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一早。哭临的礼仪,我不太熟。阿锦,你跟我说说,到时候该怎么做?”
徐妙锦在石凳上坐下,掰着手指头给他讲:“到了金陵,先去礼部报到,领孝服、孝带、麻冠。然后按品级排队,进皇宫。梓宫停在谨身殿,你进去以后,先跪,再哭,再叩首,再哭,再叩首,一共三次。哭的时候不能干嚎,得有眼泪。实在哭不出来,就用生姜抹眼睛,或者想点伤心事。”
方敬听得头皮发麻:“这么复杂?”
“这还算简单的。后面还有送葬、点主、虞祭……”徐妙锦看着他,“方郎,你行不行?”
“我行不行你还不知道?”方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徐妙锦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面上一点红晕:“浑讲,国丧期间,你不许碰我!也不要找青鸢,要是有身孕了,回头你肯定被参!”
第二天一早,方敬和徐妙锦带着方勇等人往金陵去了。
城门口已经设了路祭棚,白幡飘扬,方敬没停留,直接前往礼部。
礼部门口排着长队,都是来领孝服的官员。方敬排在后面,等了大半个时辰才轮到他。
一个书吏看了他的告身,从架子上取了一套孝服递给他:“方知县,这是你的。孝带系腰间,麻冠戴头上。明日辰时,午门外集合,进宫哭临,大行皇帝七日后下葬。”
……
晚上,方敬吃过饭,坐在方府院子里乘凉。
徐妙锦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碗绿豆汤,放在他手边。她在对面坐下,眉头微蹙,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怎么了?”方敬问。
“方郎,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先帝停灵,只有七日。”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按礼制,天子停灵,当以月数为期,各有定制。先帝虽遗诏‘丧葬仪物,毋用金玉’,但没说停灵几日。按常理,至少也该停灵一个月。”
方敬端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天气这么热,早点下葬也好。”
徐妙锦摇摇头,看着方敬,认真地说:“方郎,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什么?”
“当今陛下至仁至孝,先帝驾崩,他应该恨不得多留几日,以尽孝思。可如今只停灵七日,仓促下葬,方郎,你不觉得这不合情理吗?”
方敬想了想:“也许是先帝遗诏里写了?”
“遗诏里只说了丧葬仪物毋用金玉,没写停灵几日。方郎,你想想,停灵时间短,谁最着急?”
方敬看着她。
徐妙锦自己回答了:“藩王。诸王在外,要奔丧,得赶路只停灵七日,等辽王、代王、燕王这些离得远的藩王赶到,先帝已经下葬了。他们连先帝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徐妙锦小声说:“我今天回家了一趟,大哥跟我说,陛下临终的话是。‘诸王若至京师哭丧,不可废王国事,当由王府长史属政。’”
方敬放下绿豆汤,看着她:“你是说……”
“我是说,停灵七日,不是先帝的意思。是陛下的意思。或者说,是他身边那些人的意思。”
方敬看着自己的妻子。
他知道历史进程,可是徐妙锦却是分析出来的。
徐妙锦还在跟自己“什么都不懂的”丈夫解释:
“所以……有人在故意不让藩王奔丧。”
方敬配合妻子:“可是……这也太……”
徐妙锦苦笑:“太狠了?方郎,这就是朝堂。陛下年轻,又信任黄子澄那些人,他们说什么,他就听什么。停灵七日,恐怕就是他们出的主意。”
“那各地藩王,会怎么办?”
徐妙锦摇摇头:“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心里一定不舒服。自己亲爹死了,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换谁谁舒服?”
……
谨身殿的白幔还没有撤去。
朱元璋的梓宫已经移往孝陵,朱允炆坐在御案后面。
“黄师,诸王……都接到消息了吧?”
“回陛下,都已接到。辽王、代王、肃王、庆王等已上表哀悼,表示遵旨不奔丧。周王、楚王、蜀王等亦上表。估计过两日就到朝廷了。”
“燕王接到消息后,起初起兵南下,行至河间府,接到遗诏后才返回北平。”
朱允炆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他……他起兵了?”
“不是起兵。是带三百亲兵南下奔丧。”黄子澄纠正道,“到了河间府,接旨后便返回了。”
“黄师,王叔他们……会不会生气?”
“陛下,燕王殿下是陛下的亲叔叔,又是先帝托付北边防务的重臣。他……心里肯定不好受。但先帝遗诏在前,他不敢违抗。”
“不敢违抗?”朱允炆苦笑,“黄师,你说‘不敢’,不是‘不会’。”
“陛下,臣这么做,是为江山社稷计。诸王在外,手握重兵。若齐集京师,万一有人生事,后果不堪设想。先帝尸骨未寒,朝廷不能乱。停灵七日,诸王来不及奔丧,这是最稳妥的法子。”
“陛下,臣不是不信燕王。臣是不信人心。先帝在的时候,诸王不敢动,是因为先帝压得住。先帝不在了,人心会变。今日忠心耿耿,明日可能就……臣不敢赌。陛下也赌不起。”
朱允炆沉默着。
黄子澄继续说:“陛下,臣请陛下想一想。燕王在北平十余年,拥兵数万,麾下猛将如云。北平以北,是鞑靼人的地盘;北平以南,是一马平川的中原。若燕王有异心,挥师南下,几日可到大名?几日可到济南?几日可到徐州?”
朱允炆的脸色白了。
“黄师,朕心里……不忍。”
黄子澄看着他,目光复杂。
“陛下,先帝刚走,就让陛下去防着自己的叔叔,这是残忍的事。可陛下,您是皇帝。皇帝不能只凭‘不忍’二字治国。先帝当年杀胡惟庸、杀蓝玉、杀李善长,杀的哪一个是该杀的?可先帝杀了。为什么?因为那些人威胁到了大明的江山。先帝不忍,但先帝杀了。”
黄子澄往前跪了两步,离他更近了:
“陛下,臣请陛下下定决心。不是为了臣,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大明的江山。是为了先帝托付给陛下的这万里河山。”
朱允炆闭上眼睛。
“黄师,你说……朕该怎么办?”
黄子澄直起身,一字一句道:
“陛下,臣请削藩。”
第一百一十章 建文第一刀
朱元璋几乎是被匆匆下葬的,非常不符合他作为开国皇帝的身份,甚至下葬时,大明不少藩属国都还没收到消息。
今年嘛,还是洪武三十一年,朱允炆理所当然即位,年号建文。
他倒是个行动力强的,即位没多久,就把六部尚书从正二品提到了正一品,又诏文臣五品以上及州县官举荐贤能,大举任命官员,黄子澄升为太常卿,立刻举荐方孝孺入京,朱元璋的托孤大臣齐泰也从兵部左侍郎升为兵部尚书。
接着大赦天下,省刑减狱,不少本来等着被剥皮萱草的官员减刑了,一时间,人人自危的洪武朝官场,如同春风拂面,文臣们纷纷夸赞朱允炆惇笃宽仁,朱允炆得意不已。
但是,文臣那边开心了,武将们却都有些敢怒不敢言。
六部尚书!正一品!这是什么概念!
原本是只有立下战功的勋戚武将才能封为一品,而且,看起来是二者平起平坐,但是,承平时代的文官本来实权大于武将,现在职级还一样了,以后不就被这帮读书人压一头了吗?
还有,文臣五品以上及州县官可以举荐贤能……
建文陛下能不被夸赞吗?
谨身殿里,黄子澄身形清瘦,三捋长须,挥斥方遒,倒是颇有几分运筹帷幄之中的样子。
“陛下,臣以为,此事不能再拖了。若不早图,恐生大变。”
齐泰站在旁边,看了一眼黄子澄,又看了一眼朱允炆,也没有说话。
黄子澄继续道:“臣已拟了一份名单。周王、齐王、代王、湘王、岷王……此五王,或有不法之事,或有不臣之心。陛下可先削此五王,剪除燕王羽翼,然后——”
“然后,燕王孤立,不足为虑!”
齐泰终于忍不住了:“黄学士,你说得轻巧。五王,分布在河南、山东、山西、湖广、云南,你打算怎么削?一个一个削,还是一起削?”
黄子澄理所当然道:“自然是一个一个削。先易后难,先弱后强。周王在开封,离京师最近,又有不法之事,可先削之。”
齐泰摇了摇头:“先易后难?太常公!现在燕王是诸王之长,削藩,就该先从燕王下手,如泰山压顶,燕王既削,余下诸王就算有想法,也再也没有胆子反抗了,而且先削弱藩,不是给燕王提醒吗?让他知道朝廷目的,万一生乱怎么办?现在朝廷中有哪位敢说自己统兵比燕王更强?”
黄子澄脸色微变:“齐大人,你这是危言耸听。燕藩再强,也不过一藩王。朝廷拥兵百万,有何惧之?而且,燕藩素来谨慎,国人都觉得他有功无罪,全天下也都说他是贤王。若说他不轨,然后削藩,谁能信这话?
周王,是燕王一母胞弟。取周,则剪燕之手足。现在只要定下周王的罪名,立刻即处置,燕王肯定上书来救。救则可以连坐。若直接取燕,诸王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陛下刚刚即位,就对自己的亲叔叔动手,这名声传出去,好听吗?”
齐泰头都大了:“不是,我的太常公啊!你都准备干了,还讲究什么名声啊!也许天下臣民会议论一阵子,但是时间久了谁还记得?你这是……”
黄子澄还没说什么,御座上的朱允炆脸臊得通红。
什么话这是!
名声一定要讲究的,他自己就是靠着至仁笃孝赢取皇爷爷好感,现在全天下都在夸他宽仁,要是真如齐泰所说,皇家的颜面何在?
不过,齐泰说的确实也有点道理。他看向一直沉默寡言的方孝孺,问道:“希直先生有何良策?”
方孝孺上前,和黄子澄对视了一眼,开口道:“陛下,臣在汉中多年,对诸王之事,所知有限。但臣以为,藩王之事,关乎社稷,不可不慎。”
“臣以为,二位大人所言,各有道理。齐大人虑事深远,黄太常谋国老成。但臣窃以为,削藩之事,当以名正言顺为先。周王、齐王等,确有违法之事,削之有名。燕王无过,若遽然削之,恐天下不服。”
他是黄子澄举荐的,不好驳了老友的面子,而且,他内心深处觉得,朝廷削藩是必胜的,先易后难,无非是稍微麻烦一点,但是能师出有名,这才是万全之策。
“所以,臣倾向于黄太常之策。先削弱藩,以观其变。”
黄子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齐泰的脸色沉了下来。
朱允炆连连点头:“希直先生说得有理。黄师,你觉得先从谁下手?”
黄子澄早就想好了:“周王。”
朱允炆脸上露出了笑意:“好,就依黄师所言!”
……
“阿嚏~”
方敬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赶快拿手帕盖在鼻子上,遮住被冲击力冲出来的鼻涕。
“没事,就是稍微有点着凉,哪有那么多讲究啊!用不着喝这个药吧?”他瓮声瓮气说道,看着眼前黑乎乎的药汤,他有点头皮发麻。
太苦了啊!
方敬感冒了,前两天嫌天太热,直接在院子里用井水冲凉,结果第二天早上就发现嗓子开始发疼,眼睛发热,咳嗽喷嚏不断了。
青鸢耐心劝说:“公子,妾身放了很多蜂蜜的,这方子是《袖珍方》里的黄连香薷散呢!效果很好。”
“不喝行不行啊?”方敬苦着脸。
青鸢手里还端着一碟蜜饯:“公子别怕,一口气喝下去,然后立刻含一个蜜饯,就绝对不苦了!”
方敬白眼快翻上天了,心说你还挺适合做幼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