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草包探花 第271节

  “敬之贤契如晤:

  金陵一别,倏忽数载矣。吾久在乡里,朝廷修书之诏,已闻于道路。

  窃谓身既不能效用,则区区所藏旧籍,或可少裨盛举。

  今遣人奉上《南雍志》残本一卷,注疏杂记数册,校勘《仪礼》札记一帙,皆吾旧日所录。纸墨虽旧,字句尚完,以备采择,不为枉也。

  吾愚鲁憨直之人,天子不以罪臣相加,听吾自处,是陛下之仁也。非敢负国,亦非敢卖直,惟以残躯自守,不敢复践朝门而已。此心此迹,惟贤契知之。

  吾生于暴元,长于乱离之世。年少时,尝见中原板荡,衣冠扫地,胡骑纵横。彼时以为,此生不过苟全性命于草莽之间耳,未敢有闻达之望。遂自绝仕途,终不食元粟。

  后太祖高皇帝龙兴淮右,扫清六合,驱胡元于朔漠,复衣冠于中夏。吾以草茅微贱,仰蒙拔擢,备员翰林。自念一介腐儒,何以得此知遇?由是矢志此生,惟奉太祖高皇帝之旨,不敢有负圣恩也。

  其后建文嗣位,信任非人,政令屡更。身在翰林,目击其事,然位卑言轻,不能匡救。及至金陵城破,吾惟有杜门却扫,谢绝人事。

  当今陛下英明神武,四海仰德,吾非不知也。然尝受太祖高皇帝特达之知,知己之感,没齿难忘。之所守者,非为建文一人,亦非为抵拒今上。平生所奉,惟太祖而已。臣节所在,不敢自昧。此中缘由,惟贤契能谅之。

  生平碌碌,未有功业可述。唯一可自慰者,平生所教诸徒,以贤契为最。吾未尝授贤契一经、解一义,而贤契能自致于通显,自树其功业,数十年来,门下弟子不为少矣,然能如贤契者,未见第二人。”

  方敬看完信,心中倒是一暖,如高巽志所说,他确实没有教方敬什么,但是平日里对他也颇为照顾,当初他触怒建文时,高巽志顶着压力求情,更是让方敬感动不已。

  “恩师身体如何?”

  管家神情一黯:“老爷……前日夜里过世了。走的时候很安静,没受什么罪。这封信和这匣书,是他生前交代的。他说,给您送来。”

  方敬愣住了,呆立在原地,直到管家告别,才反应过来。

  方敬走回直房,过了很久,他把那封信从袖子里取出来,又展开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出了文渊阁,径直往东宫走去。

  朱高炽正在案前批阅奏章。他抬头看了一眼方敬的脸色,放下笔:“姨父,怎么了?”

  “殿下,高巽志先生,今天有人送信来说,他已经去世了。”

  朱高炽想了会儿,才反应过来高巽志是谁,感叹道:“高学士在翰林院大半辈子,学问、人品是极佳的。”

  “殿下,臣想替他求一件事。”

  朱高炽看着方敬。

  “高先生一生不求名,不求功,只求自己心安。他捐的那几卷书,未必能入《永乐大典》,但那已经是他最后能拿出来的东西了。臣想恳请殿下,向陛下转奏,赐高先生一个谥号。”

  对于这种建文旧臣,谥号是很慎重的。

  朱高炽果断点头,开口问道:“姨父,你想给高学士什么谥号?”

  “‘文恪’,谨守本分,知止不越。他这一生,配得上这两个字。”

  朱高炽想了想:“知道了。我会代你转奏。”

  几日后,北平的批复到了。朱高炽派人传话给方敬:朱棣准了。赐高巽志谥号“文恪”。

  在方敬的意料之内,其实不少人觉得朱棣对建文旧臣极度残酷,其实除了对冥顽不灵的,朱棣其实颇为优待建文旧臣。

  朱棣对夏元吉、郑赐,包括杨荣、杨士奇都颇为倚重,对黄观等死去的旧臣也是“彼食其禄,自尽其心耳,悉勿问。”

  永乐皇帝自然有他睚眦必报的一面,但是他也有一代雄主的包容。

  高巽志,这种没说过他坏话,也不串联煽动的洪武年间的老臣,朱棣自然不会揪着不放。

  永乐三年的夏天来的格外早,从全国各地征集来的书籍,正一批一批地运抵金陵,礼部的官吏们日夜不停地清点、分类,然后一车一车地送往文渊阁。方敬每天也是忙碌于其中。

  这天傍晚,方敬从文渊阁出来,没有骑马,沿着秦淮河走了一段。

  夕阳西下,几个孩子在河岸边追逐嬉戏,笑声清脆。还隐隐传来他们母亲的咒骂声,呼喊他们回家吃饭的声音。

  一切悠然。

  方敬看着这幅景象,忽然想起了高巽志信中的那句话——“吾生于暴元,长于乱离之世。年少时,尝见中原板荡,衣冠扫地,胡骑纵横。”

  那是高巽志的少年时代。那时候战火纷飞、生灵涂炭。

  方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高巽志那一代人,正在一个接一个地离开,那些关于元末战乱的记忆,关于建文朝的记忆,正在逐渐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关于永乐盛世的记忆。

  自己老爹是锦衣卫头子,平时闲聊时候,方敬自然也知道,朱棣刚登基的时候,金陵城里还有人在私下议论建文朝的事,还是有人会惋惜建文的失败。

  而如今,除了一些建文朝的利益获得者,还在酸溜溜阴阳怪气,其他的这些声音越来越少了。

  百姓不关心皇位是怎么来的,他们只关心自己的日子能不能过得下去。只要日子过得好,皇帝是谁,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

  他们只知道,现在是大明永乐三年,天下太平,日子安稳。

  高巽志的死,或许就是洪武、建文朝的最后余晖。

? 第三百四十三章 望远镜

  方敬最近有点头疼。

  焦兰舟回乡之后,隔三差五就托人带信到金陵来,每封信都写得密密麻麻,全是问题。

  “恩师,学生依恩师所授之法,试测日影长短,发现每日正午日影长度逐日变化,如波浪起伏,周而复始。此变化是否有规律可循?可否以算术推演?”

  “恩师,学生于乡间见农人汲水,用桔槔之器,一端坠石,一端系桶,取水甚省力。此中是否有恩师所言‘杠杆’之理?杠杆之省力,可有定数?”

  方敬每次收到这样的信,都要对着信纸发呆半晌。

  死去的物理课疯狂的攻击自己。

  他倒不是不愿意回答,自己初中生水平的知识储备,真的做不到啊!

  比如日影变化的规律,那涉及地球公转轨道、黄赤交角……

  方探花委屈,不记得了就是不记得了,高考结束那天就格式化了。

  他可不是草包。

  每次回信,方敬都要绞尽脑汁,把自己脑子里那些残存的碎片化的知识搜刮一遍,然后用尽可能通俗的语言写下来。

  有时候实在答不上来,他就含糊其辞地糊弄过去,但焦兰舟似乎把这当成了恩师的考验,反而更加来劲了。

  他开始废寝忘食地钻研方子的《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这本书,蹭了牛爵爷的大名,其实里面的内容有点大杂烩的感觉。

  方敬把记得的、能写的、觉得有用的东西,全都塞了进去。

  开篇是几条公理,或者说,是方敬记忆中那些像公理的东西。比如“凡物体,不受外力作用时,保持静止或匀速直线运动状态不变,此谓之曰惯性”。

  还有什么“物体的加速度与所受合力成正比,与质量成反比,此谓之曰力学第二定律。”

  “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公理之后,是一些定义。

  他定义了“力”、“质量”、“速度”、“加速度”这些概念,用的是他自己能想出来的最通俗的语言。然后是一些推论,圆的周长与直径之比是常数、自由落体的距离与时间的平方成正比……这些是他能记住的、比较确定的东西。

  再往后,就开始乱了。

  方敬把所有能想起来的东西,一股脑儿全写了进去。

  热学,方敬写了温度的概念、热的传导、物体的热胀冷缩,甚至还写了“绝对零度”这个概念,虽然他完全不记得绝对零度是多少摄氏度。

  光学,光的直线传播、反射定律、折射现象,还画了一张小孔成像的示意图。

  电学,静电的吸引与排斥、导体与绝缘体的区别,还写了“闪电就是电”这种他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论断。

  他甚至写了一些关于化学的内容,元素的概念、燃烧需要氧气、水是由氢和氧组成的……

  “水者,气之合也。其气有二:一曰“轻气”,质轻而可燃;一曰“养气”,性活而助燃。二气相合,凝而为水。分之则为二气,合之则为一水。‘轻’占其二,'养'占其一,此造化之妙也。”

  整本书就是这样一个大杂烩。有对的,有错的,有确定的,有猜测的。方敬自己都不知道这本书里有多少错误,但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它已经足够先进了。

  “恩师:《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学生通宵读毕,掩卷长叹。天地之间,竟有如此精妙之学。书中所载,学生尚未完全领会,然已领略大概。此后学生将以研读此书为首务,暂不写信打扰恩师。待学生有所领悟,再向恩师请教。”

  焦兰舟是认真的,确实没有再打扰方敬。

  他正被光学那一章折磨得死去活来。

  方敬要是知道,肯定很欣慰,因为自己当年也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所以写的最为简略。

  啥啥啥?

  这是啥意思?

  焦兰舟本来就不太理想的相貌伴随着掉头发,雪上加霜。

  “光行于二物之间,若其界有变,则光亦折焉。譬如光自水入气,则折而向下;自气入水,则折而向上。”

  恩师,你实在不行,别拽文言了行吗?看不懂啊!白话可能还好理解一点。

  焦兰舟欲哭无泪。

  这一章他大概看明白了,好像是光的折射。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那时候他还在辽东,有一年冬天,大雪封山,他和几个辽东军户被困在一个山洞里,天寒地冻,火石受潮,怎么也打不着火。

  几个军户却一点也不慌,其中一个从水面上凿下一块冰,用刀削成一块凸起的形状,然后举到阳光下。

  没过多久,一缕青烟从一团枯草中升起,火着了。

  焦兰舟当时没有多想,只当是辽东人的一种野外生存技巧。

  此刻,他盯着书上那行关于折射的文字,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亮光。

  “冰……能把光聚到一起……”

  焦兰舟兴奋地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然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坐到窗前,翻开书:

  “光过凸镜则聚,过凹镜则散。凸镜者,中厚边薄,如鱼目之状;凹镜者,中薄边厚,如勺之凹处。”

  凸镜能聚光,凹镜能散光。

  既然凸镜能把光聚到一个点上,那如果我用凸镜去看一个物体,会怎么样?

  他睁开眼睛,目光炯炯。

  第二天一早,焦兰舟就去了镇上。

  他跑到镇上的珠宝铺子,找了一块水晶料子,央求匠人把它磨成一块凸透镜。匠人没见过这种要求,不敢操作,最后再焦兰舟的反复央求下,才小心翼翼的磨出一片凸透镜。

  拿到成型的水晶,焦兰舟迫不及待,把水晶举到眼前,透过它去看路边的树。

  树叶被放大了,脉络清晰可见。他又把水晶移远了一些,树影变得模糊,但远处的山脊反而清晰了一些。

  焦兰舟的心跳加快了。

  他放下水晶,坐在窗前,望着远处的山峦,陷入了沉思。

  按照理论,人想看更远的地方,并非不可能啊?

  凸镜聚光,凹镜散光,两镜组合,不就可以了吗?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从床上爬起来,揣着那块水晶透镜,又跑了一趟镇上。

  拿到两块想要的精品以后,焦兰舟反复试验,最后定下来物镜是凸透镜,目镜是凹透镜。

  当他把自己的眼睛放到这自制的望远镜镜头前的时候,这一只独眼看到的东西,比世界,早了两百年。

  一行清泪……不对……对,就是一行清泪缓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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