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纲眼中精光一闪。一个真正赌过钱的人,在听到别人说起自己赢钱的经历时,第一反应应该是兴奋地分享自己的故事,而不是含糊地附和。
方晟继续翻卷宗:“你去翠香楼去了不少次啊。”
查雁夫心中暗暗松口气,赶忙说道:“小人好色。”
方晟颔首:“嚯!你去了不少次嘛!”
查雁夫不说话。
方晟突然啧了一声。
“你这个老实小子,被老鸨和姑娘联手骗了嘛!”
查雁夫骤然抬头。
方晟继续看着卷宗:“你在翠香楼一共去了六次,第一次花了三两银子,后来几次每次都是四两,有一次花了七两。这不对。”
“这地方的规矩,像你去的这个档次,推算来看就是听曲儿是一两,过夜是二两,点花酒过夜是五两。你第一次去就花了三两,那是听了曲又过了夜。你后来又去了几次,每次都加了花酒。”
“你这个花法,老鸨最喜欢你这种客人。姑娘也是先拉你喝酒是不是?你这上面记录的次数和花销,这不是被坑了是什么?我跟你说,这种地方的姑娘,最会看人下菜碟了。看你老实,就多报花酒钱,多要打赏。你这钱,花亏了,我跟你说,下次再去,你就直接跟老鸨说,包夜五两,爱接不接。保证她能给你安排得妥妥帖帖的!”
查雁夫愣住了。
方晟失笑道:“还花酒,看来姑娘也刻意拉你不住啊!”
查雁夫突然咆哮道:“她不会骗我!”
查雁夫一声咆哮,把方晟吓了一跳。
“她不会骗我!她不会骗我!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方晟莫名其妙地看了纪纲一眼,怎么分享心得把人给说哭了?
纪纲心中却是狂喜。但他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快步上前,挡在方晟和查雁夫之间,低声道:“谭国公,您辛苦了。接下来的事,交给下官吧。”
方晟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身来。
纪纲一直把方晟送到锦衣卫衙门的大门外,一直目送方晟的轿子消失在街角。
谭国公啊谭国公。
纪纲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学不完啊!
这渊博的知识,都怎么来的啊!
方敬的诛心法,是刀。锋利,精准,一刀致命。但方晟的诛心法,是水。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去,等你发现的时候,堤坝已经垮了。
学无止境啊。
第三百六十九章 赵王就藩
查雁夫也不是什么硬汉,充其量,只是一个一时利益熏心的普通人罢了。心理防线一旦坍塌,心灰意冷,也不需要锦衣卫的手段,很快就竹筒倒豆子全说出来了。
其实……也没什么有价值的。
不过,查雁夫说的那个朋友,是赵王府的人,纪纲突然觉得自己要是不找谭国公出马就好了。
这是自己能听的吗?
不过……富贵险中求,纪纲把查雁夫压下去以后,立刻提笔写下一封信,挥手叫来庞瑛,叫他紧急送到汉王府去。
庞瑛走后,纪纲做好心理准备,还是前往宫中汇报情况。
……
朱棣听完纪纲汇报以后,沉默不语,甚至忘记叫一直跪在地上的纪纲起来。
纪纲膝盖有点麻,咳了一声,忍不住说道:“陛下也不用太过忧虑,或许赵王本人并不知情,是哪个王府护卫自作主张……”
朱棣瞥了一眼纪纲,居然笑了一下:“起来吧!这话你自己信吗?一个王府亲兵,跟三品大员的礼部侍郎有私仇?还是跟朕的孙子有仇?还有钱雇凶?”
纪纲不说话了。
郑和在旁也是紧张万分,他现在可是最希望大明一切平安无事的人,因为害怕出了什么幺蛾子,让下西洋的事泡汤。
“三保!你去把太子和汉王叫到宫里来。”朱棣吩咐。
郑和应了一声,转身离开,却又被朱棣叫住:“对了,方敬也是当事人,你也把他叫来。”
……
汉王府里,朱高煦和王宁相对而坐。
“纪纲带信,说上次刺杀的案子,可能和老三有关,刚才三保叫我到宫里,你觉得我该怎么回应?”
王宁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殿下,天子乾坤独断,个性强硬,对骨肉相残之事肯定是深恶痛绝,而且,殿下您这次不是当事人,平日里又跟赵王交好,若是殿下据理直言,请求严惩,陛下必然高看殿下。”
朱高煦笑道:“你说的听起来挺有道理的,但是不是这么回事,我爹这个人,我自问还是了解的,看起来强硬无比,其实对家人心软的很。尤其是老三,你想想啊,大哥得了太子位,我得了爹的宠爱,可老三呢?他是幼子,反而啥也没有,爹心中一直肯定都觉得亏欠他。若是那刺客得逞,我请求严惩没毛病,但是这个刺客啥也没干成,我何必再做这坏人呢?
“平日里,我在我爹眼里,就是个带兵的莽夫,甚至冷血无情,但是若是这次我反其道而行之,我爹也许对我另眼相看。”
王宁想了会,点点头:“殿下思虑深远,在下佩服。”
朱高煦哈哈一笑:“姑父谬赞了,只是我更了解我们的永乐皇帝罢了!”说着,他就大踏步走出汉王府,骑上马,直奔皇宫。
等到了皇宫,朱高煦看到自己大哥已经到了,还跪在地上,朱高煦心中咯噔一声,看来大哥已经做完父皇这次给的考卷了,不知是如何作答的?
朱高煦正要行礼,被朱棣直接打断:“行了行了,别麻烦了,之前误会你了,那个刺客与你无关,而且他也是奔着方敬去的,不是瞻基。”
朱高煦假装刚知道这个消息似的,震惊道:“方侍郎是得罪什么人了吗?刺客抓到了吗?可有主使?”
朱棣看了朱高煦一眼:“纪纲刚才来报,那个刺客招了,是赵王府的亲兵雇佣他的。”
朱高煦勃然变色。
“你……高煦……你觉得怎么办?”
朱高煦噗通一声跪下:“父皇,三弟年幼,或许冲动,或许另有隐情,请父皇明察,从轻发落。”
朱棣眉毛一挑。
朱高炽在旁大喜,立刻说道:“父皇,你看,二弟也这么说,求父皇开恩,三弟……三弟就算真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也是我们俩这个当哥的管教不严,也有失察之罪,求父皇一并责罚。”
朱高煦咧咧嘴:你要顶你顶着呗,拉我干嘛。
朱棣老怀大慰,心情都好上几分:“敬之,你呢?你怎么看?”
方敬躬身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可重罚,但也不可不罚。”
“继续说。”
“不可不罚,是因为此次皇孙在场,无论凶手目的是不是臣,也算是皇孙遇刺,事关国本。若不处罚,天下人会以为陛下纵容皇子行凶,日后必有仿效者。不可重罚,是因为赵王殿下毕竟是陛下亲子。若重罚,陛下心中不忍,天下人也会说陛下刻薄寡恩。”
“那你说,怎么罚?”
方敬平静道:“请赵王就藩。”
朱棣面色不变。
方敬继续道:“让赵王殿下即日之国,就藩彰德。远离京师,远离朝政,既可保全殿下,也可平息朝野议论。陛下不失慈父之名,国法也不失威严,此为两全之策。”
朱棣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两个儿子,又看了看站着的方敬,过了很久,朱棣才缓缓开口:
“准。”
……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赵王府护卫孟贤,值守懈怠,护卫失职,罪不可逭。着即赐死,以儆效尤。赵王高燧,即日就藩彰德,之国修养,非召不得入京。钦此。”
朱高燧伏在地上,听完圣旨,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孟贤是他最倚重的护卫统领,跟随他多年,替他办过不少事。如今父皇居然直接赐死,说明……
朱高燧心中一阵后怕,叩首道:“儿臣领旨谢恩。”
朱高燧接过圣旨,强笑道:“三保,此番劳烦你跑这一趟,实在是辛苦了。若不嫌弃,不如在府上喝杯茶?”
郑和摇了摇头:“殿下厚爱,奴婢心领了。只是陛下还在宫中等着奴婢回去复命,不敢耽搁。”
朱高燧压低声音道:“三保,你在父皇身边伺候多年,最知父皇心意。此番之事,父皇究竟是何态度?你给本王透个底,日后本王必有重谢。”
郑和的笑容收敛,正色道:“殿下,奴婢只是个传旨的太监,不敢妄测圣意。不过……
“陛下还有一道口谕,让奴婢转告殿下。”
朱高燧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请示下。”
“陛下说,他本来准备让殿下去北平的。”
朱高燧浑身一震。
北平。那是父皇龙兴之地,若是能去北平,虽然比不上留在金陵,但至少还有几分体面。
郑和继续道:“但是殿下此番行事,让陛下很是失望。所以陛下的意思是,殿下去彰德就藩吧。不必再上疏求情了。求了,也不会准的。”
朱高燧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还有,陛下说,赐死孟贤,殿下应该知道为什么。”
朱高燧低下头:“臣……领旨。”
第三百七十二章 汉王的未来
朱棣让所有人都退下,留下了方敬,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敬之,家中可有需要照顾的?……”
方敬笑道:“回陛下,臣家中缺钱。”
朱棣一愣,然后朗声大笑。
“陛下不用歉疚,赵王年少,一时糊涂,也可以理解。年轻人嘛,有抱负,头脑一热,什么干不出来?”
朱棣摇摇头:“可是,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也……唉!敬之,朕是有点心寒的。”
朱棣刚才见两个儿子同时求情,心里就想大事化小了,决定一下,觉得有点对不起自己这个连襟了。
朱棣自然想道歉,但是登基也几年了,架子端上来了,身为天子,向臣子道歉,确实是难以开口。
“敬之,我对不住你。”朱棣终于开口,这话一说出来,朱棣反而轻松了些。
“敬之一直是能为朕排遣心中烦闷的,你说,朕这三个儿子,将来会不会走到兄弟相残的这一步?”
方敬摇摇头:“陛下,臣觉得不会,陛下三子,皆人中龙凤。所争者何来?唯储位而已。赵王其实一直在自作多情,无论立嫡立贤立长,他都根本没有机会。他早晚会醒悟过来,老老实实做个藩王。”
“唯一可虑,就是汉王。陛下,容臣斗胆相问,陛下,汉王酷肖陛下,所以您说,他是真的想当皇帝,想登顶九五吗?”
朱棣一愣,他倒是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一切都太理所当然了,皇子想当皇帝不是很正常吗?
“他自然……”朱棣下意识开口,突然见方敬笑吟吟看着他。
啊!
朱棣恍然大悟。
朱高煦想不想当皇帝?他当然想,但是他想要的,可能不是那把椅子,而是被认可、被重视,证明他比他大哥强。
他从小就这样,争强好胜,什么都要压人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