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148节

  粮也不是给李守贞的。是给赵思绾的。

  为什么不给李守贞?刘承训把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就转明白了。不给李守贞——因为给不了。河中在郭威的围营里头,水路被截、陆路被封,一只铜管都差点出不去,十几车粮怎么送进去?送不进去。那就不送。不送给李守贞,送给赵思绾——永兴在关中西面,离南唐远了些,可中间隔的不是郭威的围营,是几处松散的偏师防线。偏师防的是赵思绾不往外跑,不是防外头的粮往里送。防线松的地方就有缝。有缝——粮就能从缝里钻进去。

  粮到了永兴——赵思绾就多了一口气。多了一口气,他就能多撑几个月。多撑几个月——朝廷就得多分一份心、多耗一份粮。多耗的那一份粮——从哪儿来?从河中前线的份额里分。分了河中的——河中就少了。少了——杨邠那条“三个月“的线就缩短了。缩短了——窗口期更窄了。

  南唐不出兵。出兵是明面上撕脸——撕了脸就是跟后汉开战。南唐还没准备好跟后汉开战。不出兵——出粮。粮走暗道,不盖南唐的戳,不用南唐的旗,扮成商队,混在淮南那些真做买卖的车队里头。查到了——那是商贩走私,跟南唐朝廷没关系。查不到——赵思绾续了命,三镇多拖一日就多耗一日后汉的气力。

  这一手,不毒。可阴。

  阴在它的目的不是救赵思绾——赵思绾死活跟南唐没什么干系。赵思绾是一个疯子,疯子是工具。工具好不好用不看疯不疯,看它能不能替你多拖几天。拖的那几天——后汉就多流几天血。多流的血是南唐的养分。南唐坐在淮南另一头,看后汉跟自己的藩镇自相残杀,越杀越弱,越弱——将来南唐的路就越宽。

  这笔账,李璟算得过来。

  李璟这个人,刘承训在脑子里的那间偏殿里给他挂了一个标签:文人。文人皇帝。写词好、喝茶好、听曲好——治国不好。不好不是蠢。是懒。懒得亲自动手。亲自动手的事他让底下人去做。底下人做出来的东西——比如这十几车粮——精不精细他不管。他管的是方向。方向是对的:趁后汉内乱使绊子。方向对了,细节粗一点他不在乎。

  不在乎——就露了馅。商队带粮走淮南不稀奇,可十几辆车的量、直奔永兴的方向——这在王殷的耳朵面前,跟亮了底牌没两样。

  底牌亮了——刘承训却不翻。

  ——

  不翻是有道理的。

  道理有三层。

  头一层:南唐的粮养不活赵思绾。十几车粮听着多——可一座围城里头几千号人吃起来,十几车能撑多久?撑得了一个月,撑不了三个月。三个月之后赵思绾还是得面对粮尽人散的局面。南唐这十几车粮是往火里浇的一瓢水——浇了,火矮了一截,可火没灭。等水蒸干了,火还在。

  第二层:追究这桩事的代价太大。追究——怎么追?截了那几支商队?截了——南唐说那是民间商贩,跟朝廷无关。你拿什么证明这是南唐朝廷干的?拿不出来。拿不出来就是泼脏水。泼脏水——南唐就有了借口:你后汉无故截我商队、欺我百姓,那我就不客气了。不客气了——往坏了走就是开战。三镇还没平,再跟南唐开一条线——那是真要命了。

  第三层最深。

  最深的那一层,刘承训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他在心里想过一遍,想完了觉得不必说——说了反而把事情弄浑了。

  他在脑子里那间偏殿的墙上挂了很多东西。有赵匡胤的圈、有曹彬那二十九个字、有郭威的三句话、有苏逢吉那条泥鳅。墙上还有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上挂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着一条线:淮南。

  淮南十四州。全卷大纲上写着呢——第五卷,剑指江南。打的就是南唐。打的就是这个李璟。

  现在李璟偷偷摸摸往赵思绾那儿送了十几车粮。送了——他就欠了一笔。欠的不是粮的账。欠的是一个“把柄“。把柄这种东西,用在今天——值一场口水仗。搁着不用——搁到将来,搁到第五卷那个“剑指江南“的日子,它就值十倍。值的不是打仗的借口——打仗从来不缺借口。值的是人心。天下人看见后汉打南唐——凭什么?凭三镇之乱的时候南唐在背后捅刀子。这个刀子今天不声张——到了那一天拿出来给天下人看,天下人就觉得:该打。该打的仗比不该打的仗好打十倍——因为人心在你这头。

  所以不追究。

  不追究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搁着。搁到将来一起算。

  他在薄纸的空白处批了一行字。字迹比平日的细了一丝——不是笔秃了,是他写这行字的时候手腕稳得异常。手越稳,写出来的字越细。细的字是藏着力气的——粗的字是泼墨,细的字是刻碑。

  “南唐的粮养不活三镇。但这笔账记着。以后一起算。“

  十七个字。

  写完了他把薄纸和赵守微的帛一起收进了木抽屉。木抽屉越来越满——满得快装不下了。装不下了就换一个大的。大的抽屉他不换——他宁可把纸叠得更紧,塞进原来这个旧的里头。旧的抽屉他用了大半年。半年的手油、墨渍、汗痕,全渗进了木头里。渗进去的东西擦不掉。擦不掉的才是自己的。

  他把抽屉推回去。“嗑“。

  然后去拿孟岐的药碗。

  碗是温的——孟岐算准了他这会儿得喝。算准了的药不烫不凉,入口刚好。刚好的温度不好掌握——要在送进来之前一刻掐得死死的。孟岐掐了大半年,掐出来了。

  药苦。

  可今天喝着,苦里多了一丝回甘。不是药变了——药方没换。是他心里松了一丝。松的那一丝不多。松在南唐这一手虽然阴,但露了底。露了底的对手比藏着的对手好对付。藏着的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手、从哪儿出手。露了底的你知道——他的底就这么深。就这么深的底,翻不了天。

  翻不了天的对手——搁着。搁到翻天的那天再收拾。

  偏殿的灯还亮着。一盏。

  灯底下的抽屉里多了两张纸。一张说城里的人快死完了。一张说城外有人在偷偷续命。一个在塌。一个在补。塌的速度比补的快——这就够了。

  够了——就接着等。

  灯在——棋就在下。

第136章 赵匡胤的第二战

  突围的消息是半夜传到帅帐的。

  传消息的斥候浑身是泥——从营线外头的矮坡上翻滚下来的那种泥,带着草根和碎石渣子。他跪在帅帐前头,喘了三口才把话说出来。

  李守贞从城北派出了一支人马。

  人数不多——百来骑。百来骑放在三万人围城的盘面上不算什么。可这百来骑不是寻常的突围。寻常的突围往外冲——冲出去就跑,跑得了算赚,跑不了就死在城外。这百来骑不一样。这百来骑带着东西。带什么——斥候没看清。天太黑,只看见马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裹,包裹的形状不像粮袋,倒像竹筒和油纸扎成的长捆。

  长捆。竹筒。油纸。

  郭威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半穿了甲——他睡觉不卸甲裙,只解胸前那两道扣。围城围到第七个月,帅帐里的人都这么睡:上身松着,下身绑着,靴子搁在榻边半臂远的地方——坐起来一伸手就够着。这种睡法不是不累。是累了也得这么睡。累了松快一回——那一回要是正好赶上城里的人趁夜摸出来,松快的那几息就是送命的几息。

  郭威在帅帐里站了不到十息。他没看地图——地图上的东西他闭着眼都画得出来。城北那一段是常思的防区。常思的防区松不松?松。常思管的是侧翼截断,不是正面硬顶。截断要跑——跑的人看的是面,不是点。面铺得开了,点上就薄。薄了——就有缝。城里那支百来骑挑的就是这道缝。

  可他在乎的不是缝。缝堵得住。常思那边接了令会动。他在乎的是斥候说的那些“竹筒和油纸扎成的长捆“。

  竹筒里装什么?帛。帛上写什么?求援。送给谁——不必猜。上一封铜管裹尸的信被截住了。这一封换了法子,不走水沟了,走人。走活人。活人骑着马带着李守贞最后的筹码往城外跑。跑的方向——斥候说是西北。西北。西北不是南唐。西北是契丹。

  李守贞在赌最后一把。这一把的赌注是那百来条骑兵的命。赌赢了——信送到耶律璟手里,契丹南下,围城的三万人腹背受敌。赌输了——百来条命扔在城外,李守贞连最后一批能骑马的人都没了。没了能骑马的人——城里就彻底成了一口闷锅。闷锅里的东西只有一个去处:烂。

  郭威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他只用了三息。

  三息里他没有多想。不是不用想——是这个决定在他脑子里已经躺了很久。躺在一个叫“万一城里派骑兵突围“的格子里。那个格子里摆着一个名字。

  他走到帅帐门口,对帐外当值的亲兵说了一句话。声不高。高了整个行营都听见了,听见了就乱。他只对那一个人说:

  “叫赵匡胤来。“

  ——

  赵匡胤来的时候没穿甲——他穿的是一件旧褂子,外头套着皮袢。皮袢是行军用的那种,不挡刀但挡风。这个时辰叫他,不穿甲才正常:半夜被叫起来的人,第一反应是抄家伙,不是系扣子。甲是打正阵穿的。夜里的活——快、轻、准,甲反而是累赘。

  他到帅帐的时候走得快。快不是跑——是大步。军营里不跑。跑了就是慌,慌了就乱。大步是快而不慌。他从直卫的帐到帅帐,一百来步,走了不到半刻钟。

  进帐的时候他看见了郭威的脸。

  郭威的脸在帐中那盏铁灯底下只亮了一半。亮的那一半没什么动静——郭威这个人,不管什么事,脸上永远是那副沉得住的样子。沉得住不是不急——是急了也不让人看出来。让人看出来了,底下的兵就跟着急。底下的兵急了,仗就打不稳。帅的脸,是三万人的定心丸。定心丸不能裂——裂了药效就散了。

  赵匡胤行了个半礼。半礼——夜里行军事不讲全礼,半礼够了。

  郭威不说铺垫的话。他从来不说铺垫的话——说铺垫的人是闲人。他只说了三桩事。

  第一桩:城北出了百余骑。方向西北。带着东西。多半是信。

  第二桩:常思的人在追——可常思的骑兵散在面上,收拢起来至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那百余骑跑到了什么地方,就不好说了。

  第三桩是一个数。

  “你的直卫里头能骑夜马的有多少?“

  赵匡胤没有回答这个数——他回了一个更准的。

  “一百一十七。能骑夜马的,八十出头。能骑夜马还能打的——六十不到。“

  他报这个数的时候没有犹豫。没犹豫不是随口报的——是他心里有本账。账上头每个人的马怎么样、夜里能不能起来打、打起来什么水平,他记得。记在脑子里的账比写在帛上的牢。帛会被水泡烂,脑子不会。

  郭威听了这个数,眉头没动。

  “够了。“

  两个字。没有多余的嘱咐。“够了“——就是去吧。怎么打、从哪儿截、截住了之后怎么办,这些他没说。不说不是不想——是他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不需要他说。需要帅帐手把手教怎么打仗的将,不会被编进亲随直卫。编进来的——甩出去就能用。

  赵匡胤转身就走。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还快了一截——来时是被叫来的,不知道什么事。走时是知道了——知道了的人,脚底下就有了方向。有方向的步子比没方向的稳。稳里带着一种往前冲的势——像枪头。枪头不回头。

  ——

  他带出去的人不是六十——是八十三。

  多出来的二十多个是他临走前又点了一遍的。点的时候他心里算了一笔账:对方百来骑,他带六十不到,数上就矮一截。数矮了——夜里打起来矮的那一截更明显。夜里看不清人,只看见影子。影子多的那一方,气势就压着影子少的那一方。气势压住了——打起来就顺。气势被压了——打起来就费。

  所以他多带了人。多带的那二十多个,不全是“能骑夜马还能打的“。有几个是刚补进来的新兵,骑术过得去,夜里能不能打,不知道。可他带了。带了——那几个人跟着跑了一路、冲了一阵,能打的打了,不能打的至少是影子。影子也是兵。

  出营的时候天黑得像泼了墨。没有月——云厚,把月亮糊死了。糊死了的天底下,马蹄声闷在泥地里,噗噗的,跟下午那场没下成的雨一样沉。

  赵匡胤骑在最前头。他的马是直卫里最好的那匹——不是最高,是最稳。夜里骑马不要高的要稳的。高马重心高,夜里看不清路,蹄子踩空了一脚就是连人带马摔下去。稳马步子碎,碎步踩得实,实了人在马上晃得少。晃少了——夜里射箭、夜里挥枪,都稳。

  他没有往城北追。

  追——追不上。那百余骑从城里出来的时候,常思那边已经发觉了。发觉了就追。常思的人追在后头,城北那百余骑拼了命往西北跑——跑的是活路,追的是差事。拼命跑的人比赶差的人快。快了——追的人就越拉越远。越拉越远了追得上么?追得上——但要时间。时间一长,天就亮了。天亮了那百余骑散进了西北那片丘陵里头,再找就难了。

  赵匡胤不追。他截。

  截和追是两回事。追是从后头往前赶。截是从侧面往中间卡。卡在哪儿?卡在那百余骑从城北往西北跑的路上。

  城北到西北,要过一道浅河。浅河叫涑水。涑水在这个季节水不深——深处没马腹,浅处刚过膝。可涑水两岸是烂泥滩。烂泥滩的好处是白天看着平——夜里骑马踩上去,马蹄陷进泥里拔不出来。拔不出来的马,就是活靶子。

  这个地形赵匡胤在白天踩过。踩过一回就记住了。他记的不是涑水在哪儿——涑水在地图上有。他记的是涑水两岸那片烂泥有多宽、马从这边踩进去到对岸出来要多久、哪一段泥最软。最软的那一段——马踩进去到拔出来,至少五六息。五六息的工夫,够射三箭。

  他把八十三骑带到了涑水东岸上游一里处的一片矮坡后头。矮坡不高——骑在马上刚好被挡住。挡住了就看不见。看不见的八十三骑,蹲在矮坡后头等。

  等什么?等马蹄声。

  夜里的马蹄声传得远。比白天远——白天有人声、风声、鸟声、一切活物的声搅在一起,马蹄声淹在里头不显。夜里万物静了,马蹄声就格外分明。分明到赵匡胤听着那些碎碎的噗噗声的时候,能数出来那群马大约跑到了什么地方。

  等了半个多时辰。

  半个多时辰里他一句话没说。身后八十三个人也一句话没说。不说是规矩——他定的规矩。出营之前他只下了一道令:不许说话。不许咳嗽。不许揉鼻子。马嘴上绑了布条——马打个响鼻在夜里传出去,隔一里地都听得见。人嘴不用绑。人知道闭嘴。不知道闭嘴的人不会被他挑进直卫。

  然后他听见了。

  从西面来的。不是一匹马——是一群。一群马的蹄声混在一起像一片闷雷,不是天上的雷,是地底下的雷,从泥土里往上涌。涌到耳朵里的时候,他已经把手里那杆铁枪的枪穗绕了一圈缠紧在掌根上了。

  那群马正往涑水来。

  ——

  战斗在涑水东岸的烂泥滩上打响。

  打响不准确——没有鼓号。夜里截击不擂鼓。擂了鼓是告诉对方“我来了“。不擂鼓,是等对方的马蹄踩进了烂泥,拔不出来了,再从矮坡后头冲出去。

  赵匡胤带着八十三骑绕过矮坡的时候,那百余骑的前队已经下了涑水。下水的马不难走——水浅。难走的是上岸。上岸那一段——四五丈宽的烂泥滩——马踩进去,蹄子陷了半尺,拔一下陷一下,像踩在黏糊糊的稀面里头。拔蹄的声音在夜里听着又闷又涩,像牲口在沼泽里挣。

  前队的二三十骑正在泥里挣着往上拔。后队还在水里没上岸。中间那一截——水岸交接处——挤了一团。挤了——就是靶。

  赵匡胤不是从正面冲的。他从斜上方切下来——矮坡的坡势给了他一段居高临下的距离。居高临下的骑兵比平地上的骑兵多了一样东西:势。势是马跑起来之后往下冲的那股惯力。惯力加在枪尖上——枪尖捅进去的深度比平地上多半寸。多了的那半寸,在甲上是透不透的区别。

  他的枪在夜色里没什么光。铁枪不像刀——刀有锋,锋面宽,能反光。枪是一条线。线在夜里是看不见的。看不见的东西比看得见的可怕——你知道它在,可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到。到了——就是一道闷痛。闷痛之后,人从马上栽下去,栽进烂泥里。烂泥是软的。软的东西接住硬的人——那一声闷响,比刀砍在盾上还沉。

  前队的人反应不慢。反应不慢是因为他们本来就绷着——从城里冲出来的人,知道身后有追兵。知道的人不敢松。不松的人被从侧面截了,第一反应不是跑,是掉头打。掉头打的那几个拔出了刀——可刀在泥里使不利索。马蹄在泥里拔不动,人在马上转不了身,转了身砍出去的那一刀,力气卸在了泥上。卸了力的刀不叫砍——叫拍。

  赵匡胤的枪不拍。他的枪走的是直线。直线的好处——不拐弯、不卸力、从出手到入肉一气到底。一气到底的枪,在泥地里比刀好用十倍。刀要挥——挥要空间。枪只要一条线。一条线的空间,泥地里挤得再密也够。

  他在前队的人堆里杀了一个穿透,杀穿了之后没停,顺着泥滩的边缘往下游兜了一个弧。兜弧的时候枪横过来——横枪扫不死人,可横枪能把人从马上拨下去。拨下去的人掉在泥里——泥把人裹住了,爬不起来。爬不起来的人就不用管了。泥会替他管。

  他身后那八十三骑跟得紧。紧不是齐——夜里做不到齐。紧是前后不散。前头冲,后头跟,跟不上的绕,绕不过的停——停了的人在外围堵。堵不是打——堵是让跑的人跑不了。堵住了,里头的人越缩越紧,紧了就乱,乱了就容易收拾。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

  不到一个时辰——在战场上已经不短了。夜战尤其不短。夜里看不清人,看不清马,看不清敌我——有几回他的枪差一寸就捅到了自己人身上。差一寸——是因为那个人在最后那一息喊了一声“都头“。喊了都头——他就知道这是自己的人。收枪。收得极快——快到手腕拧了一下差点脱臼。

  这一个时辰里他没有下马。

  从冲出矮坡到最后一个叛军从马上栽下来,他一直骑在那匹稳马上。马身上中了两箭——一箭在颈侧的皮甲上弹开了,一箭扎进了后臀的肌肉里。扎进去的那一箭不深,可马疼了,疼了的马失蹄踉跄了一步。踉跄的那一步里他用膝盖夹死了马腹——夹死了,马就不会倒。不会倒的马带着他从烂泥滩的这头冲到了那头。

  冲到那头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烂泥滩上横七竖八躺了几十具人和马的影子。影子不动。不动的影子在夜色里分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马——混在一起,跟泥混在一起,跟涑水的水汽混在一起。混成了一团暗。暗里头没有声——也不全是没有。有几声极低的呻吟,像是什么东西在泥底下闷着叫。闷着的声比亮着的更难听。

  全歼。

首节 上一节 148/235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