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再造大汉 第157节

  偏殿里恢复了安静。安静里只有他右手在案面上微微发颤的那一点动静——那点动静比蚊子还轻。轻了就像没有。

  可它在。

第145章 赵思绾覆灭

  永兴的消息比凤翔晚了九天。

  晚的这九天里,赵思绾的城还在。城在——但城里的东西已经不在了。不在的不只是粮。粮在前几个月就见了底。底下面还有什么?底下面是人心。人心比粮先烂。

  赵思绾的人心是怎么烂的?不是一天烂的。是一层一层烂的——像一根从里面朽掉的柱子。外面看着还立着,还直,敲一敲还有声。可你从里面掏一把——全是碎渣子。碎了的柱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可它一定会倒。

  倒的那一天来了。

  ——

  赵思绾的疯,在前面的章节里写过——杀俘取胆佐酒、食人充饥。这些事传到汴京的时候帛上的字让人看了犯呕。犯呕的事发生在千里之外,隔着帛上的墨——呕一下就过了。可对于城里那些天天活在那个人身边的将校兵卒来说——呕完了还得继续活。继续活在一个杀俘食人的疯子的手底下。

  活不下去的人——不是一天冒出来的。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攒的第一步是怕。怕是最本能的东西——看见主帅拿人的胆泡酒喝、看见城头上挂着的人头不是敌兵而是俘虏甚至自己人——怕。怕了的人缩着。缩着的人不说话、不反抗、不动。缩着的人是最安全的——缩着不惹事就不会被注意到。不被注意到就不会变成下一个挂在城头上的头。

  第二步是麻。麻是怕的升级——怕了太久之后人就不怕了。不怕不是胆子大了,是感觉钝了。钝了的人看什么都是一样的:又杀了一个?哦。又挂了一颗头?嗯。又拿什么东西佐酒了?好吧。钝了的人比怕的人更危险——因为怕的人知道自己在怕,知道怕的人还会跑。钝了的人不知道自己钝了。钝了的人——有一天突然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那股被钝住的情绪一下子全涌出来——涌出来的就不是怕了。是别的。

  别的——是恨。

  恨不需要理由。恨只需要一个被扎的那一下。

  扎赵思绾手下那些人的那一下,来自一桩极小的事。

  小到赵守微的密报里只有一句——这一句还是从事后投降出来的永兴兵卒嘴里问出来的。问出来的那句话是这样的:

  赵思绾杀了一个伙夫。

  伙夫不是兵——伙夫是在灶上烧饭的。伙夫在军中的地位比什长还低——什长好歹管着十来个人,伙夫管的是一口锅。一口锅在有粮的时候有用,没粮的时候——锅空了,伙夫就没用了。没用的人在赵思绾眼里等于废物。废物——杀了不心疼。

  这个伙夫被杀的原因更小:他偷吃了一把草根。

  草根不是粮。草根是地里刨出来的野物——野物不在赵思绾的口粮分配之列。不在分配之列的东西——按常理来说,谁捡了谁吃,不犯军法。可赵思绾不按常理。赵思绾觉得城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是他的——草根也是他的。他的东西被人偷了——杀。

  伙夫被斩在了灶台旁边。

  斩的时候血溅到了灶台上。灶台是铁的——血溅在铁面上滋滋地冒了两下,跟油溅出来的声差不多。

  这桩事放在赵思绾杀俘食人的那些大事里头不值一提——杀一个偷草根的伙夫,比起拿人胆佐酒来,算什么?什么都不算。可这桩事的分量不在它大不大——在它扎了谁。

  它扎的是灶上那些其他的伙夫。扎的是每天端着空锅在灶台边蹲着的那些人。扎的是比什长还低、比兵卒还卑、在一座围城里连一把草根都没有份吃的那一群人。

  这群人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在乎过。赵思绾不在乎他们。将校不在乎他们。兵卒不在乎他们。他们自己也不太在乎自己——围了这么多个月,能活着就不错了,在乎什么?

  可这群不被在乎的人有一样东西:灶。

  灶上有刀。灶上有水。灶上有火。

  灶是一座军营里最不起眼、也最要害的地方。不起眼——因为没人注意厨房。要害——因为所有人都要吃饭。所有人都要吃饭的那个地方——控制了灶,就控制了所有人的嘴。控制了嘴——不是控制了军队。但切断了嘴——军队就断了。

  伙夫们不懂这些道理。他们不是谋士,不会算这种账。他们只知道一桩事:今天赵思绾因为一把草根杀了他们中间的一个人。今天是草根。明天呢?明天赵思绾饿了,是不是轮到他们?他们不是兵——不穿甲、不扛枪。不穿甲的人在赵思绾眼里比穿甲的更不值钱。更不值钱的人——更容易被杀。

  怕——麻——恨。三步走完了。走完了的人不需要有人来组织。不需要有人来喊口号。不需要有人来递一把刀。他们手里有刀——灶上的刀。灶上的刀不长、不快,可够了。够什么——够在赵思绾下一次走到灶台边上的时候,从后面把他按住。

  可伙夫们没有这个胆。

  有胆的——是那些在伙夫被杀之后终于从“麻“里被扎醒的将校。

  ——

  哗变是在一个午后发生的。

  午后——赵思绾在睡。围城围到这个份上,城里连值夜的规矩都乱了——因为值夜的人站不住。站不住的人白天黑夜都一样。赵思绾自己也不怎么分白天黑夜了——他什么时候累了就睡,什么时候醒了就骂人。骂完了人——有时候杀一个,有时候不杀。杀不杀看心情。心情这种东西在一个疯了的人身上是最不可控的——今天心情好了放你一马,明天心情坏了拿你开刀。

  午后他睡着的时候,三个将校动了。

  三个——不是一群人。一群人动太招摇。三个人动够了。三个人里头有一个管着赵思绾寝帐外头那一哨卫兵。管卫兵的人——把卫兵调开就行。调开的理由是换岗。换岗是正常的事——没人起疑。换了岗的新哨是那个将校自己的人。自己的人——不拦。

  不拦——另外两个人就进去了。

  进去的时候赵思绾还在睡。睡的姿势很不好看——歪在榻上,一只胳膊搭在地上,嘴半张着。半张的嘴里有一股子什么味——不是酒味。是那种长期没吃饱的人嘴里散出来的酸臭。酸臭在帐篷的密闭空间里散不掉,闻得人想吐。

  两个人把绳子套了上去。

  套的速度很快——快到赵思绾醒过来的时候绳子已经绕了两圈。绕了两圈的绳子箍在他胳膊上——胳膊被勒住了就动不了。动不了的人第一反应是叫。叫了——帐外没有人应。没人应——是因为卫兵已经换了。

  赵思绾挣了两下。挣的那两下力气不大——他已经不是九个月前那个壮得像牛的武人了。九个月围城把他磨瘦了一圈。瘦了一圈的人力气打了折。打了折的力气挣不开两个人绑的绳子。

  挣不开——他就不挣了。

  不挣的赵思绾反而安静了。安静的那一刻他看着面前那两个人的脸——两张他认得的脸。认得——因为这两个人跟了他不止一年。跟了一年的人——今天来绑他。绑他的人的脸上什么表情?投降出来的兵卒说不太清楚。说不清楚是因为那两个人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恨、没有快意、没有害怕。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的脸比什么都有的脸更让人不安。什么都有——说明人还在动。什么都没有——说明人已经走完了从怕到麻到恨的那三步,走到了恨的那一头之后——恨也不剩了。不剩了的人做事最干净。

  他们把赵思绾从帐里拖了出来。

  拖出来的时候城里的人看见了。看见了——没人动。没人动不是因为没看见,是因为看见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一个被自己手下绑了拖出来的主帅——该救?不救?救了——跟着他一起死。不救——也许能活。

  活——在这座城里已经变成了所有人唯一想要的东西。活比什么都大。比忠大。比义大。比恩大。赵思绾拿他们当畜生——畜生没有忠义。畜生只有活。

  没人救。

  赵思绾被绑出来的时候——一座城安安静静的。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开城的过程也很平。

  三个将校派人出城联络围城的偏师。偏师将领进城受降——进去之后看见赵思绾被五花大绑在一根柱子上。柱子是城里某处衙门门口的木柱——不是秦王宫殿那种旧庙拆来的,是一根正正经经的官衙柱子。官衙的柱子绑一个叛将——这画面在五代不稀罕。五代几十年里被绑在柱子上的人比柱子还多。

  偏师将领受了降,城里的兵卒一律收缴兵器、登册、看管。看管不难——城里的人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没有力气的人只需要一碗粥就能让他们乖乖坐在那儿不动。一碗粥——几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的人,为了这碗粥什么都肯干。

  赵思绾被押解回汴京。

  押解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一句话没说不是认命——是他不屑于说。不屑是疯的人最后的体面。疯了一辈子的人,到了最后一刻如果突然说出什么求饶的话或者忏悔的话——那他前头那些疯就全作废了。作废的疯比不疯还难看。赵思绾不让自己难看。他不说话——一路上从永兴到汴京不说话。不说话的人坐在囚车里——囚车的铁栏把他的脸分成了一条一条的。条条的脸在日头底下晃——晃着的脸没有恐惧。没有恐惧的人不是不怕死——是死在他眼里跟杀没什么两样。杀了那么多人的人——被杀,不过是轮到自己了。轮到了——就轮到了。

  他没有求过任何一个人。

  这是他最后一点值得记住的地方。

  ——

  赵思绾到汴京的那天,刘承训没有见他。

  不见不是不想——是没必要。见了又怎样?跟一个疯子说什么?问他为什么杀俘?为什么食人?这些问题问出来——疯子要么不答,要么答的东西让人作呕。作呕的话听了之后搁在脑子里——搁着就是脏。脏的东西他不往脑子里放。他脑子里的那间偏殿已经够满了——满的都是正经的东西。正经的东西里不留给疯子的位置。

  他没见赵思绾。他批了一道旨。

  旨写得短。

  短到王殷替他誊完之后停了一下笔——停不是觉得少,是觉得这几个字的分量够了。够了就不必加。加了是废话。废话出现在旨意上——是削分量的。分量最重的旨意往往最短。短到一刀见血。

  “赵思绾杀俘食人,罪不容赦。斩。“

  十二个字。

  十二个字里没有“据报““经查““按律“这些公文里惯用的铺垫。铺垫是留给需要论证的罪名用的。赵思绾的罪不需要论证——杀俘取胆佐酒、食人充饥——这些事满天下都知道。知道的事不需要论证。不需要论证的罪——直接判。

  “斩“这个字落在帛上只占一个字的位置。可这一个字从刘承训的笔底下写出来的时候,手没有颤。

  不颤——是因为这一刀不需要犹豫。犹豫是留给可议之罪的。赵思绾的罪不可议。不可议的东西不留给犹豫。不犹豫的手——最稳。

  旨下了。

  赵思绾被斩在了汴京城外的刑场上。斩的那天天气好——秋日的太阳干干净净地照着,刑场上的影子短短的。短影子的晴天里斩一个人——干净。比阴天斩干净。阴天斩的人,血渗在湿地里洇得慢,看着拖泥带水。晴天的血落在干土上——一下就收了。收了就干了。干了就完了。

  完了。

  三镇去其二。

  ——

  偏殿里。

  案上那份凤翔军报和永兴军报并排搁着。两份帛——一左一右。左边是王景崇的降表——措辞恭谨,格式齐全,落款端正得像是提前练了三遍才写上去的。右边是永兴的结报——赵思绾的首级已验,城中兵卒登册完毕,百姓安置有序。

  两份帛。两桩事。一桩是台阶上顺下来的。一桩是从里面烂出来的。两种了法。两种结局。可对于坐在偏殿里的这个人来说——结果是一样的:三条线断了两条。

  剩下的一条——最粗,最硬,也最难断。

  河中。

  李守贞。

  他把两份帛折好,都搁进了木抽屉。搁的时候那一声“嗑“跟往常一样闷——可今天这一声闷里头有一丝不同的东西。不同在他搁完了之后手指在抽屉边沿上敲了一下。敲了一下——那是他极少有的一个动作。他不敲东西。敲东西是有节奏的——节奏是轻松的人才有的。他不轻松。可今天他敲了一下。

  一下。只一下。

  一下是因为:棋盘上少了两颗子。少了两颗子——剩下的那一颗就更孤了。更孤的子更容易围死。围死李守贞——三镇就全平了。全平了——他这一年多扛着的那些东西就能放下一部分。放下一部分不是全放——全放不可能。全放了的人——就不需要坐在这里了。

  可放下一部分——够了。够让他喘一口气。够让他抬起头来看看前头的路还有多远。够让他在那间偏殿的墙上多挂一盏灯。

  只剩河中了。

  只剩最后一座城。一个疯了的人坐在一座用百姓的砖垒起来的宫殿里、拿着一把不知道从哪个死人手里摘来的旧刀、对着几百个跪在旧毡上的鬼吹灯的“臣子“——等死。

  等他死。等城破。等一切结束。

  灯点上了。一盏。案上那一摞章奏还得批。明天的纸还会来。后天的纸也会来。可这些纸的分量——比前几个月轻了一点。轻了一点的分量——他的手扛得住。

  扛得住就好。

  灯在——棋就在下。

第146章 末宴

  宫殿是假的。

  砖是从城南坊墙上拆的。拆的时候用的是守军——不是匠人。守军不会拆砖。不会拆就硬凿,凿下来的砖十块有三块是碎的。碎的砖垒不成正墙,只好用泥补。泥是从护城河边刨的。河边的泥湿,湿泥砌上去缩水,缩了水墙面上就裂。裂了的缝从外头看像一道道老人脸上的纹——深的浅的横七竖八,看久了让人觉得这面墙随时会塌。

  不会塌。李守贞不许它塌。他让人在裂缝上刷了一层石灰。石灰是白的,刷上去把那些纹盖住了。远看——还真有点宫殿的意思。白墙、高檐、门口立两根柱子。柱子也是拆来的——拆的是城北一座祠堂的顶梁柱。祠堂塌了。塌了的祠堂原来供着谁没人在意了。柱子搬过来立在门口,上面的红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红漆没补——城里没有漆了。没有漆就光着。光着的柱子立在刷了石灰的白墙两边,像两根没了皮的骨头。

  骨头支起来的这座“宫殿“,是李守贞的“秦王正殿“。

  他叫它正殿。河中城里的人——还剩的那些人——叫它“那座房子“。叫正殿的是他自己和他身边最后那一圈人。那一圈人叫它正殿,不是信,是不敢不叫。不叫的人有——有一个,叫过“那座破房子“,当天被拖到殿前的空地上,一刀。刀是李守贞的亲卫砍的。砍完了尸首就丢在殿门外头。殿门外头如今堆了不少东西——尸首、碎砖、扫不尽的灰。没人收拾。收拾的人都去守城了。守城的人也不够了。

  不够了,也没人再从外头来。

  外头来不了了。凤翔降了。永兴完了。消息传进河中的时候李守贞正坐在殿里头的一张太师椅上。那张椅子也是拆来的——拆的是原来河中节度使署衙的正堂。椅子是好木,沉得一个人搬不动。搬过来四个人抬的。抬到殿里,搁在正中间,前面摆了一张案,案上铺了一块红布。红布是军中的旗料裁的。旗料染得深,铺在案上倒是好看。

  李守贞坐在那把椅子上听完了两个消息。

  头一个:王景崇降了。开的城,递的表。凤翔那头连一仗像样的都没打——人心散了,城里的将校们自己先吵起来了,吵到最后谁也不愿给王景崇陪葬。不愿陪葬的人比愿意的多,多的那一拨把城门开了。

  第二个:赵思绾死了。不是战死的——是被自己人绑了送出去的。那个疯子杀俘取胆、以人肝佐酒的事传遍了军中,他手底下的人受不了了。受不了的人在一个半夜把他按在床上,用绳子捆了,天一亮抬出城门递给朝廷的偏师。朝廷那边没客气——一刀。

  李守贞听完这两桩消息的时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没有表情不是镇定。镇定的人是心里有底。他心里没有底了。底在王景崇降的那一刻就漏了——三镇联横,联的是三条命拴在一根绳上。一条断了,剩下两条就各断各的。如今两条都断了,绳子上只剩他一个。一个人吊在绳子上——那就不叫联横了。那叫上吊。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围城一年了。一年里他从十万人的城守到不足三万。三万里能打的不到五千。五千人守一座城——守得住吗?守不住。他不是不会算这笔账。他算得比谁都清。清到他知道:就算明天城外的郭威不攻,城里的粮也撑不过一个月。一个月之后他的兵会饿到拿不动刀。拿不动刀的兵不是兵,是饿殍。饿殍不守城。饿殍等死。

  他知道完了。

  可他不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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