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奉天殿。
早朝。
方敬这时候突然蛮满意自己现在的官品的,躲在最后面的人群中,可以偷偷打瞌睡。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面,扫了一眼殿内的文武百官。他的目光在方敬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今天,朕倒是有个事,跟诸位爱卿聊一聊。”朱元璋照常开门见山。
方敬:“Zzzzzz……”
“翰林院编修方敬,心系国事,给朕提了一个关于国策的建议。不过,黄卿,我收到了你的折子,你要弹劾方敬?”
方敬猛然惊醒:还有我的事呐?
黄子澄,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殿中央:“陛下,臣是要弹劾翰林院编修方敬。”
朱元璋玩味道:“黄子澄,你弹劾方敬什么?”
“臣弹劾方敬不学无术,在翰林院尸位素餐。臣弹劾方敬书生狂言,妄议朝政,误国误民。”
“臣弹劾方敬,以卑劣手段,骗取民宅。应天府近日有百姓告状,言方敬趁人之危,低价强买周家祖宅。周家族人周季追讨无门,只能告到应天府。方敬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国,反与民争利,欺压百姓,此等行径,有辱斯文,有亏官德。臣请陛下明察。”
方敬:我谢谢你啊!这三条,都没死罪,要是把我开除了,我祝你几年后死得痛快点。
朱元璋等黄子澄说完了,慢悠悠地开口:“三条了。不学无术、尸位素餐、书生狂言、误国误民、骗民宅子——方敬,你来说说吧。”
方敬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殿中央。他想了想,先开口说第一条:“陛下,黄寺卿弹劾臣‘尸位素餐’,说臣在翰林院混吃等死。臣想请高学士证明……”
朱元璋目光看向高巽志。
高巽志站在队列里,脸都绿了。
方敬看着他,恭恭敬敬地说:“高学士,您是翰林院的长官。臣在翰林院这些日子,做了什么,没做什么,您最清楚。您给陛下说说,臣是不是自己偷懒不干活?”
高巽志心里骂了一万句有辱斯文的话。但还是从队列里走出来,跪在地上,硬着头皮说:“回陛下……方编修在翰林院……虽然不能说是劳苦功高,但是也可以说是……”
高巽志卡壳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词:“也可以说是兢兢业业。”
没办法啊!你放心把活交给他啊?但是又不能直说,陛下,您钦点的探花是个草包,臣根本不敢用他,怕他办砸了事……
高巽志说完就低下了头,倒不是恭敬,单纯是臊的。
朱元似笑非笑:“起来吧。方编修初入翰林院,得上官同僚褒扬,赏绢一匹、彩阪各二!”
黄子澄心里一凉:坏了,陛下要保方敬了。
方敬又开口了:“陛下,黄寺卿弹劾臣‘骗取民宅’。臣想问黄寺卿一句,您知道臣家里是做什么的吗?”
黄子澄跪在旁边,没说话。方敬替他回答了:“臣不敢说家财万贯,但在济南,也算颇有身价,臣父为人豪爽,黄寺卿恐怕不知,臣父在金陵不到一个月,接济朋友的钱,怕是能买下那房子的一小半了。臣想问黄寺卿,臣这样的家境,需要去‘骗’一个宅子吗?”
殿内有人认识方老爷,忍不住要笑出声,又赶紧忍住。
方敬继续说:“臣买那宅子,是家父来金陵看我,觉得不方便,就想买个宅子。臣打听过周边的房价,家父给的钱,只高不低,若黄寺卿不信,可跟原告商量,我把房子按市面最高价兑出去,叫他把钱还我!我绝无二话!”
黄子澄跪在旁边,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但说不出话来。
方敬正准备说第三条,朱元璋忽然摆摆手:“行了,第三条先放着。”
方敬愣了一下,闭上嘴。
朱元璋看着殿内众人:“昨天,湘王给朕上了一道折子,说的是古州平叛的事。他提了个法子,叫‘改土归流’——把土司改成流官,朕觉得有点道理,让兵部的人都看了看。”
他看向兵部尚书唐铎:“唐卿,你说说。”
唐铎从队列里走出来,恭恭敬敬地说:“回陛下,臣以为,此策甚妙。土人反复无常,耗费钱粮无数。若能改土归流,将土司地盘收归朝廷,编户齐民,设卫所,办学堂,则一劳永逸。臣以为,可行。”
朱元璋点点头,对黄子澄说道:“黄卿,你觉得此计如何?”
黄子澄从来没有插手过政务,还没琢磨出这个政策的意义来,但是明显陛下已经认可了,兵部那边也赞成,还是湘王提出的建议,自己也得做个好人。
黄子澄道:“臣也以为,此策甚善。改土归流,非止军事之策,亦教化之策。土人归附朝廷,沐王化,习礼仪,则天下归心。”
朱元璋笑了:“朕还怕你反对呢。看来方敬对朱柏提的建议,看起来好像还可以。”
殿内又安静了。
黄子澄跪在地上,脸色白了。
“黄子澄,你是太常寺卿,兼东宫讲官。朕让你教皇太孙读书,你好好教读书就行了,书生狂言这类话……少说吧!”
殿内鸦雀无声。黄子澄趴在地上,不敢动。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摆摆手:“行了,起来吧。”
黄子澄爬起来,退到一边,脸涨得通红,不敢抬头。
朱元璋看向方敬:“方敬,你说的那个‘改土归流’,朕让兵部和礼部再议议。若是可行,朕给你记一功。”
方敬道:“臣不敢。”
朱元璋也懒得再客套:“行了,退朝吧。”
第五十八章 游猎
秋风渐起,方老爷来信了。
信是方勇从济南带回来的,信封上写着“吾儿敬之亲启”。
“八字已合,上上大吉。纳吉之礼,不可再拖。为父已择定八月初三吉日,望吾儿届时亲往徐府送帖,切莫误了时辰。另附礼物清单一份,照单采买便是。”
“彩缎二十四匹、金钗十二对、银镯二十四对、玉如意两柄、建宁茶四品各二十斤、红枣花生各五十斤、龙凤喜饼一百斤、活雁一对……”
这……好像还行?
方敬已经做好方老爷花五十八万八彩礼的心理准备了,现在虽然铺张了一点点,但是相对于方老爷的人设来说,已经是很简朴低调的了。
“此为纳吉之礼,纳征时为父已返金陵,彼时另行采购。”
方敬:“……”
他把信收好,盘算着八月初三去徐家送帖的事。
朱元璋真的是强迫症,他对亲王、官员的婚礼标准都有严格的管束:冠服、车驾甚至奏乐的标准都有相应标准。之于婚礼步骤更是麻烦,分为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
纳彩是男方提亲,这一步皇帝赐婚,算是已经第一道流程。第二步问名,是女方告知八字,之前徐辉祖也回了帖子。
第三步纳吉,是六礼里正式定亲的一步,不能马虎。方敬得备好礼物,写好帖子,到时候规规矩矩地登门。
方敬叹了口气。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事还不是这个,朱柏来讯,邀请他去游猎。
虽然方敬不会骑射,但打猎也许是男人基因里的浪漫,方敬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方敬难得激动地自己起床,青鸢早早已经把他的衣服准备好了,一身玄色劲装,窄袖束腰。
城南猎场在聚宝门外二十里,是一片山丘和树林。朱元璋当年在这里放过鹰,后来成了勋贵子弟们打猎的地方。
方敬骑马到的时候,朱柏已经到了。
“哟,敬之,穿这一身还挺像那么回事。李九江和徐老三今天有值,不能过来,我一个人无聊,把你喊来了。”
方敬翻身下马,动作不太利索,差点绊了一下,尴尬道:“十二哥,我没打过猎,我就是跟你后面凑热闹的。”
朱柏摆摆手:“没事,跟在我们后面就行。别跑太远,别掉坑里,别让兔子踢了。”
我至于吗?
打猎其实挺无聊的。
方敬很快就发现了这个事实。
朱柏和他骑着马在山丘上转悠,随从们在林子里敲锣打鼓,把猎物往外赶。但野生动物比人精多了,转了大半个时辰,什么也没打到。
方敬也不着急,反正他就是来凑热闹的。看看山,看看树,看看天,跟秋游似的。
又转了一会儿,朱柏忽然勒住马,抬手示意大家停下。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弯弓搭箭,朝着林子里一箭射去。
一箭疾去,弦惊羽落,电光火石之间,一只野兔应声倒地。
随从跑过去捡起来,拎着耳朵晃了晃:“殿下好箭法!”
方敬也跟在后面瞎激动,肾上腺素飙升:“十二哥,这太牛逼了!厉害厉害!”
朱柏自然能听得出来方敬的夸赞真心实意,虽然不知道“牛逼”具体是什么意思,但是用这个词来夸他,居然莫名其妙觉得很爽。
他哈哈大笑道:“敬之过誉了,我的骑射在我兄弟当中算不得什么,像我四哥,十七弟都是此中高手。”
又转了一会儿,随从们终于从林子里赶出来一只獐子。朱柏眼睛一亮,催马追上去,弯弓搭箭,一箭正中獐子脖颈。獐子跑了几步,倒在地上不动了。
朱柏收了弓,得意洋洋地看了方敬一眼。方敬自然一通彩虹屁过去。
到天黑的时候,随从清点猎物:三只野兔,一只獐子。
朱柏极为得意,翻身下马,走到猎物跟前。随从正要动手收拾,朱柏摆摆手:“不用,我来。”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蹲下来,抓着野兔的耳朵,一刀下去,开膛破肚。动作干净利落,一点都不拖泥带水。方敬站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见过杀鸡杀鱼,但没见过藩王亲手给兔子开膛破肚。朱柏的手法很熟练,几下就把野兔收拾干净了。他又拿起獐子,如法炮制。
方敬忍不住夸了一句:“十二哥,你这手艺神乎其神,庖丁解牛也不过如此了,匕首也真够锋利的。”
朱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匕首在溪水里浣洗干净,用布擦了擦,插回刀鞘里,随手丢给方敬:“送你了。”
方敬接住匕首,愣了一下。这把匕首不长,但很沉。刀鞘是牛皮包的,上面镶着几颗绿松石,看着就不便宜。他抽出来一看,刀刃雪亮,寒气逼人。
“十二哥,这太贵重了……”方敬想把匕首还回去。
朱柏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说:“一把刀而已,有什么贵重的?拿着用。”
篝火点起来了。朱柏亲自动手,把野兔和獐子架在火上烤。他一边翻一边撒调料,动作熟练得很,不像个王爷,倒像个厨子。
方敬忍不住问:“十二哥,你还会这个?”
朱柏头也不抬:“我平时喜欢修道炼丹,这烤肉的手艺,就是炼丹的时候练出来的。炼丹要控火候,烤肉也要控火候。道理差不多。”
朱柏把烤好的獐子肉切下一块,递给方敬:“尝尝。”
方敬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焦里嫩,咸香适口。
朱柏又从马背上取下一壶酒,给方敬倒上。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方敬端着杯子,正准备喝,
朱柏笑道:“敬之,你酒量不行,别喝猛了。慢慢喝,别到时候我抬你回去。”
吃烧烤,喝酒,这是男人的浪漫。
方敬也完全放开,席地而坐,靠在一棵树上,看着朱柏。
朱柏喝到兴起,高声唱道:
“弃冕旒兮入青崖,
抱明月兮友烟霞,
丹炉暖兮故人在,
天地阔兮是我家!”
喝多了喜欢唱歌啊?跟我来这儿之前的爱好差不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