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按理来说的话,方敬上任的第一天就应该去的,但他以“长途跋涉、偶感风寒”为由,拖了两日。
当然,这两日他也没闲着,他把大同府送来驿站的卷宗翻了个遍,又让方勇带人把驿站周边的街巷摸了个清楚。
代王府派来盯梢的人已经换了三拨,方勇都快能认出其中两张脸了。
方敬的马车悠哉悠哉向按察分司衙门驶去,方勇敲了敲马车车壁,方敬掀开车帘。
“少爷,今天还是那两个人。一个蹲在驿站对面的茶摊,一个在巷口卖炊饼。昨天那个卖炊饼的换了个人,但推的是同一辆车。”
方敬“嗯”了一声,放下车帘。
盯吧,方敬根本无所谓。
这两天他“病了”,在驿站里根本没出去,但是盯梢的人兢兢业业,而且根本不怕方敬发现,摆明了告诉你,我在监视。
不过,方敬确实装得也像模像样:他让青鸢煎了药,药渣倒在驿站门口,又让方远隔几个时辰就往外跑一趟,说是去请大夫。甚至药是青鸢按《袖珍方》里治风寒的方子抓的,当然,怕苦的方敬可不会喝掉,煎出来的药汤全倒进了后院的花坛里。
“让他们盯着吧。盯得越久,越说明代王心里没底。”
按察分司衙门在大同城东,离代王府隔着三条街。方敬的马车在衙门口停下时,门口已经站了一排人。为首的是大同知府崔敏之,五十来岁,他身后站着同知、通判、推官,还有按察分司的几个吏目,乌压压一片,阵仗不小。
方敬下了马车,崔敏之率先迎上来,拱手行礼:“大同知府崔敏之,率阖府官吏,专候按院。”
方敬连忙还礼:“崔府尊客气了。下官初来乍到,本该先去府衙拜访,怎敢劳动府尊亲自来迎?”
理论上来说,知府是四品,品秩是高于方敬的,但是方敬是钦差,奉旨巡按,所以崔敏之也是客客气气。
崔敏之直起身,脸上笑容满面:“按院说哪里话。按院是钦差,奉旨巡按大同,本府理应迎接。只是按院前日便到了,本府今日才见到按院,已是失礼了。”
“前日便到了,今日才见到。”
方敬微微一笑,听出来这位崔知府有点不满,在阴阳自己架子大,笑道:“崔府尊莫怪。下官一路北上,舟车劳顿,前日刚到便病倒了。这两日躺在驿站里,连门都出不了。今日稍有好转,便赶紧来衙门报到,免得府尊挂念。”
“按院身体不适,理应多歇几日。公务之事,不急不急。本府已让人收拾好了衙门的后堂,按院若是觉得驿站不便,随时可以搬过来住。”
方敬摆摆手:“驿站挺好,不劳府尊费心。”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崔敏之侧身引路,带着方敬进了按察分司衙门。
按察分司的衙门不大,前堂后寝,左右两排厢房。前堂是审案的地方,正中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下面是一张黑漆公案,案上摆着签筒、惊堂木、笔架。方敬看了一眼那匾额,忽然想起历阳县衙大堂里的前辈哥,心里打了个突。
还好,这里没有红布盖着的木架子。
崔敏之引着方敬在前堂坐下,同知、通判、推官依次上前见礼。方敬一一还礼,笑容满面,态度谦和,崔敏之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容也渐渐真诚了几分。
见礼完毕,崔敏之让人上了茶。茶是大同本地的砖茶,煮出来的茶汤浓得发黑,方敬端起来抿了一口,差点没咽下去,这茶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土腥味。
“好茶!”
崔敏之眼睛一亮:“按院也懂茶?”
我懂个屁,我懂。
“略懂。这砖茶虽不比南边的细茶清雅,但胜在醇厚。大同天寒,喝这个正合适。”
崔敏之大喜,仿佛遇到了知音:“按院说得极是!本府在大同十年,喝惯了这砖茶,回南边反而喝不惯那些细茶了。南边的茶,太淡,没劲儿!”
方敬微笑着点头。
崔敏之又絮叨了一会儿大同的风土人情,方敬耐着性子听着,不时应和几句。
终于话唠的崔知府闭嘴了,方敬开口问道:“下官初来乍到,想跟府尊聊聊,了解了解大同的情况。”
崔敏之连连点头:“按院请问,本府知无不言。”
方敬想了想,问了一个最安全的问题:“大同今年的收成如何?”
崔敏之立刻答道:“托陛下洪福,今年风调雨顺,收成比去年好了两成。大同府的赋税,已经提前两个月收齐了。”
方敬点点头,又问:“军屯呢?大同是边镇,军屯的情况怎么样?”
崔敏之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自然:“军屯嘛……按院也知道,军屯的事,归都指挥使司管,本府根本插不上手。”
方敬“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代王府呢?代王殿下在大同,跟府衙的关系怎么样?”
崔敏之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盏,叹了口气。
“按院,您既然问了,本府就实话实说了。”
方敬看着他。
“代王殿下是亲王,本府是知府。论品级,殿下超品,本府正四品。论身份,殿下是先帝亲子,当今陛下的亲叔叔。本府见了他,得磕头。他说什么,本府要自称‘下官’,还必须得听着。”
崔敏之苦笑,但是随即一拍桌子,站起身来,颇有气概道:“但本府是大明的知府,不是代王府的长史。大同府的百姓,是大明的百姓,不是代王府的私产。有些事,本府管不了,也不敢管。但本府心里清楚,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方敬不置可否,但是举起茶杯表示赞赏:“崔府尊,下官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两人碰了一下杯,各自饮了一口。方敬放下茶盏,没再多问。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崔敏之终于起身告辞:“按院初来,本府就不多打扰了。按院若有差遣,只管吩咐下面人去办就是。”
方敬也站起来,拱了拱手:“崔府尊客气了。下官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以后还要仰仗府尊多多提点。”
送走知府,方敬坐回椅子上,长出一口气。他端起那盏砖茶,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青鸢从后堂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瓷壶。她走到方敬面前,给他倒了一杯新茶。茶汤清亮,飘着一股淡淡的龙井香气。
方敬接过来,抿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
“公子,这大同的官,好相处吗?”青鸢轻声问。
方敬想了想:“老狐狸!”
“我看他挺客气啊?”
“客气分两种。一种是真客气,一种是假客气。真客气的人,会跟你掏心掏肺;假客气的人,会跟你客客气气地把所有正事都推到明天。崔敏之在大同当了十年知府,能伺候一个愣怔代王,两人没发生过啥矛盾,你猜他是什么人?”
青鸢想了想:“要么是代王的人,要么是朝廷的人。”
方敬点点头:“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两边都是,或者两边都不是。这种人最难对付。”
方敬笑了笑:“在我面前唱啥高调啊,这帮读书人……”
他看了眼青鸢,摇摇头,特地解释道:“我不属于他们这帮人。”
“这帮读书人,就会说废话,什么叫‘有些事管不了’?是什么事?有什么叫做‘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这按什么标准?他把球踢回给我啦!让我自己去查。查出来了,他多少能捞点功劳;查不出来,跟他也没关系。”
青鸢微笑道:“公子才是最厉害的呢,这种老狐狸的心思也能一眼看穿!”
众下官跟方敬打了招呼,方敬也不再多待,起身从府衙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公子,回驿站吗?”方勇在外面问。
方敬睁开眼睛,想了想:“先不回去。绕一圈。”
“绕哪儿?”
“绕代王府。”
方勇没有多问,一扬鞭,马车调转方向,往代王府的方向驶去。
王府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侍卫,腰挎长刀,目不斜视。门前的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行人。
方敬放下车帘,对方勇说:“回驿站。”
马车调转方向,往驿站驶去。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方勇忽然放慢了车速,压低声音说:“公子,后面有人跟着。”
方敬没回头:“几个人?”
“两个。骑马。从王府那条街跟出来的。”
“让他们跟。”
方勇应了一声,继续赶车。马车在驿站门口停下,方敬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青鸢正在屋里摆饭。一碗羊肉汤,两张胡饼,一碟咸菜,简单得很。方敬坐下来,端起羊肉汤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公子,慢点。”青鸢递过来一块帕子。
方敬接过来擦了擦嘴,忽然笑了。
青鸢看着他:“公子笑什么?”
方敬放下碗:“我笑代王。他派了三拨人盯着我。驿站外面一拨,衙门外面一拨,王府门口一拨,现在又多了一拨跟着我的马车。我在大同的一举一动,他都要知道。”
青鸢轻声问:“公子打算怎么办?”
方敬嚼完嘴里的饼,喝了口汤,慢悠悠地说:“不着急。让他再盯几天。盯得越久,他越累。等他累了,我再动。”
他放下碗,看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墙头上,一只野猫蹲在那里,却不出声,眼睛在黑夜里绿油油的,颇为诡异。
方敬看了一会儿那只猫,忽然说:“青鸢,你说,那些盯梢的人,晚上睡哪儿?”
青鸢愣了一下:“妾身不知。”
“他们要是轮班,就得有人在驿站外面蹲一宿。九月的晚上,大同已经冷了。蹲一宿,得多难受。”方敬啧啧两声,“回头让方勇给他们送壶热茶去。就说,方按院体恤他们辛苦,请他们喝茶。”
青鸢忍不住笑了:“公子,您这是……”
“我这是关心他们。”方敬一本正经地说,“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再说了,他们喝了我的茶,明天盯我的时候,说不定能盯得认真点。盯得认真了,代王才放心。代王放心了,我才能睡个好觉。”
青鸢抿着嘴,起身去沏茶了。
方敬坐在桌前,端起羊肉汤,又喝了一口。
窗外,那只野猫跳下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
第二天一早,方敬刚到按察分司衙门,一个吏目就匆匆跑进来禀报:“按院,门外有人求见。”
方敬抬起头:“什么人?”
“说是……代王府的。是代王妃派来的。”
代王妃?徐妙岚?
他想了想,说:“请进来。”
吏目应声出去。不一会儿,领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素净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王府里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
那妇人走到方敬面前,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奴婢周氏,奉王妃之命,给方按院送东西。”
“王妃太客气了。不知王妃送的是什么?”
周氏从身后的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食盒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四碟点心:一碟枣泥酥,一碟桂花糕,一碟芸豆卷,一碟核桃酪。每一样都做得精致极了,一看就不是外面买的。
周氏说:“王妃说了,按院是自家人,来大同上任,本该亲自迎接。只是王爷近来身体不适,王妃要在府里照料,抽不开身。这点点心,是按院夫人小时候最爱吃的。王妃亲手做的,也让按院尝尝。”
徐妙岚这一手,高明。
方敬笑了笑:“烦请转告王妃,方敬多谢王妃厚爱。这点心,方敬收下了。改日定当登门拜访,给王妃请安。”
周氏福了一礼,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方敬坐回椅子上,他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内馅绵软,甜而不腻。
阿锦喜欢吃这个?
确实不错。
摸鱼摸完了,方按院得工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