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路从陕州本地的屯粮里调。陕州是西路重镇,自己有存粮。存粮不是给前线备的——是给陕州驻军吃的。从驻军嘴里匀一部分出来补前线,这一笔要算得精:匀多了驻军饿肚子,驻军饿了就闹。闹了——后方不稳。后方不稳——前线的粮道就断了。匀少了——前线还是不够吃。所以这一路的数,杨邠隔几天就要重新算一遍。隔几天算一遍是因为陕州的存粮是动的——它自己也在消耗,消耗的速度跟季节有关,跟驻军人数有关,跟当地的收成有关。一个变了,另几个跟着变。变了就得重算。
第三路最远,也最不稳——从河东方向调。河东的粮要翻太行山。翻太行山的粮车走得慢、折损大,途耗能到四成。四成就是一石粮到前线只剩六成。六成运费吃掉四成——这笔买卖不划算。可有时候前两路接不上趟了,第三路就是救命的。救命的粮不讲划算——到了就行。
三路粮道在杨邠的图上标了三种颜色。没有颜色——他没那个闲工夫去找三种颜色的墨。他用的是线条粗细:粗线是第一路,主道;中线是第二路,补道;细线是第三路,备道。粗中细,一看就知道哪条是命脉哪条是支线。命脉不能断。支线可以缓。备道——最好不用。用了就说明前两条出了事。
刘承训看这张图的时候手指没有在图上点——他只看。看的时候眉头没皱。没皱不是没看出问题——是他看出的问题杨邠已经标上去了。杨邠在第一路的陕州到河中那一段画了一个小圆圈,圆圈旁边写了两个字:“浅滩。“浅滩——就是上回陛下替他补上的那半成途耗的源头。杨邠把它标上去了。标上去不是记仇——是记教训。教训标在图上,下回谁来看这张图都能看见。看见了——就不会再漏。
刘承训看完了,点了一下头。点头不说话——杨邠知道这是“没毛病“的意思。没毛病就不说。说的是有毛病的地方。没毛病的东西不必浪费口舌去夸。不夸——就是最好的夸。杨邠受用这个。受用不是虚荣——是这种不废话的默契让他觉得舒坦。舒坦的人做事不打折扣。
两个人接下来议的是下个月的几个难点。
难点不在粮——粮的总数够。汴京太仓今年秋赋入得比去年多一成——这一成多出来的是第二卷末主角安民有方的后效。安了民,地种上了,种上了秋天就有收成,有收成赋就多。赋多了太仓就满。太仓满——前线就不缺粮的总数。
难点在运。
运的难点不是路——路就那几条,走了快一年了,烂熟。难点是天。入秋之后中原一带多雨。雨多了路就泥。泥路上粮车陷——陷了得人推。推一辆多耗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乘以多少辆车——整个车队的到达时间就往后移。移了一天,前线的粮仓就空了一天。空一天——前线那个伙头军就得从锅里减料。减料减的不是数——减的是军心。饿了一顿的兵还能打。饿了两顿的兵就骂。骂了三顿的兵——不骂了。不骂是因为人麻了。麻了的兵不打仗,也不闹事。他们就坐着。坐在那儿等。等什么都行——等粮来,等仗完,等死。
所以粮不能断。一天都不能断。
杨邠的法子是冗余。冗余这个词他不用——他用的是一个更土的说法:“多备两手。“多备两手就是每一个转运站多存三天的粮。三天是他算出来的一个安全线——路上再怎么耽误,三天的缓冲够用。三天之内第二批补得上来。补上来了——前线的锅就不会空。
刘承训听完这个“三天“,问了一句话。这句话问得不急——他放下手里的笔,把那只会颤的右手搁在膝上,然后问的。
他问的是:“如果不是天误——是人误呢?“
杨邠手里的算筹停了。停了一息——他明白陛下问的是什么。
天误是老天的事。下雨、涨水、路塌——这些防得住。多备粮、多修路、多盯天——防得住。可人误防不住。人误是什么?是半道上押粮的将校私吞了一批,报上来说“路上翻了车“;是转运站的仓吏账上写着满仓,实际上亏了三成;是地方官截了一截粮车“借用“,说好三天还,三十天也不还。这些事,三十年里杨邠见得太多了。
杨邠没有立刻答。他把手里那根竹算筹搁下来,搁在案上那一排算筹的最末端。搁的时候轻轻“嗒“了一声。
“人误——“他说,“臣的法子笨。“
刘承训等着。
杨邠的法子确实笨。笨到不像一个管了三十年粮草的老行家该用的法子。他的法子是:每一笔粮从起点发出的时候,随车附一张纸。纸上写了四样东西——几时发的、从哪儿发的、发了多少、该到哪儿去。粮到了下一个站,站上的人核数。核完了在纸上签押,注上到站的日期和实收的数。然后粮继续走,纸跟着走。粮到了终点——也就是前线——那张纸上就有了从头到尾每一站的签押和每一站的实收数。
从第一个数到最后一个数,一比——中间少了多少,一目了然。少在哪一段,也一目了然。
笨。没有任何花招。就是一张纸跟着一车粮走到头。走到头了,纸上的字比粮还沉——因为字是签了名的。签了名的字,就是人头。人头押在纸上,谁敢在中间动手脚?动了——纸上查得出来。查出来——人头就不保了。
刘承训听完,没有评价这个法子好或不好。他问了另一件事。
他问的是:“这些纸——最后都到了哪里?“
杨邠答:“回到臣手里。“
刘承训又问:“你留着?“
杨邠答:“留着。一张没丢。“
刘承训看了他一会儿。
一会儿之后刘承训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动了一下。这个笑杨邠认得。这是“知道了“的笑。知道了什么?知道杨邠手里攥着一叠从起点到终点、每一站签了名的粮道纸。这一叠纸不只是账——是整条粮道上所有经手人的生死簿。谁经了手、经了多少、经完之后还剩多少——全在纸上。这叠纸在杨邠手里一天,整条粮道上的人就干净一天。干净不是因为自觉——是因为知道那叠纸在。知道纸在——就不敢伸手。
杨邠管粮三十年的秘诀不在算——在这叠纸。
算,是让数对。纸,是让人对。数对了粮就到。人对了粮就不会在半道上凭空消失。两样都对——前线的锅就不空,前线的兵就不饿,不饿的兵就能打。能打——仗就赢得了。
这套法子不复杂。不复杂到任何一个识字的军需官都能学。可三十年里杨邠只见过一个人——就是面前这个二十出头的皇帝——第一次听完就懂了。懂不是听明白了——听明白了的人多。懂是听完之后不说“好“,而是问了一句“这些纸最后到了哪里“。问这句话的人才是真懂——因为他知道这套法子的命脉不在算,在那叠纸。知道命脉在纸上的人,就不会被任何一个花里胡哨的“优化“带偏。带不偏——粮就稳。
粮稳了——仗就稳了。
仗稳了——这一笔账就算到了头。
——
议完事杨邠把图卷起来。
卷的时候刘承训的目光落在那张图上停了一息。停的地方不在三条粮道上——在图的角落。角落里杨邠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备注写的是:“河中城中存粮约余七日。“
七日。
城外的粮道精确到每一石、每一斗、每一个转运站的三天冗余。城里的粮只剩七天。七天之后——城里的三万人没有粮。没有粮的三万人,有的会降,有的会死,有的会两样都不选而是等着被最后那一场总攻淹没。
这笔账杨邠也算了。算城外的粮是本分。算城里的粮——是杀心。围城围到最后,比的不是谁更能打。比的是谁先饿死。先饿死的那一边——输。
杨邠把图卷好,在两端套上竹签,夹在腋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响——他比孟岐年轻几岁,膝盖还撑得住。站起来他没行大礼——陛下免了他的大礼,说每天进出偏殿行那么多礼膝盖要废。杨邠领了这个情。领了情他照样站得笔直。笔直不是因为君臣之分——是习惯。三十年行伍出来的人,站得直。
他走到殿门口,忽然回了一下头。
回头不是有话说。是想看一眼陛下的手。看的是那只右手——搁在膝上的那只。他注意到了。注意到那只手在这一个时辰里没有提过笔。没提笔不是不需要——是今天所有该记的数陛下用脑子记了。用脑子记不用手——手就歇着。歇着的手搁在膝上,看着稳。可杨邠知道那只手不稳。不稳多久了他不清楚。他只知道:上回递方案的时候,陛下在纸角批的那几个字——笔画比三个月前细了。细不是刻意——是手上的力气轻了。力气轻了笔就压不实。压不实笔画就细。
杨邠看了那一眼,收回目光,掀帘走了。
走出去三步他在廊下站住了一息。一息之后他继续走。走的时候背还是直的。直的背驮着腋下那卷粮道图,图上的三条线——粗的、中的、细的——卷在一处,从汴京到河中四百多里的路,全压在他一个人的腋下。
偏殿里刘承训独坐了一会儿。
他看着杨邠走后空下来的那张案。案上什么都没留——杨邠的算筹、方案、图,全带走了。干干净净的一张案面,只有正中间摆着一碗凉掉的茶。茶是给杨邠倒的。杨邠一口没喝。他议事的时候从不喝茶——说喝了茶要跑茅房,跑茅房耽误事。耽误事的人管不好粮。
刘承训看着那碗没动过的凉茶。
他伸出右手,把那碗茶端起来。端的时候手没颤——刚歇了一个时辰,这会儿手最稳。稳的手端着一碗别人没喝的凉茶,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凉的。
凉茶在嗓子里过了一下。不是药粥那种先甜后苦。是一种什么味道都散尽了的淡。淡到几乎就是白水。
他把碗放下。
案下面那只抽屉还是满的。满了的抽屉推进去“嗑“一声越来越闷。闷的不是纸。是纸后面的人。人后面的事。事后面的——命。
他从抽屉最上面抽出一张纸。纸是今天早上王殷递进来的。纸上只写了一个数:七。
七日。城里的粮。
他看了看那个“七“,把纸折好,放回抽屉。
抽屉推进去。嗑。
值夜那盏灯的灯芯又爆了一下。一小截灰掉在铜盏沿上,慢慢暗下去。暗下去的灰烬卷成一个小小的圈——像一个零。一个什么都没有的零。
他拿起笔。
颤不颤的——先写。
第148章 军纪
鸡是从村里抢的。
抢鸡的人叫什么赵守微没问——问了也记不住。军营里几万张脸,他一个慰劳使不可能张张都认。他认得的是这件事本身:一只鸡,从营盘西北角外头那个只剩四五户人家的小村子里抢的。抢的时候天还没黑。没黑就是光天化日。光天化日从百姓手里抢一只鸡——在五代的军营里不算事。不算事是因为太常了。常到抢的人不觉得自己在抢。他觉得自己在“拿“。拿跟抢的区别在哪儿?在有没有人拦。没人拦——就是拿。有人拦——才叫抢。围城一年了,军营周围的村子早已被掏空了大半,剩下的那几户要么是实在走不了的老弱,要么是觉得靠着朝廷的大军反倒比流落野地安全的人家。安全不安全另说——至少比城里头那些等死的人强。可靠着大军有大军的代价。代价就是隔三差五有兵过来“拿“东西。拿一只鸡、拿一把柴、拿几升存着过冬的粟米。拿的时候嘴上未必说得难听——有的还笑着,“老丈,借你一只鸡吃,打完仗还你两只。“还两只。说这话的人自己都不信。不信也说——说了心里好受些。好受了——下次再来“拿“的时候脸皮就更厚。
鸡的事赵守微是路过的时候撞见的。
他从郭威的中军帐出来,绕着营盘外沿走。走这一圈是他每隔几天的惯例——不是闲逛,是看。看什么?看营里的精气神。精气神这种东西不写在军报上。军报上写的是兵员几何、粮秣几何、攻防几何。精气神在军报的字缝里——可字缝太细,隔着一千里路的陛下看不见。他就是那双替陛下看字缝的眼睛。
他看到的那只鸡已经在兵的手里了。兵不止一个——三个。三个兵围在村口一棵歪脖枣树底下。鸡在其中一个的手里攥着,翅膀扑腾得厉害,扑出一片灰白的绒毛飘在半空。另一个手里提着半袋粟米——袋子不大,约莫两三升的量。第三个什么都没拿,两手抱着膀子靠在树上,嘴里嚼着一根草茎,看天。看天的这个最闲。闲不是没事做——是这种事不需要三个人。两个人拿东西,一个人望风。望风的那个——就是这个嚼草茎的。
赵守微站在二十步外看了一会儿。没出声。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他是“慰劳使“,不是监军。慰劳使管的是慰问前线将士、传达朝廷恩旨、顺带做陛下的眼线。军纪这一块不归他。归谁?归各路的都部署、都监、指挥使,一级一级往下管。管到最底下的兵——管得住管不住,看上面那几层有多少心思花在这件事上。
他看了一会儿就走了。走了不是忘了——是记了。他脑子里有一本账。这本账不在纸上——在纸上的东西容易被人看见。被人看见的东西就不安全。他这本账全记在脑子里,一笔一笔的,从到前线的第一天记到现在。
今天多了一笔:鸡。
——
鸡只是一个头。
头后面连着一串。这一串赵守微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看到了、听到了、从各处零碎的闲话里拼出了。
拼出来的不好看。
围城快一年了。一年的仗——不管这仗打得多正当,围的人多该死——一年磨下来,兵就不是刚出征那时候的兵了。刚出征的兵有锐气、有军令压着、有“建功封赏“的念想撑着。撑了三个月,锐气磨去一半。撑了半年,念想也淡了——封赏是有,可不知道猴年马月的事,眼前日子照样苦。撑到一年——什么都磨光了。磨光了的兵不是不能打。能打——给个命令,还是扛得起刀冲得上去。可打完了回来往帐子里一躺,浑身酸痛,嘴里寡淡,心里更寡淡。寡淡到了一定份上——人就想找点东西往嘴里送、往手里攥、往心里填。能填的东西不多:酒、肉、女人、别人的粮。这几样东西在军营里不容易弄到。不容易弄到的东西——就得从外头弄。外头是哪儿?是营盘周围那些村子。
赵守微拼出来的这一串里头,有大有小。
小的是鸡鸭柴米那一类——偷的、拿的、“借“的,花样不少,实质一样。这一类最多。多到底下的军官们懒得管。懒不是不知道——是管不过来。管了这头那头又冒。冒了再管,管来管去自己也烦。烦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闭的那只眼底下,鸡鸭柴米就这么一点点流进了军营。流得不声不响。
大的有三桩。
头一桩:白文珂所部的一个百人队,整队闯进一个村子,把村里最后一点存粮翻了个底朝天。翻完了还不算——把一个藏粮的老汉打了一顿。打的时候那老汉的孙子在旁边哭,哭声传出村子。传出来的哭声让巡营的人听见了。听见了报上去——百人队的队正被提了一次。提了没怎么样。没怎么样是因为队正把搜出来的粮交上去了。交了“战利品“——上面就有理由把这件事往“搜缴叛军藏匿物资“上头靠。靠上了——就不是抢了。是执行军务。军务嘛——手段粗一点也正常。
第二桩更难听。一个兵在营盘外头拦住了一个带着孩子的妇人。拦不是为了别的——是看上了妇人手上的一对银镯子。镯子不值多少,银的,细细的两个圈。那妇人死活不给。不给——兵动了手。动手不是打——是掰。掰她的手指。掰了一阵妇人扛不住了,把镯子摘了。摘了之后那兵拿着镯子走了。妇人蹲在路边哭。孩子也哭。两个人在路边哭了半天没人管。
第三桩最恶。三个兵夜里翻墙进了一户人家。进去干什么?赵守微没有亲眼看到,但听到的说法有两种。一种是偷粮,一种是那户人家有个年轻的女儿。两种说法他都记了。记了哪种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三个兵翻了墙。翻了墙进了民宅。进了民宅——在任何朝代的军法里,都是死罪。
这三桩赵守微没有主动去查。不是他不想查——是他的身份不该查。查了就是越权。越权的慰劳使在军中活不长。他等。等的是郭威。
郭威不需要他等太久。
——
郭威动手是在一个早上。
早上点卯。点卯是日常——每天天亮各营在营前列队清点人数。清点完了各干各的。可这天的点卯不一样。不一样在哪儿?在郭威亲自来了。
郭威不常来点卯。主帅来点卯——要么是有大事要布置,要么是有人要倒霉。今天不是大事。今天有人要倒霉。
三个人被从队列里拖出来。拖的时候其中两个还愣着——不知道怎么回事。第三个没愣。第三个知道。知道是因为他就是那个翻墙的。翻墙进民宅的那三个里的一个。他被拖出来的时候腿就软了。软的腿撑不住身子,跪在了地上。跪下去的姿势很难看——不是跪,是瘫。瘫在地上的人像一堆散了骨架的肉。
另外两个被拖出来的,一个是掰妇人手指抢银镯的,一个是白文珂那个百人队里动手打人最狠的。这两个人不是同一拨的。不是同一拨——但被同时拖了出来。同时拖出来,就是要一块儿办。
郭威站在三个人面前。他没穿甲——穿了一身常服,青色的直裰,腰上束了一条旧带。旧带上没有挂刀。不挂刀是因为他今天不需要亲手动刀。他只需要站在那里。站在那里——三万人看着他——就够了。
他没有长篇大论。
长篇大论在五代的军营里没人听。兵听的不是道理——兵听的是谁死谁活。谁死了——那就是底线。底线是用人头画出来的。道理画不出底线。人头画得出。
郭威的话一共三句。
头一句是对三个人说的。他蹲下来——跟陛下在路上蹲到赵四面前那个姿势不一样,郭威的蹲是居高临下的蹲,蹲下来是为了让跪着的人看清他的脸。看清了之后他说了第一句:“你们干了什么,自己知道。“
第二句是对三万人说的。他站起来,转身面对列队的所有人。声音不算大——可早上的空气安静,不大的声音传得远。他说:“围城一年了。苦不苦?苦。朝廷知道你们苦。可朝廷派你们来——是来打仗的,不是来祸害百姓的。百姓的鸡是百姓的鸡,百姓的粮是百姓的粮,百姓的人是百姓的人。这三样,你碰了——就是死。“
第三句最短。他对身边的亲卫抬了下手。亲卫拔刀。
“斩。“
三颗人头落地的声音不大。人头落地不像话本里说的那样“咕噜噜“滚很远。其实滚不了多远——地面是黄土的,糙。糙的地面有摩擦。人头滚了不到两尺就停了。停在那儿,三双眼睛还没闭。没闭的眼睛在早上的日头底下看着天。天是白的。白天底下三万人站着不动。不动了大约二十息。二十息之后郭威走了。他走的时候没回头看那三颗人头。不回头——是因为该看的都看了。该说的都说了。三颗人头能管多久?不知道。但至少这几天——没人敢。
赵守微站在中军帐旁边的阴影里看完了这一幕。
看完了他在脑子里的那本账上又记了一笔。这一笔记的不是那三颗人头——人头是表。表底下的实是:郭威选的这三个人很讲究。一个偷,一个抢,一个翻墙。偷、抢、翻墙——由轻到重,三个等级全覆盖了。覆盖了就是告诉全军:不管你做的是大是小,只要碰了百姓,就是这个下场。不分大小——下手才狠。分了大小——底下的人就会在“大“和“小“之间找缝。找到缝的人——就钻。钻进去的人做的事比这三个人更脏。
郭威堵了这条缝。堵得干净。
赵守微在心里给郭威打了一个分。这个分不是写在密报里的——密报里他只报事实,不评人。评人是陛下的事。他只负责把事实摆齐。陛下看了事实,自己会评。可他心里有他的分。这个分从到前线那天起就在打:郭威用兵几分、治军几分、律己几分、待人几分。打到现在——分数很高。高到他有时候替陛下觉得难:这样一个人,将来怎么安置?安置得好是功臣。安置不好——不敢想。
这些他不写。
他写的是另一件事。
——
那件事他是在郭威杀人之后的第二天发现的。
发现不是刻意——是路过。他从营盘东面那条道上往南走,要去查看一处百姓安置点。安置点是围城以来陆陆续续设起来的——城外的百姓被战火驱散了,无处可去的聚在营盘周围。聚多了就得管。不管就乱,乱了影响军营。所以郭威让各营分头设安置点,给百姓搭草棚、分薄粥、登记名册。
安置点有七八处。赵守微前后看过五处。五处的情况参差——有的还行,草棚搭得齐整,粥也按时发;有的潦草,草棚三两间破破烂烂,粥有一顿没一顿,百姓蹲在泥地里无人理会。潦草的不是因为管的人偷懒——是顾不上。围城一年了,兵自己都吃不饱,哪有闲工夫照料百姓?能搭个棚已经是有心了。有心没力——力全用在围城上了。
他今天去看的是第六处。