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蝗虫,翻不起什么浪。但他还是加快了脚步,去找里正。
里正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村里当了十几年里正,什么事都见过。他接过王安递来的布袋,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就一只?”
“我就看见一只。但保不齐还有。”
周里正点点头,骑上驴,飞奔往县衙去了。
方敬正在后衙看公文。端午过了没几天,天气已经热起来了,他穿着一件薄薄的夏衫,手里摇着蒲扇,面前的桌上摆着一碗冰镇的绿豆汤。
“老爷,周里正求见。”阿福跑进来。
“让他进来。”
周里正进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老爷,城东的王安在田里发现了蝗虫。”
方敬点点头:“你回去告诉各村各户,从今天起,每天派人下地巡查。发现蝗虫,不管多少,立刻上报。还有,让百姓把网备好,一旦发现成片的,立刻用网捕。”
周里正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方敬叫住。
“还有,告诉百姓,别慌。咱们有鸭子。”
周里正笑了:“老爷放心,百姓们现在不怕蝗虫了。”
接下来的几天,历阳县各个村子陆续上报发现了蝗虫。
到了闰五月初三那天,历阳县迎来了一支蝗虫队伍。
那天下午,孙老汉正在田里,忽然听见一阵“嗡嗡”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远处有一小片黄褐色的云,正朝他这边移动。
那片云不大,大概有两三丈宽,飞得不高,离地面也就一人多高。
几百只,上千只蝗虫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翅膀扇动的声音嗡嗡作响,像是夏天傍晚的蚊子,但响得多。
王安愣了一瞬,然后眼睛亮了。
不是害怕,是兴奋。
蝗虫!活的!会飞的!一大群!
他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老伴儿!把网拿来!大网!最大的那张!”
陈氏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抱着一张两丈长的大网。这是前两天才编的,本来是用来罩鸡窝的,后来鸡窝加固了,一直没用上。
王安接过网,跑到田边,找了一个蝗虫飞过来的方向,把网支好,然后蹲在旁边等着。
蝗虫群飞过来了。它们飞得不快,有的还落在稻叶上歇脚。王安屏住呼吸,等蝗虫飞进网的范围内,猛地一拉绳子,大网从天而降,兜头盖住了几十只蝗虫。
“中了!”孙老汉大喜,跑过去收网。
“快,叫三伢出来放鸭子!”
二十多只鸭子摇摇摆摆地下了田。
蝗虫一旦落下想啃食秧苗,就会被鸭嘴无情啄走。
虽说肯定会损伤一部分庄稼,但相比颗粒无收,已经不能奢求更多了。
鸭子在啄食,孙老汉也用网兜不停捕捉飞起来的蝗虫,居然一下午就几乎消灭了这股小编队。
不过,蝗虫显著变多了。
方知县直接下达总动员令:历阳所有鸭子,全部上阵!
孙文德有点犹豫,问道:“老爷,全县的鸭子都放出去吗?”
“都放出去。”方敬说,“一家一户的鸭子太分散,管不过来。让各村把鸭子集中起来,统一放到田里。每村派几个人看着,别让鸭子跑丢了。”
陈大友问:“老爷,要是鸭子跑丢了呢?”
方敬想了想,说:“跑丢了的,县衙赔。按市价,一只鸭子赔多少钱,定个规矩出来。”
方敬笑了笑,补充道:“还有,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有人出。”
陈文好奇问道:“谁?”
“伋家。”
方敬慢悠悠地说:“伋文远昨天来找过我。他说,伋家愿意出钱,支持县里治蝗。”
“您答应了?”陈文问。
“干嘛不答应。伋家自从倪家被抄以后,老实得很。田产报实了,税交齐了,该退的田也退了。人家这么配合,咱们也不能把人往死里逼。再说了,治蝗的钱从哪儿来?县衙的库房空的能跑老鼠。朝廷的拨款?等拨款到了,蝗虫都飞走了。伋家愿意出钱,这是好事。”
“还有,别以为他家是大发善心,只不过,他家的田也多,真有蝗灾,他的损失可不小!”
陈文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再问了。
方敬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徐妙锦帮他准备好的布告递给陈大友:“贴出去。全县晓谕。”
陈大友不敢怠慢,赶快跑到县衙门口。
“历阳县正堂方为放鸭治蝗晓谕军民:
照得田畴乃生民之命,稼穑实国家之基。蝗之为害,甚于寇盗;岁之不登,始于虫孽。
本县自去冬以来,督民翻土,遍掘蝗卵;今春复倡养鸭之策,以物制物,期于有备。然近日舒城飞蝗渐及吾境,田禾将损,民心稍摇。若不急为扑灭,恐前功尽弃,秋成无望。
查鸭性喜食蝗,一鸭日啄百虫,不劳人力而害自除。今谕令阖县养鸭之家,自即日起,悉将鸭群放归田野,逐蝗于亩陇之间。各里各甲,宜集鸭成队,择地放牧,每村遴选勤谨之人轮番看管,毋使走逸,毋令践伤。
所有鸭只,倘因逐蝗以致遗失、损伤者,本县按市价给值,照数赔偿,决不累民。所需银两,悉由本县士绅伋氏急公输捐,以襄义举。其各安心放牧,勿存疑虑。
凡我百姓,各宜恪遵,协力除蝗,共保秋成。若有怠惰因循、隐匿不报者,定行究治;其有借端滋扰、妨害公务者,许民首告,本县以法绳之。
特此晓谕,咸使闻知。”
方敬心想,这要是真是我写出来的水平该多好啊!
我要是自己写的话,估计只能写:大家放鸭子出来!
县衙门口,老百姓们议论纷纷。
“这上面写的啥啊?”
有认字的仔细看了一遍,说道:“大老爷说了,叫咱们放鸭子出来!”
第一百零七章 天下与我何加焉!
洪武三十一年的端午节,历阳县的百姓过得非常潦草。
不是不想过,是没空过。
天刚蒙蒙亮,陈大友就骑着马在县城里跑了一圈,扯着嗓子喊:“各家各户听好了!今天虽然是端午,但地里的活不能停!蝗虫可不挑日子!该下地的下地,该看苗的看苗,别误了庄稼!”
百姓们嘴上骂骂咧咧,行动上却一点不含糊。
太阳升起来以后,历阳县的田野里到处都是人。
孙老汉家的三伢子起得最早。天还没亮他就起来了,先去鸭圈看了看,然后拿起竹竿,把鸭子统统赶到又去田里转了一圈。
他家的鸭子已经第二批了,长得比第一批还壮实。他蹲在田埂上,四处寻找。
哎呀,最近连蚂蚱螳螂都抓不到了!
田里,已经有人起早来干活了,看到三伢那么早就过来,忍不住笑着打趣:“孙小三!你这小子,抓蚂蚱就抓蚂蚱吧!可别坏了我家的秧苗!回头我叫你爹揍你去!”
三伢根本不怕,笑嘻嘻地做了个鬼脸。
远处,孙老汉也扛着锄头过来了,自从倪家被除掉以后,当初被骗走的田也归还给了他,虽然大儿子估计凶多吉少了,但是好在现在日子有个盼头不是?自己身子骨还硬朗,还能在干五年,五年后,三伢也长大了,可以干农活了,到时候说个亲。
这辈子就这样了!
今年收成肯定不错,来干活的人也轻松惬意,都在高声谈笑,笑声从一片田传到另一片田。
而且,最让人放心的是:历阳县的田里,现在一只蝗虫都没有了。
陈大友骑着马,在全县转了一大圈,从东跑到西,从南跑到北,连一只蚂蚱都没看见。他不放心,又转了一圈,还是没看见。他
回到县衙,他跳下马,大步流星地走进后衙,人还没到声音先到:“老爷!老爷!好消息!”
方敬正在院子里吃粽子。他今天难得穿了一身便服,坐在石桌旁,面前摆着一盘粽子、一碗雄黄酒。青鸢在旁边给他剥粽子,徐妙锦坐在对面。
“什么好消息?”方敬头也不抬。
“全县都没有蝗虫了!卑职跑了一圈,一只都没看见!”
方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本县知道了。”
陈大友愣了一下:“老爷,您不惊喜?”
“惊喜什么?去年冬天翻地挖卵,今年春天养鸭治蝗,忙活了半年,要是还有蝗虫,那才叫奇怪。不过,你确定都看遍了?”
“看遍了!城东、城西、城南、城北,卑职都跑了一遍。连田埂上的草缝里都扒开看了,没有!”
方敬点点头,正色道:“别高兴得太早。历阳没有蝗虫,不代表以后也没有。之前那几批其实说起来都算零星的,现在舒城县闹蝗灾,离咱们才多远?蝗虫会飞,万一飞过来,咱家的庄稼照样保不住。你去告诉各村的里正、保长,让他们盯着点。发现蝗虫,立刻报。一只都不能放过。”
陈大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方敬叫住。
“还有,跟百姓说,别因为没蝗虫就放松了。该翻地的翻地,该放鸭子的放鸭子。等舒城县的蝗虫灭了,再高兴不迟。”
陈大友连连点头,骑马又跑了。
徐妙锦放下绣绷,看着方敬:“方郎,你说舒城县的蝗虫,会飞到历阳来吗?”
“不好说。起码得再等一个月,才能看出来。”
现在的情况是,五月初,舒城县的庄稼已经损失了四成。
消息传到历阳,百姓们开始紧张了,更家积极地巡田。
方敬也没闲着。他让陈大友带着衙役,在历阳边缘的几个村子设了哨卡,每天派人盯着。一旦发现蝗虫,立刻上报,最好能够就地扑灭。
还有,土法农药也立了功,不少喷了农药的庄稼,蝗虫飞过来绕了一圈,就直接飞走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蝗虫还没来,另一件事先来了。
一个月后,依然是五月。今年是闰五月。
谨身殿。
朱元璋躺在床上,已经昏迷了整整五天。
到了下午,太阳开始偏西的时候,朱元璋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朱元璋精神似乎还好了点,他看到朱允炆一直守在床边,轻轻唤了一声:“允炆。”
“皇爷爷,孙儿在。”
“什么时辰了?”
“申时了。”
朱元璋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叫他们来。”
朱允炆愣了一下:“皇爷爷,叫谁?”
“梅殷、齐泰、高巽志、徐辉祖……把你那个黄子澄也叫来吧!咱有话要说。”
朱允炆心里一紧,赶紧让太监去传旨。
不到半个时辰,几人陆续到齐,朱元璋躺在床上,目光扫过下面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