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晟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敬儿,你爹我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我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在的时候,你是陛下的人。陛下不在了,你得好好考虑下吧。”
方敬抬起头,看着父亲。
方晟难得这么正经,他看着方敬,认真地说:“敬儿,你爹我帮不了你什么忙。但你得记住,不管谁当皇帝,你得先顾着自己才是”
方敬点了点头:“爹,我知道了。”
方晟又恢复了笑嘻嘻的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想那么多。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高个的顶着。”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去院子里转转。你这县衙,比你爹我想的小。回头我出钱,给你扩建扩建。”
方敬赶紧拦住他:“爹,别。我这是县衙,不是咱家宅子。扩建了像什么话?”
方晟一瞪眼:“怎么不像话?你是知县,县衙就是你的家。家小了,住着不舒服。”
方敬赶忙道:“爹,我住着挺舒服的。您别折腾了。”
方晟叹了口气:“行行行,听你的。你这孩子,越大越不听话。”
第九十四章 天将崩
徐妙锦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件大红色的嫁衣,一针一线地绣着。嫁衣上绣的是鸳鸯戏水,原来的嫁衣已经绣了九成,还剩几片荷叶没完工。
徐妙锦最后加这几针,算是仪式感的一部分。不过,她的手很巧,针脚细密均匀,但她的心思显然不在针线上,绣了几针,又停下来,看着窗外发呆。
五月三十,还有一个多月。
“小姐,您又发呆了。”风铃儿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放在桌上,探头看了看嫁衣,“您绣得真好,比金陵城里最好的绣娘还强。”
徐妙锦虽然知道这是拍马屁,但是还是心情大好:“那当然!”
风铃儿嘻嘻一笑,凑过来小声说:“小姐,您说姑爷现在在历阳干什么呢?”
徐妙锦脸一红,拿起针线,低下头继续绣:“不知道,不过上次来信说在养鸭子?县太爷管的那么细吗?”
正说着,徐辉祖敲了敲门:“妙锦,我方便进来吗?”
风铃儿见大老爷过来,不敢放肆,悄咪咪地就退了下去。
“大哥,进来吧。”
徐妙锦见大哥进来,问道:“大哥,有什么事吗?”
徐辉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妙锦,有件事,大哥得告诉你。”
徐妙锦心里一紧:“什么事?”
徐辉祖压低声音:“陛下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徐妙锦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嫁衣,看着徐辉祖,等他说下去。
徐辉祖叹了口气,说:“前几天,陛下在谨身殿晕倒了。太医说是操劳过度,要静养。但陛下那个人,你是知道的,闲不住。醒过来又开始批奏章,谁也拦不住。”
“晕倒了?”
“嗯。幸好太医院的人就在旁边,及时救了回来。但陛下不是年轻人了。这一晕,怕是……”
他没说下去,但徐妙锦听懂了。
“大哥,朝中现在怎么样?”
徐辉祖摇头道:“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暗流涌动。陛下在的时候,谁都不敢动。但陛下的身体……谁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看了徐妙锦一眼,“你嫁过去以后,要多提醒方敬。他在历阳干了那么多事,得罪了不少人。陛下在,那些人不敢动他。陛下不在了……”
徐妙锦接口道:“大哥是担心,有人会拿方敬开刀?”
徐辉祖点点头:“方敬是陛下亲点的探花,是陛下的人。但陛下不在了,新君未必容得下他。”
“而且,方敬这个人,太不会做人了。得罪了多少人?搞得天怒人怨。要不是陛下保他,他早就被人整死了。”
徐妙锦没说话,她想了想,说道:“大哥,方敬不是不会做人。他太会了,你猜为什么陛下在的时候愿意保他?就因为他干那么多事,说起来,桩桩件件都是按陛下的意思办的。”
徐辉祖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还没嫁过去,就开始替他说话了?”
徐妙锦脸一红,低下头:“大哥,我说的是实话。”
徐辉祖叹了口气:“行了,大哥不说了。你心里有数就行。早点歇着吧。别绣太晚,伤眼睛。”
徐妙锦点点头,站起来送他到门口。徐辉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说:“妙锦,方敬那小子,大哥看得出来,他是个好人。你嫁给他,不会受委屈。”
徐妙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多谢大哥。”
徐辉祖摆摆手,走了。
徐妙锦坐回窗前,拿起嫁衣,想继续绣。但脑子里乱糟糟的,绣了几针,又停下来。
方敬在历阳,知道陛下的身体不好吗?他知道自己处境危险吗?他会不会担心?
她忽然有点想写信。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徐妙锦放下笔,看着窗外发呆。风铃儿端着茶进来,见她愁眉苦脸,小声问:“小姐,您怎么了?”
徐妙锦把纸揉成一团,扔到一边:“没什么。写信,写不出来。”
风铃儿捡起纸团,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只写了“方郎”两个字。她忍住笑,说:“小姐,您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您写什么他都高兴。”
徐妙锦瞪了她一眼:“你懂什么?”
……
谨身殿里太医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
朱允炆跪在榻前,双手捧着朱元璋的手。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皇爷爷还能在朝堂上拍着桌子骂人,那时候他觉得皇爷爷会一直这样。
“允炆。”
朱允炆赶紧凑近:“皇爷爷,孙儿在。”
朱元璋睁开眼睛:“朕要把江山交给你了。”
朱允炆的眼泪涌了出来,哽咽着说不出话。
“哭什么?”朱元璋有点不耐烦,“你即将是皇帝,皇帝不能哭。”
“好在,我给你留的家底还不错,你叔叔们在外,四夷宾服,不敢妄动,国内安稳平顺,你即位以后,只要不轻举妄动,大明未来百年将国泰民安。”
朱允炆低着头,不敢接话。朱元璋又喘了几口气,接着说下去。
“你所信任的黄子澄那帮人,或许忠心,但是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这些人,可用,但不可信。”
朱允炆点了点头,继续应着:“是。孙儿记住了。”
朱元璋忽然又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比刚才亮了一些,像是回光返照。
“允炆。”
“孙儿在。”
“朕这辈子,杀过人,杀过很多人。这十五年杀的人,都是为你而杀的,希望你好好守护我们朱家的江山。”
“允炆,朕知道黄子澄那帮人,一天到晚跟你说什么七国之乱、八王之乱,但你那些叔叔,朕信得过。你也该信得过。”
朱允炆一时错愕。
“藩王藩镇四方,拱卫我朱明江山,一王动则诸王齐至,藩地犬牙交错,一藩根本无力对抗中央。最信得过的永远都是自己人,那些文官,嘴上说的再好听,什么为了百姓,为了天下。笑话,哪个皇帝天生就要荼毒百姓的?藩王在外,心怀不轨之徒,才不敢肆意妄为。”
朱允炆含泪点头:“皇爷爷,您太累了,早点休息吧。”
朱元璋摇头:“趁着现在清醒,多说点,朕膺天命三十有一年,忧危积心,只希望你不要辜负朕的苦心!”
第九十五章 我要提前嫁!
徐妙锦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封没写完的信,发了很久的呆。
风铃儿已经退下去了,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一直在默默思忖,而且确实是在想方敬。不过不是想他现在在干什么,是想他的以后。
方郎是一甲探花出身,按常例,有翰林院资历,再历知县一任,以后或升六部主事,或升知府。知府之后再迁按察使、布政使,积功入朝为侍郎、尚书。
但是,这条路,方郎走得通吗?
她在纸上写下“知县”二字,又写下“知府”“按察使”“布政使”“侍郎”“尚书”。写完了,盯着看了一会儿,又轻轻划掉。
不是路不对,是人不待见。
方敬在朝中得罪的人太多了。他能走到今天,全靠陛下在后头撑着。陛下在,那些人不敢动;陛下不在,那些人还会容他吗?
陛下要是一直在就好了,可惜……
她突然悚然一惊。
五月三十,婚期。离现在还有一个多月。
万一这期间陛下出了什么事……
她不敢往下想,转身就往外走。
徐辉祖正在书房里看书。门忽然被推开了,徐妙锦走了进来,面色凝重。
“妙锦?”徐辉祖放下书,看着她,“什么事?”
徐妙锦在椅子上坐下,定了定神,开口道:“大哥,我想将婚期提前。”
徐辉祖愣了一下,哑然失笑:“妹子大了,思嫁了么?不过这你急什么,婚期定在五月三十么?还有一个多月,这就等不及啦?”
徐妙锦摇了摇头,正色道:“大哥,我不是说笑。婚期须得提前,越快越好”
徐辉祖见妹妹神情认真,收了笑容,问道:“为何?”
“陛下的身子,大哥也清楚。万一……我是说万一,陛下有个闪失,国丧期间,禁止嫁娶。庶民也要等一个月,我是徐家的女儿,是中山王之后,君父之丧,岂能与庶民同例?少说也要守上一年。”
徐辉祖脸色微变。
徐妙锦又道:“就算陛下遗诏中有‘毋妨嫁娶’之语,那也是对寻常百姓而言。咱们这样的人家,若在丧期内办喜事,御史台的言官岂会放过?到时候一顶‘不敬君父’的帽子扣下来,方敬如何担当得起?”
“方敬在历阳干了那么多事,得罪了那么多人。陛下不在了,他们岂会善罢甘休?若婚期再拖上一年,这一年里,他在朝中无依无靠,那些仇家足以将他生吞活剥。”
徐辉祖笑了:“老三跟我说女生外向,起初我还不信,但是现在却信了。你只为你的未来夫婿考虑,也不想想,徐家的女儿主动提前嫁,说出去多丢人吗?”
徐妙锦摇摇头:“大哥,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桩事。”
“徐家是开国第一家,在勋贵中地位超然。可超然也意味着孤立。朝中有人攀附,就有人忌惮。其实也和方敬非常类似。陛下在,徐家无虞;陛下不在,新君若听信文官之言,以徐家为藩王外戚,加以防范,徐家何以自处?”
徐辉祖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的婚事,现在还能取消吗?不能吧?徐家不能在新君面前显得太扎眼。可若婚期拖到陛下驾崩之后,那时再办喜事,新君刚刚登基,朝野上下眼睛都盯着。
徐家在这个时候大操大办,是嫌别人注意不到么?可若在陛下还在时成亲,是奉旨完婚,名正言顺,新君即位时,徐家已是方家姻亲,木已成舟。旁人要说嘴,也无从说起。”
徐妙锦续道:“大哥,我希望您考虑考虑,我徐家女儿,大抵都是王妃。看似荣华不可及,但其实已是极限。若徐家想继续维持地位,其实……不如考虑考虑方敬。
方敬虽是孤臣,但他是陛下亲点的探花。徐家与他联姻,便多了一条与朝堂相连的纽带。他得罪了那么多人,可也正是因此,他手里握着别人没有的东西:他办过的事情,桩桩件件都牵涉到朝中权贵。那些人恨他,但也怕他。”
“方敬是徐家名正言顺的女婿。日后无论朝局如何变幻,徐家都与他荣辱与共,进退一体。大哥何不考虑一下方敬?”
徐辉祖自然知道妹妹的心思,但是她说的话也不无道理,但是他没直接回答,而是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