“父皇,这方敬也太小家子气了!既然都打下来了,黎逆也杀了,还搞什么‘监国’、‘条约’?直接大军开进去,设布政使司,派流官治理,把那安南变成我大明交趾布政使司,岂不干净利落?像云南的沐家一样,世代镇守,永绝后患!搞这些弯弯绕绕,还得哄着个女人和孩子,麻烦!”
朱棣看了朱高煦一眼,问道:“高煦,你觉得,直接设省,需要多少兵马常年镇守?一年又需耗费多少粮饷?”
朱高煦愣了一下,想了想:“安南那地方,民风也算彪悍,又多有山林瘴疠。若要镇得住,怎么也得留五万……不,八万精兵!粮饷嘛,一年少说也得……一两百万石粮,几十万两饷银吧。”
“是啊。”朱棣点点头,拿起方敬的奏疏,指着其中一行,“可方敬用五千人,就稳住了局面。按照这条约,日后我大明在安南,只需常驻三千卫所兵,其粮饷还由安南国库支付。我大明不仅不花钱,每年还能从安南的税赋里抽成。五年内五成,便是一笔巨款,可贴补国用。五年后一成,也是细水长流。”
“你再看看这些条款。驻军、矿藏、港口、关税、官员任免、科举、世子入监……高煦,你看明白了没有?这是用最小的代价,把安南从里到外、从现在到未来,都牢牢跟我大明锁死!”
见朱高煦还在沉思,朱棣道:“直接设省,痛快是痛快,可安南人必定拼死反抗,烽烟四起,剿不胜剿。我大明要流多少血?花多少钱?耗多少精力?就算压下去了,也是怨声载道,反叛不断,到时候拖泥带水,拖累国运。”
“可方敬这个法子,给了他们一个念想,给了那些世家大族保全富贵的机会。虽然屈辱,但家国尚在,体面犹存。反抗的烈度,立刻就降到最低。我们用最小的代价,拿到了最实在的东西:驻军权、财权、矿权,还有他们下一代的人心!”
“更妙的是,他把那个水氏和王室,顶在了最前面。安南人有怨气,先冲着他们去。我大明,始终是高高在上的宗主,置身事外。这一手……漂亮啊!既务实,又狠辣,还留着转圜余地。高煦,这才是治国的手腕,不是光会砍杀就行的。”
朱高煦被父亲一番话说得有些哑口无言,但还是有些不忿,嘀咕道:“那也得是那女人和孩子压得住才行……万一压不住,还不是得咱们收拾烂摊子。”
“所以,方敬才更要留一手。”朱棣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在奏疏里暗示了,需要朝廷尽快选派得力干员,赴安南总理条约落实事宜,尤其是设置一个‘安南总督’的职位,位同巡抚,但权力更专,总揽军政,协助水氏,也……监督水氏。此人必须深谙政务,通晓经济,明于局势,且能与我大明驻军将领协同。朕看,这个提议很好。”
朱棣沉吟片刻,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
“去,传旨。”朱棣对郑和吩咐道,“翰林院杨荣,才思敏捷,处事干练,熟知典章,着加都察院右都御史衔,实授安南总督,赐王命旗牌,即日南下,赴升龙城上任。一应条约落实、驻军安置、税赋征收、矿监设置、学堂兴建等事,皆由其总揽,会同安南监国水氏,协商办理。遇紧急事宜,可先斩后奏。”
“是。”郑和躬身领命,匆匆出去拟旨传谕。
朱棣又拿起笔,快速写了一道手谕,递给另一个太监:“这道手谕,六百里加急,送给方敬。告诉他,安南初定,水氏根基未稳,他可酌情从现有五千兵马中,留下两千最忠诚可靠的老兵,暂时充作王宫卫队及安南新军骨干,归水氏直接调遣,以镇慑宵小,巩固其位。待杨荣到任,我大明驻防官兵就位后,再行交接替换。
另,追封沐……嗯,就那个在安南阵亡的沐家小儿子明威将军,若有过继子嗣,可世袭指挥佥事,其余将士,兵部从优议恤。阵亡将士灵位,入祀安南忠烈祠,享四时祭祀。”
安南,升龙城。
方敬带着张辅,与阮景真、郑可等人,日以继夜地商讨着条约的落实细节。驻军的营地选在哪里,矿监如何派驻,第一批游学的世家子弟名单怎么定,税赋如何解送,忠烈祠什么规格……千头万绪。
不到半个月,忠烈祠修建完毕,吉日当天,祠外广场上一边是全身缟素、列队整齐的大明将士,另一边,是以水清澄为首,阮景真、郑可及安南六部百官,皆身着素服,低头垂手。
方敬作为正使,站在忠烈祠大殿门口的台阶上,侧对着水清澄和安南百官。
吉时已到。
水清澄深吸一口气,在两名女官的搀扶下,缓步走到灵殿正前方的蒲团前。
她站定,看着殿内森然的灵位,然后,缓缓跪了下去。
“跪——!”方敬负责礼仪流程。
她身后,阮景真、郑可,以及所有安南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水清澄双手交叠,举至额前,然后深深拜下。一拜,二拜,三拜。起身,再跪,叩首。如此三次,是为三跪。
三跪九叩毕。
水清澄依旧跪在蒲团上,微微喘息。
方敬这才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早已备好的祭文。朗盛读道:
“维大明永乐元年,岁次丙戌,大明皇帝遣礼部左侍郎方敬,谨以清酌庶羞,致祭于安南阵亡诸将士之灵曰:
呜呼!尔诸将士,从我皇明,奉命南征。旌旗所指,本为吊民伐罪,宣谕天威。不意逆酋黎季犛,狼子野心,罔顾天命,负隅顽抗,致使干戈骤起,血染疆场。
尔等忠勇,奋不顾身,冒矢石,冲瘴疠,为国捐躯,魂断异乡。
……
今赖陛下神武,将士用命,元凶授首,南疆已定。逆酋之罪,天地共诛;尔等之忠,日月可鉴。
特建祠宇,永享血食。追封爵赏,荣及子孙。
今安南监国水氏,率其文武,谨具礼仪,匍匐于灵前。非此不足以慰忠魂,非此不足以彰天宪。
望尔英灵,俯鉴此诚。护我皇明,永镇南土。庇此新附,长享太平。尚飨!”
方敬将祭文在香炉中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水清澄在女官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她转过身,面向依旧跪伏在地的安南百官:“都起来吧。日后每年春秋二祭,皆需如今日之礼,不可懈怠。”
“臣等……谨遵王后懿旨。”
……
仪式结束,方敬在自己的临时住所整理行装。杨荣即将到来,他也该准备北返了。
这一趟安南之行,历时数月,惊险重重,但收获之丰,远超预期。灭国之功,足以让他在大明的朝堂上,站稳位置。
夜色渐深,他正准备熄灯就寝,门外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方敬心中一动,走过去开门。
门外,水清澄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巧的下巴。她身后没有带一个宫女太监,孤身一人。
“你……”方敬有些意外,连忙侧身让她进来,迅速关上门。
水清澄摘下兜帽,似乎刚刚沐浴过,头发还有些潮湿。
“我……我来看看你。听说,你过两日就要走了?”
“嗯。我的差事就算完了,必须回京复命。”
“那……何时能再来?”
方敬实话实说:“说不准。我作为外臣,不宜频繁往来,以免惹非议。或许……”
水清澄低下头沉默了。
忽然,她上前一步,伸出手环住了方敬的腰,将脸埋进他怀里。
方敬身也轻轻抱住了她:“张辅暂时还会留镇一段时间。杨荣是明白人,不会轻易为难你。阮景真、郑可他们,身家性命都系在这条约上,不敢乱动。你只要稳住,一步步来,不会有事的。”
水清澄在他怀里摇头,闷闷的声音传来:“我不是怕这个……我是……我……”
她说不下去了,只能凑上去,用行动表示。
方敬只愣了一瞬,便反客为主。
但很快,方敬挡住水清澄的手:“清澄……不行。你身子不方便。”
水清澄脸颊通红,气喘吁吁,眼神迷离:“方侍郎……你忘了自己说了什么吗?”
方敬一愣:“我说什么了?”
水清澄凑到他耳边,开口,声音又软又柔,吹得方敬耳朵痒痒的,后背起了鸡皮疙瘩:
“本宫来口述……侍郎来录……”
? 第二百八十二章 方老爷是草包?
朱高炽平日都四平八稳,但是今日却难得有些失态,走路都摇摇晃晃的从门外进入府内,四个下人气喘吁吁地架着他。
没办法,舅舅定国公徐增寿太能喝了。
回到内宅,乳母正抱着朱瞻基,朱高炽乐呵呵的接过儿子,逗弄一番,心情大畅。
张氏从内室迎出来,看见父子俩的模样,柔声道:“殿下,时辰不早了,瞻基该去睡了。”
朱高炽恋恋不舍的将好圣孙交给乳母,转头看到张氏愁眉紧锁,待乳母退后,他才问道:“怎么了?”
张氏低声道:“殿下今日去舅舅府上,可说什么了?”
朱高炽心里微微一叹:“能说什么?无非是些家常。”
张氏看到朱高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终于绷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殿下!你难道就一点不急吗?父皇还没立太子,可你看看二弟现在!他一个皇子,无爵无封,却堂而皇之地插手部务,领着锦衣卫和兵部的差事!这满朝文武,谁见过非太子的皇子能这样的?”
“是,他是父皇的儿子,领差事办事,也算为君分忧。可你看看他的做派!出行仪仗,比你这个嫡长子还有牌面!宫里宫外都传遍了,一切礼仪,都是照着顶格的规制来的!这算什么?父皇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朱高炽伸手,想拍拍她的手背,却被她躲开。
张氏抹了把眼泪,继续道:“这还不算!我听说,父皇前些日子,拨了三护卫精锐给二弟,说是让他整顿京营,护卫京师。可你知不知道,那三护卫里,有一卫叫什么名字?”
朱高炽乐呵呵问道:“天策卫?”
张氏一拍桌子:“你还知道?!殿下!你一天到晚在书房里看史书,你会不知道‘天策’两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唐太宗!是太宗成为太子之前,权倾朝野、开府建牙时的名号!天策上将!”
“殿下!我……我不要你当李建成!我不想我的瞻基,将来不知道会怎么样……你要是真不想争,咱们就去求父皇,求他开恩,给咱们封个王,远远的就藩去吧!去个贫瘠点的地方也不要紧,至少……至少能活着,能平安……”
“嗳,爱妃,你别这样啊。”朱高炽笨拙地站起来,试图安慰趴在桌子上哽咽的妻子。
他叹口气,道:“这些话孤本来不打算跟你说的,但是你怕成这样,你听孤说啊,就是因为孤还干得不错,父皇才会犹豫,才没有立刻下决心立太子,也没有立刻封二弟为王。”
张氏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父皇的脾气,你也清楚。他酷似太祖,个性强硬,乾坤独断,父皇若真的一心要立二弟,凭他的性格,谁能劝得住?谁又敢劝?他若认准了二弟,早就下旨了,不会等到今天,更不会用这种暧昧不明的方式,给个天策卫的名头来暗示。”
“父皇是马上天子,他最喜欢二弟的勇武果敢,像他年轻的时候。这一点,孤永远比不上二弟。可是,治理天下,光靠勇武是不够的。父皇心里也明白。孤若真是蠢笨如猪,一事无成,反而让父皇彻底失望,那他早就顺理成章地立二弟了。”
“现在二弟是春风得意。他抓了李至刚,清理礼部,看似立了威,掌了权。可你想过没有,他这般大刀阔斧,得罪了多少人?多少人被他弄得人人自危,怨气能小吗?只是现在敢怒不敢言罢了。”
“那……那天策卫……”张氏还是不放心。
“天策卫?”朱高炽笑了笑,“父皇难道不知道这个典故?或许,这也是一种纵容和考验。看二弟得了这名头,会不会更加忘形,会不会做出更出格的事。孤不愿意做那李建成,难道你觉得父皇愿意做李渊吗?”
“爱妃,别急。该是孤的,终究会是孤的。现在,还不到急的时候。我们要稳,要忍,要让人挑不出错处。你信孤的没错。”
张氏见丈夫胸有成竹,心中也释然很多,道:“我信你,殿下。”
“睡吧,很晚了,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朱高炽说得没错,天色确实已经很晚了,但是此刻的礼部衙门,值房内依旧亮着灯。
金纯手里的笔提起,放下,又提起。
他面前的纸上,只写了四个字:“太子之位……”
礼部,真的快撑不住了。
自李至刚以下,大批官员下狱,剩下的也人心惶惶,偏偏年关将至,祭祀、庆典、藩国朝贡、官员考核……无数繁巨的礼仪典制等着操办。就凭现在这群战战兢兢、大半业务不熟的代理官员,非得闹出大笑话,捅出大篓子不可!
到时候,板子会打在哪里?首先就是他这个实际主持部务的侍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