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柏摆摆手:“没事没事,喝多了说的话才真呢。敬之,你说,九江,去找店家要纸笔来,等会听到精彩的,得要用笔记录下来。”
李景隆自然听出朱柏是在打趣,嘿嘿笑了一声,然后答应了,但是屁股却牢牢坐在板凳上。
方敬端起酒杯,自斟自饮一口。然后开口了:
“殿下,您先跟我说说,古州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朱柏愣了一下。他以为方敬会直接吹牛,没想到他会先问情况。倒是还有点意思。
他想了想,说:“古州那边,上婆洞的苗人闹事。具体什么情况,我也说不太清楚。父皇说那边有土人造反,让我和六哥去平叛。”
方敬点点头,又问:“他们为什么反?是赋税太重了?还是官吏欺负人了?还是有人在背后挑唆?”
朱柏从来没想过这些问题。父皇让他去平叛,他就去平叛。造反就是造反,打了就是了。谁管他们为什么反?
他张了张嘴,说:“不知道。”
方敬没笑话他,也没追问。他想了想,说:“殿下陛下现在用的,还是唐宋那套老办法——羁縻。”
“‘羁’就是用军事、武力镇压;‘縻’就是用利益财务交换,让当地的土司不闹事。说白了,就是一边用刀枪压着,一边用好处哄着。”
朱柏点点头:“有点意思,跟驯马一样,鞭子抽打恐吓,但是也得好吃好喝供着。”
方敬说:“差不多。这套办法的好处是省事。土人头领愿意归顺,陛下就封他当宣慰使、安抚使、长官司,品级从三品到从九品,跟朝廷的官一样。他们管着自己的地盘,该收税收税,该养兵养兵,每年给朝廷进贡点土特产,朝廷再回赐点东西。大家都省心。”
朱柏点点头。这套办法他懂。他封地在荆州,周围也有土司,都是这么办的。
方敬话锋一转:“但这套办法有个毛病。”
朱柏挑了挑眉:“什么毛病?”
方敬说:“土人头领的权力,是世袭的。爹死了,儿子接着当;儿子死了,孙子接着当。嘿嘿,殿下,容我说句大不敬的话——父死子继,权力交接,你觉得他们会认为那块地是大明的吗?他给朝廷进贡,是给面子;他不进贡,朝廷也拿他没办法。”
朱柏若有所思,徐增寿也稍微宽心了一些,至少这番见地的话说出去,就算等会解决方法再怎么离谱,也不至于太丢人了。
方敬接着说:“而且,那些首领学聪明了。他们知道,闹一闹,朝廷就给好处。今天闹一闹,加个官;明天闹一闹,晋个爵。闹得越凶,给得越多。永无止境。”
朱柏坐直了身子,看着方敬,认真地说:“敬之,你继续说。”
“殿下,我的办法很简单——改土归流。”
朱柏愣了一下:“什么叫改土归流?”
方敬说:“就是把土司改成流官。土司是世袭的;流官是朝廷派的,干几年就换人。土司的地盘,收归朝廷;土司的百姓,编户齐民;土司的兵马,编入卫所。这样一来,地方就是朝廷的地方,百姓就是朝廷的百姓,再也没有人能世世代代当土皇帝了。”
李景隆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要把人家的祖业都收了?”
方敬说:“不是收,是换。土司交出地盘,朝廷给他官做。交得痛快的,给大官;交得不痛快的,换人。你不干有的人干!他不愿意?那就打。打到他愿意为止。”
朱柏皱了皱眉:“敬之,你说得轻巧。古州那地方,穷山恶水,苗人世代住在那里,你说改就改?你改了,人家不反?”
方敬说:“殿下,您没明白我的意思。改土归流不是一口气全改,是慢慢来。先挑听话的改,改一个成一个;不听话的,先放着,等条件成熟了再改。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人,两代人不行就三代人。只要方向对了,早晚能成。”
“而且,改了以后,不是就不管了。你得派人去治理:修路、开荒、办学堂、设卫所。让苗人跟汉人一样,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时间长了,他们就跟内地没什么区别了。谁还造反?”
朱柏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本来是想听方敬吹牛,然后到处宣扬,让他出丑。但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方敬说的这些话,虽然耗时长,但是很明显是有可行性的。
朱柏是个藩王,他爱修道,爱文词,不太爱打仗,而且这样虽然比直接打麻烦一点,但是他仔细琢磨一下,好像是对他朱家江山更有利的方法。
徐增寿在旁边忽然开口:“敬之,你是文人,你怎么懂这些?”
因为我上过高中啊的大哥!
方敬想了想,说道:“我在翰林院闲着没事,翻了翻档案。云南、贵州那边的奏章,我看了不少。那些土司闹事的事,看多了,就琢磨出点办法来。”
朱柏站起来,走到方敬面前,端起酒杯:“敬之,多谢。我敬你一杯!”
方敬摇头:“殿下,您别这样。我就是喝多了瞎说。
李景隆在旁,见气氛都被朱柏搞得郑重起来了,乐子人不开心了,赶快扭转话题:“敬之,你刚才说平叛说了那么多,说得头头是道。但你可是探花郎,光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来,作首诗助助兴!”
方敬摆摆手:“九江兄,我喝多了,作不了。”
李景隆不依不饶:“不行不行!你是探花,不作诗怎么行?再说十二也是诗词高手,你正好请教请教。”
朱柏本来已经准备落座了,听见这话又停下来,笑眯眯地看着方敬:“敬之,你会作诗?”
方敬张口就来:“怎么不会?我可是济南人!我作一首家乡的诗!”
李景隆眼睛一亮:“好啊好啊!快作快作!”
方敬清了清嗓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端着酒杯,看着窗外的月亮,酝酿了半天。
“大明湖,湖明大!”
众人都愣住了。这是什么开头?
“大明湖上有荷花,荷花上面有蛤蟆。”
“一戳一蹦跶!”
朱柏狂笑:“哈哈哈哈哈,敬之,你这个人,很有意思。以后有空来荆州,我请你喝酒。”
方敬赶紧说:“殿下客气了。有机会一定去。”
“叫什么殿下,我比你大,以后叫我声十二哥。”
气氛更加融洽,三人也不再考虑灌酒什么事了,四人岁数都不到三十,还都是跳脱的性格,很快笑声一片。
酒席结束,朱柏坚持要用自己的马车把方敬送回家,临走的时候还大着舌头对方敬说:“敬之,你酒量不行啊!好好练练,以后一定要到你十二哥的封地来!”
“多谢十二哥,但是我酒量大着呢。”方敬摇摇晃晃。
朱柏想到方敬刚开始喝了几杯就蒙圈了,这时候还在嘴硬,忍不住哈哈一笑,但是没戳穿,道个别走了。
方敬见马车走远,站直了身子,他看向这个结局悲壮的藩王离去的方向,习惯现代酒精的他,眼神一片清明。
第五十五章 懂诗的人
徐增寿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喝了不少酒,脸红红的,脚步也有点飘。但他酒量好,这点酒还放不倒他。他推开大门,穿过前院走到正堂门口,他忽然停住了。
灯亮着。
这么晚了,谁还在正堂?他探头往里一看,徐妙锦坐在椅子上。
徐增寿心里咯噔一下,轻手轻脚地想绕过正堂。
“三哥!”小姑娘干巴巴的声音。
徐增寿干笑一声:“妙锦,这么晚了还没睡?”
徐妙锦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亮的。
“三哥回来了?”
徐增寿有点心虚,不敢看她的眼睛。
徐妙锦慢悠悠地问:“三哥今晚去哪儿了?”
“没去哪儿。跟朋友喝了点酒。”
“朋友?”徐妙锦挑了挑眉,“什么朋友?”
徐增寿更心虚了。他本来想撒谎,但看着妹妹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咬了咬牙:“方敬。”
“三哥去找方敬了?”
徐增寿犹犹豫豫地解释:“不是找,是……是碰巧遇上的。我跟李九江还有朱十二喝酒,正好碰见他。”
徐妙锦看着他,没说话。徐增寿被她看得发毛,赶紧又说:“我就是跟他喝了几杯,没别的意思。”
徐妙锦还是没说话。
徐增寿心里有点酸溜溜的。
什么嘛,这八字刚有一撇,妹妹就向着那边了?
他故意挺起胸膛,大大咧咧地说:“你放心,三哥帮你出气了。那小子,被我们灌了个酩酊大醉。你是没看见,喝到最后,趴桌上就睡着了。抬回去的!”
徐妙锦的眼睛红了。
徐增寿愣住了。然后他慌了。
“妙锦?妙锦你怎么了?你别哭啊!我就是……我就是跟他喝了几杯,没灌他!真的!我骗你的!”
徐妙锦抽抽搭搭地说:“你们酒量那么好,他哪容易跑掉?”
徐增寿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辈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妹妹哭。
“真的真的!没灌他!我就是逗你玩的!他走的时候就稍微有点晃,但意识还是清醒的,这点酒,回家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徐妙锦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他:“真的?”
“真的!我发誓!哎哎哎!你别不信啊,来,我从头到尾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我不骗你,我一开始是想灌他来着……”
徐妙锦微微侧头,显然是想听哥哥继续说下去。
徐增寿没办法,只好一口气把今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李景隆怎么灌酒,到朱柏怎么来的,到方敬怎么说的“改土归流”,当然,还有那首大明湖诗也没漏下。。
他说到方敬讲羁縻政策的时候,徐妙锦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说到方敬作的那首“大明湖上有蛤蟆”的时候,徐妙锦忍不住笑出了声。
徐增寿看着她,心里不是滋味的。
讲到最后,徐增寿说:“方敬说,改土归流不是一口气全改,是慢慢来。先挑听话的改,改一个成一个;不听话的,先放着,等条件成熟了再改。一代人不行就两代人,两代人不行就三代人。只要方向对了,早晚能成。”
徐妙锦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在堂内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妙!妙!妙!真是一劳永逸之计啊!”
徐妙锦心花怒放,谁愿意自己未来的夫君是草包呢?现在来看,方郎不仅不是草包,而且还是个大才啊!
徐增寿挠挠头:“我听着是有道理。但这不麻烦吗?原本打一个月就能打完的仗,按他说的,要拖好多年。”
徐妙锦摇摇头:“三哥,你只看到了眼前的麻烦,没看到长远的利益。”
她走回椅子前坐下,认真地说:“你打一个月,把人打服了,然后呢?你走了,他们又反。反了再打,打了再反。反反复复,没完没了。一百年打三十次仗,花的钱、死的人,比慢慢改多一百倍。”
徐妙锦继续说:“方敬说的改土归流,是治本。虽然慢,但改了就是改了。土司变成流官,土兵变成卫所,土民变成编户。这事早晚能成。”
“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徐增寿问道:“什么?”
“改土归流最大的好处在于,我大明对土人的管控,从虚控变成实治了!
有了流官以后,那边所有土地、人口与赋税就直接被纳入我大明朝廷了!杜绝地方割据隐患的同时,朝廷通过派遣流官推行法令、兴修水利、开办学校,到时候,那边跟内地融为一体。谁还再敢造反?”
她看着徐增寿:“三哥,你觉得打一个月就回来,比这个好?”
徐增寿看着她,妹妹说了那么多,他其实都没听下去,只是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妙锦,你是不会是……喜欢上方敬了吧?”
徐妙锦脸一红。但是徐增寿还是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徐妙锦低下头,没说话。
喜欢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第一次见他,是在屏风后面。
他很有趣。她不懂地狱笑话,但是每一句对死于非命的古人的戏谑,非常戳她笑点,每次想到都忍不住嘴角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